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往前走别回头(1/2)
我窝在炕头的被窝里,后背靠着烧得滚烫的炕墙,棉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来的小腿肚被炕面烘得发暖。奶奶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一束沤好的麻,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捻着,麻线在她手里一点点搓得紧实,沙沙的声响在静下来的夜里格外清楚。油灯放在炕中间的木柜上,玻璃罩子被熏得微微发乌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对面糊着报纸的土墙上,忽长忽短,像个随时会动起来的活物。爷爷在炕的另一头,背靠着墙坐着,嘴里叼着铜烟袋锅子,烟丝在锅里烧得红亮,一明一暗的,烟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着麻线的清苦,是我从小到大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味道。
奶奶搓麻线的手忽然停了,她把搓好的一截麻线绕在线轴上,抬眼往窗外扫了一眼,窗户纸被夜里的风刮得轻轻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,没什么别的动静。她往我这边挪了挪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夜里特有的沙哑,开口说,我给你讲个真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,年头不算久,生产队刚散,包产到户没两年的事。
那时候冬天比现在冷,雪下得也勤,一场雪下来,没个十天半个月化不完,漫山遍野都是白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能传出去半里地。村西头老陈家,有个小子,那年七岁,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,天天不着家,吃完饭抹抹嘴就往外跑,跟一帮半大孩子在雪地里疯,滚得浑身是雪,棉鞋里灌得全是雪碴子,回家挨他妈两巴掌,转天还是照样跑。
那年冬天雪大,地里的活早就停了,家家户户都猫冬,大人要么在家搓麻纳鞋底,要么凑在一起打牌,没人管孩子,那小子就天天往村北的大草甸子跑。草甸子上长的全是芨芨草和芦苇,冬天一冻,全枯了,干得透透的,捡回去就能烧炕,他每次出去疯,都不忘捡一捆干树枝子或者枯芦苇,回家好歹能堵上他妈的嘴,不至于挨揍。
出事那天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他早上吃完饭,揣了他妈给的一块冻红薯,就跟几个孩子一起跑出去了,几个人在草甸子里打雪仗,疯了一上午,中午别的孩子都回家吃饭了,他嫌家里的饭没滋味,就着雪啃了那块冻红薯,想着再捡一捆干芦苇,晚点回去,他妈还能夸他两句。
草甸子越往北越荒,芦苇长得也越密,他一个人往里面走,雪没到了脚踝,踩下去咯吱响,风刮过芦苇荡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他那时候七岁,胆子大,也不怕,只顾着找粗一点的枯芦苇,手里的镰刀挥得呼呼响,割下来的芦苇捆成一捆,放在脚边。
就在他弯着腰割芦苇的时候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踩在雪上,却没有咯吱的声响,安安静静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以为是一起玩的孩子又回来了,直起腰回头看,就看见草甸子那头,走过来两个人。
两个男人,个子都特别高,比村里最高的男人还要高出一个头,瘦得像两根竹竿,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黑布棉袄,料子看着旧,却干干净净的,连个补丁都没有,袖口磨得发亮。大冬天的,零下二十多度的天,他俩都没戴帽子,也没围围脖,脸露在外面,煞白煞白的,像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可他俩却一点都不哆嗦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那时候村里偶尔会来公社的干部,或者收山货的外乡人,他以为是外村来的,也没太怕,就站在那看着他俩走过来。两个人走得特别稳,一步一步的,离他越来越近,他才看清他俩的脸,那两张脸,白得发僵,一点表情都没有,像庙里糊的纸人,眼睛是黑的,深不见底,盯着人的时候,一点光都没有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他俩走到他面前,停住了,左边那个个子稍高一点的,开口说话了,声音瓮声瓮气的,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凉气,他说,你,跟我们走一趟。
他那时候小,不懂事,心里有点犯怵,还是仰着头问,你们是谁啊?我不认识你们,我妈让我捡完芦苇就回家,我不跟你们走。
右边那个男人,脸更白一点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可那笑比哭还难看,脸上的肉一点都没动,他说,找你核对点事,核对完了,就让你回去,耽误不了多久。
他又问,核对啥事啊?我啥都不知道。
高个男人说,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,别废话,跟我们走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踩在雪地里,心里的慌劲越来越重,他看见高个男人的袖子里,露出来一截黑糊糊的铁链子,风一吹,哗啦响了一声,很轻,可他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指着那袖子,问,那是啥?咋响啊?
