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焚化炉传来的惨叫声(1/2)
炕头烧得滚烫,我缩在奶奶怀里,手攥着她纳了一半的鞋底,一个劲晃她的胳膊,催着她给我讲故事。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吧嗒一口,就吐出一口白烟,顺着房梁飘上去,混着灶坑里传出来的柴火味,裹得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气。
奶奶被我晃得没法,手里的锥子往厚布鞋底上狠狠一扎,麻绳穿过鞋底发出嗤啦一声轻响。她叹了口气,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顶,指腹上的茧子蹭得我头皮有点痒。“行,给你讲个真事,就讲当年村西荒甸子上那座老炼人炉的事。这事我这辈子没跟几个小孩讲过,你听了,晚上可不许钻被窝哭。”
我赶紧把脑袋往她怀里又埋了埋,使劲点头,眼睛却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她的嘴,生怕漏了一个字。爷爷在炕梢又吧嗒了一口旱烟,没说话,只是往炕沿边挪了挪,像是也想听听,又像是怕我吓着,随时能护着我。
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,像是一下子就沉回了几十年前的日子里,那时候她刚嫁给爷爷没两年,二十出头的年纪,手脚麻利,胆子也比同村的其他姑娘大些,可提起那座炼人炉,她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,手也把我搂得更紧了些。
那时候村里刚推行火葬没几年,村里人祖祖辈辈都是入土为安,棺材往坟地里一埋,才算有了归宿,谁肯把自家亲人扔炉子里烧成一把灰?所以那时候,谁家老人没了,都是偷偷摸摸的,半夜里出殡,悄无声息埋进自家祖坟里,生怕被人看见,举报上去。只有那横死的、没儿没女的、或是被人举报了挖出来的,才会被拉到村西荒甸子上那座炼人炉里烧了。
那座炼人炉,离村子足有四五里地,孤零零戳在荒甸子最中间,四周全是齐腰深的荒草,连条正经路都没有,只有一条被驴车轧出来的土道,坑坑洼洼的,一直通到炉门口。说是火葬场,其实就一间红砖砌的小平房,墙皮从盖起来那天起就没完整过,风一吹就掉渣,房子正中间戳着个一人多高的大铁炉子,炉门是厚铁板做的,上面焊着个胳膊粗的铁把手,炉子后面连着个十几米高的铁烟囱,歪歪扭扭地戳在天上,远远看着,就像个死人竖起来的手指头,指着天。
房子西北角隔出来个小单间,就是值班室,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掉了漆的桌子,连个椅子都没有,就这么点东西。那地方,白天看着都渗人,太阳再好,照进那房子里都像是冷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更别说晚上了。
一开始,没人愿意去干那烧尸的活,给多少钱都没人去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损阴德的事,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早晚要被缠上。后来还是找了村里的老王头,他是个老光棍,无儿无女,爹妈走得早,一个人住村头的小破屋,平时就靠给村里人干点零活混口饭吃,胆子是出了名的大,半夜里敢一个人走坟地,给多少钱都敢干,就这么着,他成了那座炼人炉的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干得久的烧尸工。
炼人炉刚盖好的头半个月,一直没开过炉,村里人都躲着那地方走,连荒甸子都没人去了,以前女人们天天去荒甸子挖野菜、割猪草,男人们去打兔子、搂柴火,自打那炉子盖起来,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凑。
直到那年入夏,邻村出了个事,一个刚结婚没半年的小媳妇,生孩子难产,大出血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,死在了炕上。那时候东北农村都讲究,月子里死的女人,尤其是难产横死的,晦气,不能进婆家的祖坟,也不能在村里停灵,更不能土葬,怕埋在地里不安生,祸祸村里人。婆家那边一商量,当天就找了个薄皮棺材,把人装进去,要拉去我们村的炼人炉烧了。
那天奶奶正和几个同村的姑娘在村头的井边洗衣服,就看着一辆驴车从南边过来,车板上放着那口薄皮棺材,黑糊糊的,连漆都没刷匀,赶车的是婆家两个年轻男人,脸拉得老长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一路一句话都没说。老王头就坐在车沿上,手里攥着个玻璃酒瓶子,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白酒,酒顺着下巴往下淌,把前襟都打湿了,眼睛红得像兔子,一看就是喝了不少,壮胆子呢。
