第271章 录音娃娃(1/2)
我盘着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屁股底下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褥子,奶奶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厚布层的嗤啦声一下一下,混着爷爷坐在炕沿边抽旱烟的吧嗒声。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又晃,磨着她给我讲个带响儿的故事,奶奶抬眼瞪了我一下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终于开了口。
那时候还是大包干没几年,村里刚通电没两年,晚上大多时候还是点煤油灯,谁家有个半导体都算是稀罕物件,更别说那种城里才有的、一按就会说话唱歌的塑料娃娃。村东头那户人家的小儿子,那年刚满八岁,跟我现在差不多大,皮得能上房揭瓦,天天漫山遍野地跑,掏鸟窝摸鱼,啥疯事都干得出来。
有天下午,他跟几个伙伴去村西头的荒甸子割猪草。那片荒甸子挨着一片老坟圈子,平时大人都不让小孩往那边去,只说草深有蛇,可那片的猪草长得最旺,嫩得能掐出水来,几个半大孩子胆子壮,猫着腰就钻进去了。割着割着,他嫌身边的伙伴吵得慌,自己往荒甸子更深处走了走,草越来越深,没过了膝盖,蚂蚱在脚边蹦来蹦去,蝈蝈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,太阳偏西,把草棵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正闷头割着草,脚底下突然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,低头一看,深绿色的草棵子里露着个粉嘟嘟的塑料角。他蹲下来,扒开缠在一起的草叶,就看见个娃娃躺在里面,跟镇上供销社玻璃柜里摆的那种一模一样,穿着件艳红的布裙子,眼睛是透亮的玻璃珠,躺下去就乖乖闭上,立起来就睁得圆溜溜的,最稀罕的是,娃娃的后背有个黑色的塑料开关,一看就是能出声的那种。
他当时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长这么大,他只在供销社里见过这种娃娃,要十几块钱,爹妈累死累活干一个月都挣不来这么多,根本不可能给他买。现在这宝贝就躺在草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捡。他伸手把娃娃拿起来,沉甸甸的,塑料壳滑溜溜的,娃娃的脸上有个细细的划痕,从左眼角划到脸颊,像个小小的月牙,除此之外,几乎没什么破损,只是红裙子的边角被草刮得起了点毛边。
他翻过来按了一下后背的开关,娃娃突然就响了,细细的小女孩的声音,唱着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”,唱完之后,还有一阵咯咯的笑声,脆生生的,像银铃一样,在安静的草甸子里格外清楚。他吓得赶紧捂住娃娃的嘴,生怕别的伙伴听见过来跟他抢,慌慌张张地把娃娃塞进背篓的最底下,上面盖了满满一层猪草,压得严严实实,连个角都没露出来。
没多大会儿,他就喊着伙伴们说割够了,该回家了。几个孩子都没发现他的秘密,勾肩搭背地往村里走,他一路都把背篓抱得紧紧的,生怕里面的宝贝颠出来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又兴奋又紧张,连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回到家,他妈正在外屋地的锅台边做饭,看见他进来,劈头盖脸就骂了一句,说你个死小子,疯跑一下午,猪草割了多少?他赶紧把背篓放到地上,掀开上面的猪草给他妈看,满满一背篓,压得扎扎实实的,他妈才没再多说,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玉米糊糊。他趁他妈转身的功夫,飞快地把娃娃从背篓里掏出来,塞进怀里,用衣服捂着,偷偷溜进里屋,爬到炕梢,把娃娃藏在了自己的铺盖底下,就是褥子和炕席之间的缝隙里,压得严严实实,还用枕头挡在了外面,生怕爹妈收拾铺盖的时候发现。
那天晚上吃饭,他全程都心不在焉的,扒拉两口饭就往炕梢瞟,心里全是那个会唱歌的娃娃。爹妈只当他是跑了一下午累了,没往心里去。吃完饭,爹妈坐在炕头唠嗑,说今年的收成,说隔壁村谁家盖了新房,他就躺在炕梢,背对着爹妈,假装睡着了,耳朵却竖得高高的,听着爹妈说话的动静,等着他们睡熟。
一直等到后半夜,爹妈唠完了嗑,吹灭了炕头的煤油灯,屋里彻底黑了下来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,他爹的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,稳稳妥妥地响起来,他才敢偷偷把手伸到褥子底下,把那个娃娃摸了出来,抱在怀里。
娃娃的玻璃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,他把娃娃立起来,眼睛就唰地一下睁开了,黑溜溜的,直勾勾地看着他,躺下去,眼睛又乖乖闭上,他玩了一遍又一遍,怎么都玩不够。玩了好半天,他才想起那个开关,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,娃娃又唱起了儿歌,声音细细的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,他吓得赶紧死死捂住娃娃的嘴,歌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,他慌忙松开手,把开关按了回去,歌声戛然而止。
他趴在被窝里,心脏怦怦跳,听了听爹妈那边,呼噜声还是稳稳的,没被吵醒,才松了口气。这次他学乖了,把娃娃紧紧贴在自己的耳朵边上,只按了一下开关,声音小小的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儿歌,然后是咯咯的笑声,脆生生的,他听得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,比谁的玻璃球、啪叽都金贵,谁都比不上。他就这么抱着娃娃,听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快亮了,才迷迷糊糊地抱着娃娃睡着了。