高个男人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遮住了铁链子,面无表情地说,没什么,拴狗的铁链子,没放好。
他哦了一声,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,可他一个七岁的孩子,面对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,也不敢跑,也不敢喊,只能被他俩一左一右的夹着,跟着往草甸子外面走。
走了没两步,他就发现不对了。平时他从草甸子回村,是往南走,走个二里地就到村头了,可这两个人,带着他往北走。往北是什么地方?是乱葬岗,还有老河沟,村里死了没人管的孤魂野鬼,都埋在北边的乱葬岗,老河沟年年都淹死人,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,底下全是冰窟窿,大人天天嘱咐孩子,不许往北跑,不许去乱葬岗,不许去老河沟。
他立刻就站住了,使劲挣了挣,说,不对,回村不是往这边走,我不去,我要回家,我妈该找我了。
他刚说完,左右两个男人的脸,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那点勉强装出来的和气,瞬间就没了,两张白脸僵得像石头,眼睛里的黑沉沉的,像要吃人。高个男人手一抬,袖子里的铁链子哗啦一声甩了出来,没等他反应过来,冰凉的铁链子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,一下子收紧了。
那一瞬间,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,一股钻心的凉气,从脖子顺着脊椎,一下子窜到了脚底板,整个人像掉进了腊月里的冰窟窿,冻得他浑身发僵,嘴张着,却喊不出一点声音,手脚都动不了,只能被那铁链子拽着,踉踉跄跄的跟着往前走。
他想回头,想往村里跑,可那铁链子拽得死死的,他只要稍微慢一步,脖子就被勒得喘不上气,只能跟着那两个人,一步一步的往北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踩在厚厚的雪地里,却连一个脚印都留不下来,雪面平平整整的,像他根本就没踩上去一样,脚底下一点都不觉得冷,可浑身却像被冰裹着,凉得透骨。
耳朵里听不到风声了,也听不到芦苇荡的呜呜声了,只有脖子上的铁链子,哗啦哗啦的响,一声接着一声,贴在他的耳朵边上,震得他脑子发懵。还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,明明走在雪地里,却一点声音都没有,安安静静的,像飘着走一样。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两个穿黑衣服的,就是阴司里的鬼差,是来勾魂的。他更不知道,这两个鬼差,拿错了勾魂牌,把他这个七岁的孩子,当成了勾魂牌上写的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头,硬生生把他的魂,从身子里勾了出来,带着往阴曹地府走。
他就这么被铁链子拽着,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的路,越来越陌生。明明是他从小跑到大的地方,闭着眼都能走对,可现在,路边的景象全变了。平时熟悉的苞米地,现在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黑树林,树全是枯的,没有一片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像死人的手一样,张牙舞爪的伸着,天是灰扑扑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亮,连一点光都没有,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,冷得像冰窖。
路边的雪也没了,脚下的路变成了黑糊糊的泥地,一脚踩下去,软乎乎的,沾得满脚都是泥,那泥凉得刺骨,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,像烂了的东西发出来的味道。他抬头往远处看,看不到头,全是灰蒙蒙的一片,连个村子都看不到,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路边的黑树林,一眼望不到边。
他越走越怕,眼泪忍不住往下掉,哭着喊妈,喊爸,可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,传不出去,只有呜呜的一点声响。那两个鬼差也不管他,就拽着铁链子,闷头往前走,他哭的厉害了,高个鬼差就回头,瞪他一眼,那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气,黑沉沉的,他吓得立刻就不敢哭了,只能抽抽搭搭的,跟着往前走。
又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座桥。他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村头的老石桥,村里的人进出,都要走这座桥,石头垒的,有几十年的年头了,桥两边有石头栏杆,桥底下是小河,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。可现在眼前的这座桥,虽然样子还是老石桥的样子,却全变了。
桥身是黑糊糊的,像被水泡烂了一样,桥两边的石头栏杆全没了,光秃秃的,桥板坑坑洼洼的,踩上去晃悠悠的,像随时会塌一样。桥底下的河,也不是平时的小河了,宽得看不到边,水是黑的,像墨一样,咕嘟咕嘟的冒着泡,一股子腥臭味从水里飘上来,熏得人头晕。
他被拽着上了桥,走到桥中间的时候,忍不住往桥下看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吓得他魂都飞了。黑糊糊的水里,密密麻麻的,全是人手,白花花的,泡得发胀,一个个从水里伸出来,往上抓着,指甲长长的,黑糊糊的,有的手已经烂了,露着骨头,就在桥板底下晃来晃去。水里还有好多人头,脸煞白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直勾勾的盯着他,嘴一张一合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,头发长长的,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着。
他吓得尖叫一声,腿一软,差点从桥上掉下去,被那高个鬼差一把拽了回来,恶狠狠地骂了一句,老实点!再乱动,就把你扔下去喂它们!