驴车就这么从村头过去了,顺着那条土道,往荒甸子深处的炼人炉走,车轮子轧在土路上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在大太阳底下,听着都让人心里发毛。几个洗衣服的姑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驴车走远,没人说话,好半天,才有个姑娘小声说:“这么年轻就没了,真可怜。”另一个赶紧拽了拽她的胳膊,让她别乱说,怕冲了什么。
奶奶那时候年轻,胆子大,没当回事,洗完衣服就拎着盆回家了,可她没想到,那天发生的事,能在村里传一辈子,能让老王头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棍,变成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人。
后来老王头喝多了,跟村里几个老伙计喝酒,才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,这话一传十十传百,全村人都知道了,奶奶也是那时候听来的,后来她自己亲身经历了那炉子的事,才知道老王头说的,一点都没掺假。
那天老王头跟着驴车到了炼人炉,酒已经喝下去快半瓶了,脑袋晕乎乎的,胆子也壮了。婆家那两个男人,把棺材从车上抬下来,往地上一放,就往后躲,连棺材盖都不敢开,跟老王头说,钱给你,你自己弄,我们在外面等你。老王头也没说啥,挥挥手让他们出去,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间红砖房里,对着那口薄皮棺材。
房子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外面的风吹着荒草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还有房檐下的破塑料布,被风吹得呼哒呼哒响,听着就像有人在喘气。老王头又灌了一口酒,把酒瓶往地上一放,伸手就去掀棺材盖。
棺材盖没钉死,就用几个钉子别着,他一使劲,就把盖子掀翻在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在空房子里来回撞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老王头往棺材里一看,那小媳妇躺在里面,穿了一身红棉袄红棉裤,是她结婚时候穿的,脸上盖着张黄纸,头发散着,身子硬邦邦的,跟块冰坨子似的。
按规矩,烧之前要把脸上的黄纸揭了,身上的首饰啥的都摘下来,免得烧的时候炸了,崩得炉子到处都是。老王头就伸手,把她脸上的黄纸揭了下来。这一揭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,酒劲都醒了一半。
那小媳妇的脸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可眼睛没闭死,留着一条缝,黑眼珠就从那条缝里露出来,直勾勾地盯着房顶,嘴也张着,像是临死前还在喊疼,脸都疼变形了。老王头干了半辈子零活,给人抬过棺材,守过灵,死人见得多了,可从没见过死了这么久,脸还这么狰狞的,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。
他赶紧收回手,心里默念着,姑娘对不住,你婆家让我烧的,冤有头债有主,你可别找我。念完了,他咬着牙,伸手把小媳妇从棺材里抱了出来。死人沉得很,都说死沉死沉的,一点不假,那小媳妇看着瘦瘦的,抱起来却重得要命,老王头抱着她,只觉得怀里冰碴子似的,那股子寒气,隔着棉袄都往他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一哆嗦。
炉子前面有个抽拉式的铁板,他把小媳妇平放在铁板上,头朝里,脚朝外,摆得整整齐齐的,然后就推着铁板,往炉膛里送。那炉膛里黑洞洞的,像个张大的嘴,铁板推进去的时候,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听得人牙酸。
就在整个铁板都推进去,老王头伸手要拉炉门关上的时候,他突然听见,黑洞洞的炉膛里,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声,像个小猫在叫,又像个女人在哭。
老王头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,耳朵竖起来,仔细听。可那声音又没了,只有外面的风声,哗啦哗啦的。他骂了一句,心想妈的,喝多了,出现幻听了。他咬了咬牙,哐当一声,把厚铁炉门关上,然后把胳膊粗的铁插销往下一放,锁死了炉门。
接下来就是点火,老式的炼人炉,没有现在这么先进,就是往炉门半瓶柴油,抓了几把煤扔进去,划了根火柴,往里面一扔,轰的一声,火就烧起来了,火苗子一下子就窜起来,舔着炉膛的底部,整个铁炉子瞬间就开始发烫。
他搬了个板凳,坐在火口边上,时不时往里面添一铲子煤,看着火苗子越烧越旺,炉膛里的温度越来越高,整个红砖房里都开始热起来,带着一股煤烟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。