他是被外屋地的狗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见了生人汪汪的狂叫,是夹着嗓子,呜呜的,像哭一样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娃娃,刚要动,就听见怀里传来了动静,细细的,小小的,像有人在对着他的耳朵说话,气声,嗡嗡的,像蚊子叫,却又比蚊子叫清楚得多,贴在他的耳膜上,凉丝丝的。
他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,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,僵在那里,一动都不敢动,仔细听着那声音。那声音就在耳边,像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,在念叨着什么,语速很慢,气声很重,他听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听清,只觉得那声音凉飕飕的,顺着耳朵眼往脑子里钻,冻得他脑仁都疼。
他吓得赶紧把娃娃从怀里掏出来,死死地塞回褥子底下,用手按着,压得严严实实,那声音瞬间就消失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外屋地的狗还在呜呜地叫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他推了推身边的他妈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小声说,妈,狗叫。他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不耐烦地骂了一句,叫啥叫,死狗,然后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他爹也被吵醒了,扯着嗓子对着外屋地骂了一句,再叫明天就扒了你的皮!
狗的叫声瞬间就停了,外屋地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他爹的呼噜声,再次响了起来。可他再也睡不着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黑乎乎的房梁,总觉得褥子底下的娃娃在动,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,后背凉丝丝的,像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气,一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头遍了,他才熬不住,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从那天起,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地来了。
先是他家的狗,天天晚上都要呜呜地叫,对着里屋的门,一叫就是半宿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白天也蔫蔫的,趴在地上,不吃不喝,以前它最爱吃的玉米面饽饽,拌了荤油,它闻都不闻,喂它肉,它也只是抬抬眼皮,动都不动。它就那么趴在门边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屋的门,浑身发抖,像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,没几天,就瘦得脱了相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毛一撮一撮地掉,眼睛也塌了下去,像个骷髅架子。
他妈看着狗这样,心里发慌,跟他爹说,这狗不对劲,是不是撞了啥东西?他爹瞪了他妈一眼,说别瞎扯,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,过两天就好了。可话是这么说,他爹心里也犯嘀咕,晚上睡觉,也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。
没过几天,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,他妈起来做饭,刚拉开里屋的门,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他爹一下子就从炕上蹦了起来,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就冲了出去,然后就僵在了门口。
狗吊死在了拴它的绳子上。
那绳子是拴在门边上的木桩子上的,很长,平时狗都是趴在地上,绳子松松垮垮的,根本不可能吊死。可那天,狗就把自己的脖子死死地绕在了绳子上,前腿离地,后腿蹬得直直的,就那么吊死在了木桩子上。它的舌头吐得老长,黑紫色的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地盯着里屋的门,身子都硬了,不知道死了多久。
他妈吓得坐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,他爹也白了脸,骂了一句脏话,找了个麻袋,把狗的尸体装进去,扛着去了村外的荒甸子,挖了个坑埋了。他妈在家,用灶坑里的草木灰把外屋地撒了一遍,又用清水冲了三遍,总觉得哪里都晦气,心里慌得厉害。
也就是从这时候起,那小子开始真的怕了那个娃娃。
他总觉得,狗的死,跟这个娃娃脱不了干系。他想把娃娃扔了,可又舍不得,那是他长这么大,拥有的第一个像样的玩具,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物件。他抱着侥幸心理,觉得那天晚上的声音,是他听错了,是他太困了,出现了幻觉。
可没过两天,他就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那天他趁爹妈下地干活,又把娃娃从褥子底下拿了出来,想再听听儿歌。他按了一下后背的开关,娃娃没唱儿歌,先是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,呜呜的,像个小姑娘在哭,哭得特别惨,听得人心里发酸,紧接着,就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,细细的,气声,贴着他的耳朵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冷。”