他这才知道,这些水里的,都是淹死在老河沟里的,找替身的孤魂野鬼,就等着有人从桥上掉下去,好把人拖下去,替它们待在这冰冷的水里。
两个鬼差拽着他,快步走过了桥,刚下桥,他就闻到了一股子烧纸的味道,还有土腥味,抬头一看,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坟地,一个坟头挨着一个坟头,密密麻麻的,全是土堆,有的坟头有墓碑,黑糊糊的,上面的字看不清,有的坟头连个墓碑都没有,就是一个小土堆,上面长着乱草,风一吹,草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坟后面躲着。
他认出来了,这就是村北的乱葬岗,可平时的乱葬岗,只有几十个坟头,现在这里的坟头,成千上万,一眼望不到边,整个世界,除了坟头,什么都没有。路边站着好多人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都站在坟头边上,一动不动的,脸全是煞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,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,有的嘴角还挂着笑,那笑僵僵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被铁链子拽着,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,那些人的眼睛,就跟着他转,一动不动的,他能感觉到,那些人身上的凉气,一阵阵的往他身上扑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他不敢看,只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,一步一步的往前走,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,在这死寂的坟地里,格外刺耳。
就在这时候,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小名。
那声音很熟悉,很温和,带着点苍老,是他听了好几年的声音,他一下子就抬起了头。
就看见前面不远处,一个坟头的后面,走出来一个老太太。老太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寿衣,洗得干干净净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在脑后挽了个髻,脸上带着点皱纹,眼神很温和,正看着他,眼里全是着急。
是他的太奶奶。
他的太奶奶,三年前过世的,走的时候七十三岁,他那时候才四岁,还记事儿,太奶奶最疼他,有什么好吃的,都偷偷塞给他,抱着他坐在炕头上,给他剥瓜子吃,给他讲故事。他爹妈总说,太奶奶惯着他,把他惯得没样子,可太奶奶总是护着他,说他还是个孩子,懂什么。
太奶奶过世的时候,他跟着爹妈去守灵,看着太奶奶躺在棺材里,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寿衣,安安静静的,他那时候还不懂死是什么,只知道,以后再也没人偷偷给他塞糖吃了,再也没人抱着他剥瓜子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个鬼地方,见到他的太奶奶。
那一瞬间,他忘了害怕,忘了脖子上的铁链子,忘了身边的两个鬼差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伸着手就往太奶奶那边跑,喊着,太奶奶!太奶奶!
他刚跑了两步,脖子上的铁链子就被拽住了,勒得他喘不上气,一下子摔在了地上,泥地沾了他一脸一身,凉得刺骨。
太奶奶看见他摔在地上,脸一下子就变了,刚才的温和全没了,眼里全是怒气,快步冲了过来,一把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,护在了身后,对着那两个鬼差,厉声喊,你们两个,要干什么!
那两个鬼差看见太奶奶,愣了一下,高个鬼差往前迈了一步,瓮声瓮气地说,这是我们勾的魂,有勾魂牌,你少管闲事,让开。
太奶奶把他护得更紧了,手紧紧攥着他的手,他能感觉到,太奶奶的手,也是凉的,可却很稳,很有力,让他一下子就不怕了。太奶奶盯着那两个鬼差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硬气,说,我少管闲事?这是我的重孙子!我嫡亲的重孙子!才七岁的孩子!你们勾他的魂,干什么?