火烧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炉膛里已经烧得通红了,透过炉门上那个巴掌大的观察口,能看到里面一片红彤彤的,像个小太阳。老王头觉得差不多了,刚要再添一铲子煤,就听见炉膛里,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惨叫。
那声音,尖得要命,撕心裂肺的,就是女人的声音,跟活人被火烧了的叫声一模一样,一声接着一声,从炉膛里传出来,震得整个铁炉子都嗡嗡响,震得炉门上的观察口玻璃都在晃。
老王头手里的煤铲子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根根倒竖,后背上的衣服,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听错了,是火烧得旺,发出的声响,是炉子的风道里的风声。他使劲揉了揉耳朵,把脸凑到观察口上,往里面看。里面烧得一片通红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他脸生疼,眼睛都睁不开,除了红彤彤的火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就在这时候,那惨叫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响,更惨,就在他耳朵边上似的,喊着“疼啊!疼死我了!放我出去!”,一声接着一声,中间还夹杂着哭喊声,还有用手抓挠铁板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老王头吓得嗷的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连连往后退,后背撞在墙上,撞得他生疼,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,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打颤,咯咯作响,酒劲一下子全醒了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他想跑,可腿软得像面条,一点劲都使不上,只能靠在墙上,眼睁睁看着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,听着里面一声比一声惨的叫声,还有哐哐哐的撞门声,像是里面的人在用身子撞炉门,要出来。那铁插销,被撞得哐哐响,像是随时都要被撞开一样。
他活了快五十年,从没听过这么惨的叫声,从没这么害怕过,那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,不对,那就是人的声音,是刚被他推进去的那个小媳妇的声音,清清楚楚的,就在炉膛里,就在那个烧得上千度的炉子里。
那惨叫声,持续了快一个时辰,从下午一直到太阳快落山,天慢慢黑下来了,才一点点弱下去,最后慢慢停了。炉子的烟囱里,一开始冒的是黑烟,后来慢慢变成了白烟,最后连烟都不怎么冒了,火也慢慢小了下去。
可老王头还是靠在墙上,动都动不了,直到里面一点声音都没了,天彻底黑下来了,外面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房子呜呜响,他才一点点缓过来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连掉在地上的煤铲子都不敢捡,拉开房门就往外跑。
外面那两个婆家的男人,早就等得不耐烦了,靠在驴车上抽烟,看见老王头疯了似的跑出来,脸煞白煞白的,嘴唇都紫了,浑身都是汗,跟水里捞出来似的,都吓了一跳,问他怎么了。
老王头话都说不出来了,指着房子里,啊啊了半天,才憋出来一句:“里面……里面叫……”那两个男人一听,脸瞬间就白了,转身就往驴车上爬,喊着赶车的,赶紧走,赶紧回村,连烧完的骨灰都不要了。
还是老王头拦住了他们,说不行,骨灰得拿走,不然我这活白干了,钱也拿不到。他硬着头皮,让那两个男人在外面等着,自己又回了房子里,点了个煤油灯,等炉子彻底凉透了,才敢打开炉门,把里面的骨灰扒出来,装在一个瓦罐里。
他扒骨灰的时候,手一直抖,煤油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,照得炉膛里忽明忽暗的,他总觉得,那堆骨灰里,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扒到最后,他发现,骨灰里有一块指骨,上面的指甲居然好好的,一点都没烧化,还有一绺黑头发,缠在骨头上,怎么烧都没烧掉。
老王头当时差点又晕过去,赶紧把骨灰都扒进瓦罐里,盖上盖子,抱着就往外跑,交给那两个男人,那两个男人接过瓦罐,扔在驴车上,赶着驴车就跑,连头都没回。
老王头锁了炼人炉的门,也赶紧往村里跑,四五里地的土路,他连滚带爬的,跑了快一个时辰,才跑回村里,一头扎进自己的小破屋,把门插上,用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窗户也用木板挡上,缩在炕角,抖了一夜,连灯都不敢灭。