他吓得手一抖,娃娃直接掉在了炕上。
开关还开着,那声音还在继续,一遍一遍地,“我冷”“我饿”“陪我玩”,然后又说,“把你的衣服给我穿”“把你的鞋给我穿”。那声音就像有人趴在他的耳边说话,凉丝丝的气吹在他的耳朵上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,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去,跑到外屋地,靠着锅台,浑身抖得像筛糠,半天喘不上气来。
里屋的炕上,娃娃还在响,那细细的声音,一遍一遍地传出来,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。
他终于怕了,怕得要死。他冲进里屋,抓起炕上的娃娃,揣在怀里,疯了一样地跑出了家门,往村东头跑。村东头有村里集体的柴火垛,一大堆,几十垛连在一起,像个小山一样。他钻到最里面的那个柴火垛,扒开厚厚的柴火,把娃娃塞到了最深处,又用柴火压得严严实实,在上面踩了好几脚,确定不会掉出来,不会被人找到,才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。
回到家,他把里屋的褥子、炕席都掀了起来,抖了一遍又一遍,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才松了口气,坐在炕沿上,浑身都是汗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他觉得,把这个邪性的东西扔了,就没事了,一切都能回到以前了。
那天晚上,他睡得特别踏实,没有了凉丝丝的吹气声,没有了奇怪的说话声,外屋地也没有了呜呜的狗叫声,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。
可第二天早上,他一睁眼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。
那个娃娃,正好好地躺在他的枕头边上,红裙子,玻璃眼睛,睁得圆溜溜的,正对着他的脸,脸上那个细细的划痕,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,一点破损都没有,就像从来没被扔出去过一样。
他当时直接就炸了,嗷的一声尖叫,声音都劈了,从炕上滚了下去,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爹妈被他的叫声吵醒了,赶紧点着煤油灯,一看他摔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,指着枕头边的娃娃,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妈走过去,把娃娃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说这不是城里那种会说话的娃娃吗?你从哪弄来的?他还是浑身发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他爹走过来,一把把娃娃从他妈手里抢了过来,瞪着他骂,说你个死小子,天天就知道瞎捡东西,啥破烂都往家拿!说着,抬手就要打他,他妈赶紧拦住了,说孩子还小,你打他干啥。
他爹气呼呼地把娃娃扔到了外屋地的地上,说赶紧把这破烂扔了,别在家放着,晦气。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地上的娃娃,疯了一样地往外跑,这次,他没往村东头跑,往村西头的河边跑。
那条河是从山上流下来的,水流特别急,水也深,平时大人都不让小孩靠近,怕掉下去出事。他跑到河边,喘着粗气,看着手里的娃娃,咬了咬牙,使出全身的力气,把娃娃扔到了河中间。娃娃刚落到水里,就被湍急的水流卷住了,一眨眼的功夫,就被冲得没影了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河边,看着滚滚的河水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这次肯定没事了,河水流得这么急,肯定冲到几十里地以外去了,再也不可能回来了。
他回了家,跟爹妈说,娃娃扔河里了,被水冲走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爹妈又骂了他两句,说以后再敢瞎捡外面的东西,就打断他的腿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,当天晚上睡觉之前,他把自己的铺盖抖了一遍又一遍,枕头翻过来掉过去地看,褥子掀起来,炕席底下,炕梢的每个角落,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,确定没有那个娃娃的影子,才敢躺下睡觉。爹妈也睡了,吹灭了煤油灯,屋里黑黢黢的,他翻来覆去,还是睡不着,总觉得那个娃娃会突然出现在身边,一直熬到后半夜,实在熬不住了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醒了。
一睁眼,就觉得脸上凉丝丝的,有个软乎乎的东西贴在他的脸上,滑溜溜的,是塑料的质感。他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,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,慢慢睁开眼,就看见那个娃娃,正趴在他的脸上,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对着他的眼睛,红裙子干干爽爽的,一点水迹都没有,脸上的划痕清清楚楚,就在他的眼前,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。
他当时直接就吓疯了,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,手脚并用地往后退,撞在了炕梢的墙上,脑袋磕在了砖墙上,他都没感觉到疼,只是指着那个娃娃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话都说不出来。
爹妈一下子就醒了,点着煤油灯,一看炕上的娃娃,脸瞬间就白了。
他妈声音都抖了,问他,你不是扔河里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他哭着喊,我扔了!我亲眼看见它被水冲走了!它自己回来的!它自己回来的!