高个鬼差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牌子,黑糊糊的木头牌子,上面写着白花花的字,他看不清写的什么,只觉得那牌子上一股子凉气,扑面而来。高个鬼差把牌子往太奶奶面前一递,说,阴司下的勾魂牌,生辰,姓名,都写得清清楚楚,我们是按牌办事,你别在这胡搅蛮缠,耽误了我们的差事,你担待不起。
太奶奶一把就把那牌子抢了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看完了,气得浑身都在抖,抬手就把那牌子摔在了两个鬼差的脸上,骂道,你们两个瞎了眼的东西!睁大眼睛看清楚!这牌子上写的是谁?是邻村那个七十三岁的老东西!生辰是寅时生的!我重孙子是午时生的!差了六个时辰!你们连男女老少都分不清,还当什么阴差!
两个鬼差被牌子砸在脸上,也没躲,听完太奶奶的话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那煞白的脸,瞬间变得更白了,像纸一样。高个鬼差赶紧捡起地上的牌子,低头仔细看,旁边那个矮个的也凑过去,两个人盯着牌子,看了半天,脸越来越难看,拿着牌子的手,都开始抖了。
他们真的抓错人了。
勾魂牌上写的,是邻村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,寿数到了,该走了,可这两个鬼差,天黑路滑,加上喝了点阳间人烧的祭酒,昏了头,把生辰看错了,又看见老陈家的小子,在草甸子里,离那老头家不远,就误以为是他,硬生生把一个七岁孩子的魂,给勾了出来,往阴司带。
太奶奶看着他俩那慌慌张张的样子,更生气了,指着他俩的鼻子骂,你们两个吃干饭的东西!阴司的规矩,你们都忘了?勾错了魂,是要扒皮抽筋,打入十八层地狱的!你们为了交差,就敢把一个七岁的孩子往阴曹地府带?他要是进了酆都城,还能有命出来?你们安的什么心!
两个鬼差被骂得抬不起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过了好半天,高个鬼差才抬起头,对着太奶奶拱了拱手,声音里带着点慌,说,老人家,是我们兄弟俩看错了,是我们的错,可这人,我们已经带出来了,就算是抓错了,也得跟我们回酆都城,销了号,不然我们兄弟俩,没法跟上面交差。
太奶奶一听,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,往前迈了一步,把他死死护在身后,说,放屁!我重孙子一个阳间的孩子,阳气重,进了酆都城,那地方阴气冲天,他进去了,魂就得被冲散了,就算是销了号,也回不了阳间了!你们想都别想!人,我今天必须留下,你们该找谁找谁去,别在这打我重孙子的主意!
矮个鬼差这时候也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点狠劲,说,老人家,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们兄弟俩是阴司的差役,办的是阴司的差事,就算是抓错了,也轮不到你一个孤魂野鬼来管!今天这人,我们必须带走,你要是再拦着,我们连你一起锁了,带你回阴司,治你个妨碍公务的罪!
太奶奶听完,一点都没怕,反而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全是硬气,她说,好啊,你们锁!我倒要看看,你们敢不敢锁我!我活了七十三岁,行得正坐得端,没做过一件亏心事,死了之后,阎王爷都夸我一句心善,让我在这边安安稳稳的,等着寿数到了,好去投胎!你们两个办错了差事,抓错了阳间的孩子,还敢在这跟我放狠话?行,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重孙子一根手指头,我就拼了这条魂飞魄散,也去阎王爷的大殿上,告你们一状!我倒要看看,阎王爷是护着你们两个办错差事的废物,还是护着我这个没做错事的老婆子!
两个鬼差听完,脸都绿了。他们心里清楚,阴司的规矩最严,勾错魂,是天大的罪过,要是真的闹到阎王爷那里,他们俩别说当差了,轻则打入地狱受刑,重则直接魂飞魄散,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他们本来就理亏,现在被太奶奶戳穿了,哪里还敢真的动手。
可他们也不敢就这么放了孩子,毕竟人已经被他们勾出来了,要是就这么放回去,他们回去也没法交差。高个鬼差咬了咬牙,刚想说什么,太奶奶忽然脸色一变,一把拉住他的手,转身就跑,嘴里喊着,快跑!
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太奶奶拉着,跌跌撞撞的往坟地里跑,耳边传来身后哗啦哗啦的铁链子声,还有那两个鬼差的怒吼,站住!别跑!