从那天起,老王头就变了个人。以前他天天在村里晃悠,东家长西家短的,嘴闲不住,现在除了去炼人炉干活,就待在自己的小屋里,门都不出,话也少得可怜,人也蔫了,眼窝子陷下去,黑糊糊的,跟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。
村里人问他到底怎么了,他一开始死活不说,后来有一次,跟村里几个老伙计喝酒,喝得酩酊大醉,才哭着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。这话一传开,整个村子都炸了锅了。
有人说他是喝多了,出现幻觉了,人死都死了,推进上千度的炉子里,怎么可能还会叫?肯定是火烧得旺,发出的声响,他自己吓自己。也有人说,那小媳妇是横死的,怨气重,死不瞑目,所以才会在炉子里叫,这下好了,怨气都锁在那炼人炉里了,以后那地方,肯定不得安生。
不管别人怎么说,老王头是真怕了。可他不干这个活,就没别的生计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。只是从那以后,他每次去炼人炉,都要带满满一酒瓶子高度白酒,进门前先喝半瓶,把自己灌得晕乎乎的,壮着胆子干活,干完活,太阳没落山就赶紧往回跑,绝不在那地方多待一分钟。
可怪事,并没有就此打住,反而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。
从那小媳妇之后,陆陆续续又有尸体被拉去炼人炉烧,有老死的,有生病没的,也有意外横死的。每次烧的时候,老王头都能听到炉膛里传来惨叫声,有时候是男人的,有时候是老人的,还有小孩的,奶声奶气的哭喊声,从炉膛里传出来,听得人心脏都要停了。
次数多了,老王头也麻木了,每次干活,都把自己灌得半醉,不管里面怎么叫,怎么撞门,他都死死盯着火口,不停添煤,直到火灭了,声音停了,扒完骨灰,锁上门就跑。他跟人说,那炉子,就不是个阳间的东西,里面像是有无数张嘴,无数个冤魂,只要一烧尸体,就全醒过来了,一起叫,一起哭。
这话,村里人大多还是半信半疑,直到那年冬天,村里出了那件大事,全村人都亲耳听到了那炉子里的惨叫声,才没人再敢说老王头是瞎编的,是自己吓自己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得齐腰深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。村里的张老头没了,张老头在村里辈分高,活了七十多岁,儿孙满堂,子女都孝顺。他临死前,拉着几个儿子的手,反复嘱咐,一定要土葬,千万别把他送进那炼人炉里烧了,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不想死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,烧成一把灰,魂都没地方去。
几个儿子都哭着答应了,说爹你放心,一定给你好好办,让你入土为安。所以张老头咽气之后,家里就按老规矩,停灵三天,搭灵棚,设灵堂,亲戚朋友都来吊唁,吹鼓手吹了三天三夜,停灵的第三天凌晨,天还没亮,就出殡了,八个壮汉抬着棺材,十几个子孙打着幡、摔了丧盆,一路吹吹打打,送到了村北的祖坟地里,挖了坟坑,下葬埋了,圆了坟头,立了碑,办得风风光光的,村里人都羡慕,说张老头好福气,养了这么孝顺的子女。
可谁也没想到,刚下葬三天,就出事了。不知道是谁,把这事举报到上面去了,说张家违规土葬,拒不执行火葬政策。当天下午,上面就来了人,开着一辆绿皮拖拉机,带了四五个穿制服的,还有两个拿着铁锹的,直接就去了村北的坟地,要把张老头的坟挖开,把棺材起出来,拉去炼人炉烧了。
这事一下子就在村里传开了,张家的几个儿子,带着家里的男丁,十几号人,拿着铁锹扁担,就往坟地跑,跪在坟前,拦着不让挖,哭着说,我爹刚下葬三天,尸骨未寒,你们不能这么干啊!可上面来的人态度强硬得很,说这是政策,不配合就抓人,谁拦就带走谁。
张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哪见过这场面,哭着拦了半天,也没用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着铁锹,把刚堆起来的坟头挖开,露出了
就在棺材被挖出来,吊到地面上的那一刻,所有在场的人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张老头已经下葬三天了,天寒地冻的,可棺材打开的时候,里面的张老头,脸色一点都没变,还是跟刚去世的时候一样,红润润的,眼睛闭得好好的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,跟睡着了似的,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,连身上穿的寿衣,都干干净净的,一点异味都没有,甚至连一点霜都没结。
挖坟的那几个小伙子,手里的铁锹哐当就掉地上了,脸一下子就白了,连连往后退,嘴里念叨着,不对劲,不对劲啊。上面来的那几个穿制服的,也都愣住了,脸也有点发白,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说话。