他爹走过去,拿起炕上的娃娃,翻来覆去地看。娃娃身上干干的,一点水都没有,塑料壳光滑得很,一点被水泡过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从来没被扔进过河里一样。他爹的手也开始抖了,咬着牙,按了一下娃娃后背的开关。
娃娃没唱儿歌,也没哭,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,跟之前的不一样,这次的笑声阴恻恻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,紧接着,声音突然变了,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,哑着嗓子,阴恻恻的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家的炕挺热啊。”“你家的饭挺香啊。”“我要住进来。”
那声音就像贴在耳边说的一样,在凌晨安静的屋里,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背凉飕飕的,像爬了一条蛇。
他爹吓得手一抖,娃娃直接掉在了炕上。他也是真的急了,也是真的怕了,一把抓起炕上的娃娃,跳下炕,冲到外屋地,一把掀开灶坑的门。当时灶坑里还有前一天晚上烧火剩下的余火,红彤彤的,炭火还亮着,他直接就把娃娃扔进了灶坑里,然后抓起旁边的柴火,疯了一样往灶坑里填,使劲往里面塞,柴火遇着炭火,呼的一下就着了,火苗窜起来老高,呼呼地响。
塑料娃娃遇着大火,瞬间就烧着了,滋滋地响,冒起了浓浓的黑烟,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,呛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可最恐怖的是,那个娃娃在火里烧着,塑料壳都烧变形了,开关都烧化了,里面的声音却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出来。先是小女孩的尖叫,特别刺耳,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破一样,然后是女人的骂声,污言秽语的,什么难听骂什么,中间还混着哭声、笑声,乱七八糟的,从灶坑里传出来,一声比一声大,听得人头皮都麻了。
他妈吓得抱着他,缩在里屋的炕角,浑身发抖,哭都哭不出来了。他爹疯了一样往灶坑里添柴火,一边添一边骂,脏话一句接一句,壮着胆子,可他的手一直在抖,柴火都拿不住了,好几次都掉在了地上。
就这么烧了快半个钟头,灶坑里的火都快把上面的大铁锅烧开了,娃娃终于烧成了一滩黑糊糊的塑料疙瘩,那刺耳的声音也终于停了,黑烟也慢慢散了,他爹才停下手,浑身都是汗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白得像纸一样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那天,他们把灶坑里烧剩下的塑料疙瘩,用铁锹铲出来,扔到了院外的粪堆里,又把外屋地、里屋都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,门窗都打开,通了半天的风,想把那股焦糊味和晦气都散出去。
他们都以为,把娃娃烧了,就没事了,那个东西,终于被彻底毁了,再也不会来缠他们了。
可他们不知道,真正的噩梦,才刚刚开始。
当天晚上,他们把炕烧得滚烫滚烫的,锅里烧了满满一锅开水,菜刀、剪子、镰刀,家里所有带铁的东西,都摆在了炕沿上、枕头边,听人说铁器能镇住不干净的东西。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顶门杠死死地顶住房门,煤油灯点得亮亮的,不敢灭。一家三口,缩在炕头,谁都不敢睡觉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屋里的每个角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一开始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煤油灯火苗燃烧的滋滋声,还有他们一家三口急促的呼吸声。他爹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,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,他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,手一直在抖,他缩在他妈怀里,浑身僵硬,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,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躲,那目光都如影随形。
大概到了后半夜,鸡都快叫头遍了,他们都熬得眼皮打架,实在撑不住了,就在这个时候,屋里突然一下子就冷了。
明明炕烧得滚烫,屁股底下都快烫得慌了,可屋里的空气,瞬间就像变成了冰一样,冷得刺骨,哈气都能看见白花花的霜,被窝里的热乎气,瞬间就没了,就像有人把整块的冰坨子塞进了被窝里一样,冻得他浑身发抖,牙齿都开始打颤,咯咯地响。