太奶奶拉着他,跑得飞快,他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,一点都不费劲,耳边的风呼呼的刮着,路边的坟头一个接一个的往后退,那些站在坟头边的孤魂野鬼,都伸着头看着他们,有的还想伸手拦,被太奶奶狠狠一眼瞪了回去,那些手就又缩了回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两个鬼差在后面追得飞快,手里的铁链子甩得哗啦哗啦响,离他们越来越近,高个鬼差的脸煞白,眼睛里全是怒气,眼看着就要追上了。
太奶奶拉着他,猛地拐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头中间,在一个高大的坟头后面停了下来,一把把他按在了坟后面的草堆里,蹲下来,双手扶着他的肩膀,眼神很严肃,声音压得极低,对着他说,孩子,你听太奶奶的话,就在这蹲着,别出声,不管听到什么,不管看到什么,都别出声,也千万别回头,记住了吗?千万别回头!
他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抓着太奶奶的衣服,不敢撒手,哭着说,太奶奶,我怕,你别丢下我。
太奶奶摸了摸他的头,脸上露出了一点笑,很温柔,像以前他受了委屈,她哄他的时候一样,她说,不怕,太奶奶不走,太奶奶就在这陪着你。你听话,就在这蹲着,别出声,别回头,太奶奶去把他们引开,一会就回来接你,好不好?
他看着太奶奶的眼睛,点了点头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太奶奶又摸了摸他的脸,给他擦了擦眼泪,又重复了一遍,记住了,千万别回头,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回头,也别出声,知道吗?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太奶奶一定送你回家。
说完,太奶奶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往坟地的另一头跑了过去,一边跑,一边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,还喊着,有本事来追我啊!你们两个瞎了眼的废物!
他蹲在坟后面的草堆里,把自己缩成一团,死死捂着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他听见那两个鬼差的脚步声,哗啦哗啦的铁链子声,还有他们的怒骂声,从他藏身的坟头前面跑了过去,追着太奶奶的声音,越跑越远,慢慢的,声音就听不见了。
整个坟地,又恢复了死寂,静得可怕,连一点风声都没有。他蹲在草堆里,浑身都在抖,周围黑漆漆的,灰蒙蒙的,只有坟头的影子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,围着他。他不敢动,不敢出声,死死记着太奶奶的话,不敢回头,哪怕他总觉得,背后有什么东西,在盯着他,有凉气,顺着他的后脖子,一点点往衣服里钻。
他就这么蹲了不知道多久,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,腿都蹲麻了,动不了了。就在这时候,他忽然听见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,很轻,一步一步的,踩在草地上,沙沙的响。
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是那两个鬼差回来了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他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回头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前面的坟头,手紧紧攥着地上的草,指甲都抠进了泥里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就在他身后停住了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凉气,从身后扑了过来,还有一股子淡淡的,他熟悉的皂角味,是太奶奶洗衣服用的皂角的味道。
然后,他听见了太奶奶的声音,很轻,很温和,在他身后响起,孩子,没事了,出来吧,他们走了。
他一下子就松了劲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转身就扑进了太奶奶的怀里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喊着,太奶奶!
太奶奶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,她哄他的时候一样,嘴里说着,没事了,不怕了,太奶奶在呢。
他哭了半天,才缓过来,抬头看太奶奶,才发现,太奶奶的脸,比刚才更白了,身子也变得有点透明了,左边的胳膊上,有一道长长的印子,黑糊糊的,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,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。
他指着太奶奶的胳膊,哭着问,太奶奶,你胳膊怎么了?是不是他们打你了?
太奶奶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那道印子,笑着说,没事,太奶奶没事,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,不疼。咱们该走了,得赶紧送你回家,再晚,就来不及了。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太奶奶为了引开那两个鬼差,跟他们动了手,被鬼差的铁链子抽了一下。那铁链子是勾魂的,专打魂魄,一链子下去,太奶奶的魂体就受了伤,要不是太奶奶一辈子心善,积了德,魂体稳,就这一链子,就能让她魂飞魄散。
太奶奶拉着他的手,转身往回走,就是他们刚才来的路。他一边走,一边回头看,太奶奶立刻就按住了他的头,说,别回头,孩子,记住了,走这条路,千万别回头,一回头,你的魂就被这地方绊住了,就再也走不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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