张家的大儿子,嗷的一声就扑到棺材上,抱着棺材哭,喊着爹啊,你死不瞑目啊!哭得撕心裂肺的,在场的村里人,看着这场景,心里都发酸,也都发毛,总觉得要出大事。
可上面的人还是没松口,硬着头皮,让人把棺材盖钉上,抬上了拖拉机,要往炼人炉拉。张家的子女们,跟在拖拉机后面,一路走,一路哭,一路喊爹,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,站在路边,看着拖拉机往村西的荒甸子走,没人说话,都觉得心里突突的,跳得厉害。
那天奶奶也在路边,爷爷那时候在村里当民兵,被喊去维持秩序,手里拿着枪,跟在拖拉机旁边。奶奶就站在人群里,看着拖拉机冒着黑烟,突突突地往荒甸子走,车轮子轧在雪地上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,很快就被风雪盖住了,她心里就慌得厉害,总觉得要出事。
爷爷后来跟奶奶说,他那天跟在拖拉机旁边,一路都觉得不对劲,拖拉机后面,像是跟着什么东西,冷风一直往脖子里钻,明明是大冬天,他却出了一身的汗,后背的衣服都湿了。
拖拉机走了快一个时辰,才到了炼人炉。老王头早就等在那里了,靠在红砖房的墙上,手里的酒瓶子攥得紧紧的,酒都洒出来了,脸煞白煞白的,一看就知道,他早就听说了这事,心里怕得要命。
上面的人催着,让赶紧烧,别耽误时间。老王头没办法,只能让人把棺材从拖拉机上抬下来,抬进红砖房里。张家的子女们,也跟着进去了,跪在棺材旁边,哭着给张老头磕头,说爹,儿子不孝,对不住你。
老王头等他们磕完头,就让他们都出去,说要干活了,里面呛得慌。可张家的大儿子不肯走,说要看着我爹走,最后送他一程。上面的人也没拦着,就让他留在里面,站在墙角。
老王头深吸了一口气,又灌了一大口白酒,酒劲上来,他咬着牙,伸手掀开了棺材盖。张老头还是那样,脸色红润,跟睡着了似的,一点变化都没有。老王头嘴里念念有词的,说着老爷子,对不住了,别怪我,我也是混口饭吃。
说完,他就和两个帮忙的小伙子,一起把张老头从棺材里抬出来,放到了炉子前面的铁板上。张老头的身子硬邦邦的,抬起来的时候,胳膊都没弯一下,那股子寒气,隔着寿衣都往人手里钻。
就在他们把铁板往炉膛里推,刚推进去一半的时候,突然,所有人都听到了,一声清清楚楚的咳嗽,从张老头的嘴里发出来。
那咳嗽声,跟张老头生前的咳嗽声一模一样,就是老人那种,嗓子里有痰的咳嗽声,一声,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,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整个红砖房里,瞬间就死一般的寂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外面的风雪,拍打着窗户纸,哗哗地响。
几秒钟之后,张家的大儿子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,喊着我爹还活着!别推了!别烧!他疯了似的要把铁板拉出来,可那两个小伙子已经吓傻了,手一松,铁板顺着轨道,一下子就滑进了炉膛里,哐当一声,撞在了炉子最里面。
老王头反应过来,第一反应就是关炉门,他知道,这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,他第一个跑不了。他猛地一使劲,把厚铁炉门哐当一声拉上,把胳膊粗的铁插销往下一放,锁死了。
张家的大儿子扑在炉门上,用手使劲拍着铁门,哭着喊着爹,爹你要是还活着,你就应一声啊!里面没有回应,死一般的静。
上面的人也都吓坏了,脸都白了,可还是硬着头皮,说这是幻觉,是悲伤过度了,人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咳嗽,赶紧点火,烧完了事。
老王头哆哆嗦嗦地,往火口里倒柴油,添煤,划火柴点火。轰的一声,火就烧起来了,火苗子窜得老高,炉膛里瞬间就烧得通红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脸上的皮肤都疼。
火刚烧起来不到一分钟,炉膛里,就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那声音,就是张老头的声音,苍老的,带着痛苦,喊着“疼啊!烧得疼啊!你们这帮不孝子!”,一声接着一声,震得整个铁炉子嗡嗡作响,震得红砖房的墙皮都往下掉,窗户纸被震得哗哗响,像是随时都要碎了。
这一次,不是老王头一个人听到了,在场的十几个人,全都听到了,清清楚楚的,就在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里传出来,一点都不含糊。
上面来的那几个穿制服的,脸都绿了,一个个靠在墙上,腿都软了,话都说不出来,有个年轻的,直接就瘫在了地上,手里的本子都掉了。张家的子女们,跪在炉门前,哭得死去活来,头往铁门上磕,磕得鲜血直流,喊着爹,对不起,我们错了,你饶了我们吧。
奶奶那天就站在红砖房的门外,没敢进去,可那惨叫声,就像在她耳边喊一样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后跟,站都站不住,要不是旁边的姐妹扶着她,她直接就瘫在雪地里了。