他妈啊的一声叫了出来,声音都劈了,说冷!怎么这么冷!他爹也瞬间就清醒了,手里的镰刀攥得紧紧的,一把抓过炕边的手电,打开,往屋里照。手电的光柱在屋里晃来晃去,屋里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,可手电照到哪里,哪里的冷意就退一点,手电一移开,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就又涌了上来,像冰一样把人裹住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们听见了脚步声。
就在屋里,一圈一圈的,从炕头走到炕梢,又从炕梢走到炕头,吧嗒吧嗒的,像小孩光脚踩在炕上的声音,轻飘飘的,却又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紧接着,就是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脆生生的,跟之前娃娃里的笑声一模一样,就在他们的耳边,像有人趴在他们的肩膀上笑一样。然后,还有女人的哼歌声,就是那首《小燕子》,跑调跑得厉害,阴恻恻的,在屋里飘来飘去,绕着他们转。
他爹拿着手电,顺着声音的方向照过去,光柱扫过的地方,空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,可那笑声、哼歌声,还是在耳边,像有人贴在他的耳朵边上唱一样,凉丝丝的气吹在他的耳朵上。
然后,就听见窗户纸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用指甲在刮,一下一下的,刮得人心里发毛,他爹拿着手电照过去,就看见窗户纸上,有个小小的影子,贴在上面,像个小孩的手,一下一下地刮着窗户纸,一道一道的白印子,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窗户纸上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。
他妈吓得死死地捂住他的眼睛,不让他看,嘴里念叨着,别碰孩子!别碰孩子!有啥冲我来!他在他妈怀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哭都不敢哭,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,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。
他爹急了,拿着镰刀,对着空气乱挥,嘴里骂着脏话,一句比一句狠,可一点用都没有,笑声还是在,哼歌声还是在,刺骨的冷意还是在,窗户纸还是在哗啦哗啦地响,那刮纸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刮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然后,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
他妈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指着炕沿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看!看那里!
他爹赶紧拿着手电照过去,光柱落在炕沿上,一家三口都清清楚楚地看见,炕沿上,正慢慢出现一排小小的脚印,湿乎乎的,带着黑黢黢的泥,就像小孩光脚踩上去的,从炕沿的这头,一步一步,清清楚楚地,走到炕梢,走到他平时睡觉的那个位置,然后,脚印就消失了。
紧接着,他就觉得脖子后面凉丝丝的,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气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就是那天烧娃娃的味道。他浑身瞬间就僵住了,一动都不敢动,像被钉在了炕上一样,连呼吸都忘了。
屋里的冷意越来越重,煤油灯的火苗,一下子就变成了蓝幽幽的,小得像个豆,屋里瞬间就暗了下来,只有手电的光柱,还亮着,可手电的光,也开始晃来晃去,越来越暗,电池马上就要耗光了。
笑声越来越近,就在耳边,还有人轻轻拽他的头发,一下一下的,软软的,凉丝丝的。他再也撑不住了,眼前一黑,直接就晕了过去,后面的事,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纸照进来,屋里的寒意已经退了,暖烘烘的,煤油灯已经灭了,灯油烧得干干净净,手电也没电了,灯泡黑黢黢的。他妈正抱着他,眼睛红红的,满脸都是泪,他爹蹲在炕沿边,胡子拉碴的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一夜之间,像老了十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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