她这辈子,都忘不了那天的惨叫声,那不是什么风声,不是什么幻觉,就是人的声音,是被活活烧着的人,才能发出来的惨叫,一声比一声惨,一声比一声绝望,中间还夹杂着骂声,哭喊声,还有用手抓挠炉门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听得人头皮都要炸开了。
那惨叫声,持续了快两个时辰,从下午一直到天快黑了,太阳彻底落下去了,才一点点弱下去,最后慢慢停了。整个过程,没人敢动,没人敢说话,都站在那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,听着里面的惨叫,连哭都忘了。
直到炉子的烟囱里不冒烟了,火彻底灭了,里面一点声音都没了,大家才一点点缓过来。老王头整个人都虚脱了,靠在墙上,滑坐在地上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,眼睛直勾勾的,跟傻了似的。
还是爷爷反应过来,走过去,踢了踢老王头,说,开门,扒骨灰。老王头这才缓过来,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找了根铁棍,撬开了炉门上的插销,拉开了炉门。
炉门一拉开,一股热浪带着浓浓的焦糊味冲了出来,呛得所有人都咳嗽,连连后退。等热浪散了点,大家往里面一看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炉膛里,除了白花花的骨灰,还有好几块没烧化的骨头,黑红色的,上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牙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一样,最深的地方,都快把骨头咬穿了。还有一节手指骨,上面的指甲,居然完好无损,一点都没被烧化,甚至还能看到指甲缝里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血。
更吓人的是,在那堆骨灰的最上面,放着一个东西,大家凑过去一看,瞬间就炸了锅了——那是张老头生前一直攥在手里的两个核桃,油光锃亮的,他盘了几十年,死的时候都攥在手里,一起放进了炉子里。可那两个核桃,居然一点都没被烧坏,好好的,连一点焦黑的痕迹都没有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骨灰上面。
上千度的高温,烧了两个时辰,骨头都烧化了,两个木头核桃,居然完好无损。
老王头看到那两个核桃,嗷的一声,眼睛一翻,直接就晕过去了,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。
爷爷赶紧喊人,把老王头抬起来,掐人中,拍脸,折腾了半天,老王头才醒过来,醒过来之后,就只会哭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黑透了,风雪越来越大,刮在脸上,跟刀子割似的。整个荒甸子静悄悄的,只有风雪的声音,可所有人都觉得,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,回头看,又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茫茫的雪,和黑漆漆的荒草。大家都不敢说话,低着头,拼了命地往村子里走,连大气都不敢喘,直到进了村,看到村里的灯火,才觉得魂像是回到了身上。
这件事之后,整个村子,乃至周边的几个村子,都彻底炸了锅了。再也没人敢说炼人炉的事是假的,是老王头自己吓自己了。十几个人亲耳听到的惨叫声,没烧化的带牙印的骨头,完好无损的核桃,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,容不得人不信。
从那天起,再也没人敢往荒甸子那边去了,白天都没人敢靠近,更别说晚上了。以前村里的孩子,天天在荒甸子里疯跑,打雪仗,捉迷藏,自打这件事之后,大人把孩子看得死死的,连村西头都不让去,一提荒甸子,孩子都吓得直哭。
老王头更是彻底吓破了胆,说什么都不干这个烧尸工的活了,给多少钱都不干,哪怕是让他饿肚子,他也绝不再踏足那座炼人炉一步。他天天把自己锁在小屋里,门窗都顶得死死的,晚上睡觉都点着两盏煤油灯,一有点风吹草动,就吓得嗷嗷叫,跟疯了似的。
上面的人没办法,炼人炉不能就这么停了,只能到处招人,可周边十里八村的,都听说了这事,谁也不敢去干这个活,给再多钱都没人去。招了快一个月,才从外县招来了一个小伙子,姓李,二十多岁,刚从部队退伍回来,年轻力壮,个子高高的,一身的腱子肉,胆子大得很,不信邪。
他听说了这个活,工钱给的高,就来了。村里人都跟他说,小伙子,这活不能干,那炉子邪门得很,里面真的有东西,之前的老王头,都快被吓疯了。小李根本不信,哈哈一笑,说叔婶们,你们就是迷信,人死如灯灭,烧了就成灰了,哪来的什么鬼啊神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我当兵的时候,在边境线上,夜里一个人守哨卡,旁边就是乱葬岗,我都不怕,还怕个破炉子?
小李来了之后,就住在了炼人炉的值班室里,把那间破屋子收拾了一下,换了新的窗户纸,搭了新的床板,还买了个新的煤油灯,天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一点都不怕。
一开始的一个月,确实没出什么事。陆陆续续拉来了几具尸体,都是周边村子的,小李按流程,推进炉子里,点火,烧,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,什么怪事都没发生。
小李就更得意了,逢人就说,你们看,啥事都没有,就是之前那个老王头,胆子太小了,自己喝多了出现幻觉,把你们都给骗了。村里人也有点嘀咕,难道之前的事,真的是巧合?是张老头的子女悲伤过度,大家一起出现了幻觉?可那十几个人,总不能都一起幻听了吧?但小李这边确实平平安安的,大家也只能慢慢放下心来,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吓自己。
可谁也没想到,好景不长,大概过了一个多月,就出事了,而且出的事,比之前的更吓人,更邪门。
那天下午,邻村拉来了一具尸体,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,上山砍柴的时候,脚下一滑,从悬崖上摔下来了,头都摔破了,当场就没气了,死得特别惨。父母哭得死去活来,就这么一个独生子,白发人送黑发人,可没办法,政策要求火葬,只能拉到炼人炉来烧。
小李和往常一样,让家属在外面等着,自己一个人把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,放到铁板上,推进了炉膛里,哐当一声关上了炉门,锁上了插销,然后就往火口里添煤,倒柴油,点火。
火轰的一声就烧起来了,炉膛里很快就烧得通红,热浪滚滚。小李搬了个板凳,坐在火口边,抽着烟,时不时往里面添一铲子煤,跟往常一样,一点都没当回事。
可火刚烧了不到十分钟,炉膛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,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,喊着“妈!我疼啊!妈!救我!我不想死啊!”
那声音,清清楚楚的,就在炉膛里传出来,震得炉门嗡嗡响。小李手里的烟,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,耳朵竖起来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赶紧站起来,把脸凑到炉门上的观察口,往里面看。里面烧得一片通红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他眼睛都睁不开,除了熊熊燃烧的火焰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就在这时候,那喊叫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惨,更响,一声接着一声,喊着疼,喊着救命,喊着妈,中间还夹杂着骨头断裂的咔嚓声,还有用手抓挠铁板的刺啦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小李当过兵,上过训练场,见过血,胆子是真的大,可这时候,也浑身发凉,后背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心脏跳得咚咚响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第一反应,就是这小伙子是不是没死透?还有气?是不是假死?被推进炉子里,被火一烧,疼醒了?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想都没想,伸手就去拉炉门上的铁插销,要把炉门打开,把人拉出来。
可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铁插销的那一刻,炉膛里的喊叫声,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小伙子一个人的声音了,而是无数个声音,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,还有小孩奶声奶气的哭喊声,混在一起,一起在炉膛里惨叫,一起哭,一起骂,那声音,铺天盖地的,从炉子里涌出来,震得整个红砖房都在晃,房顶上的灰尘哗哗往下掉。
小李的手,瞬间就缩回来了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连连后退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,撞得他眼前发黑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他这时候才明白,村里人说的,都是真的,不是幻觉,不是迷信,是真的,那炉子里,真的有东西。
那无数的惨叫声,持续了很久,直到火慢慢小了下去,才一点点停了。小李就坐在地上,靠着墙,一动不动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冻得他直打哆嗦,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,像是丢了魂一样。
直到后半夜,天快亮了,炉子彻底凉透了,他才一点点缓过来,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打开了炉门,要扒骨灰。
可当他看到炉膛里的东西时,他彻底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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