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往前走别回头（2/2）
他赶紧转回头，不敢再看了，紧紧抓着太奶奶的手，跟着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。
太奶奶牵着他，走得不快，一边走，一边跟他说，孩子，你记住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，这是死人待的地方，你是阳间的人，有阳寿，有爹妈疼，有好日子过，不能留在这。一会不管遇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都别应声，别停下，跟着太奶奶，一直往前走，别回头，知道吗？
他点了点头，把太奶奶的话，死死记在了心里。
这条路，比刚才来的时候，更难走了。路边的黑树林里，时不时的传出来奇怪的声音，有女人的哭声，有小孩的笑声，还有人喊他的名字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很熟悉，像他妈的声音，像他爸的声音，还有他小伙伴的声音。
他每次听见，都想答应，都想回头看，可太奶奶的手，紧紧攥着他的，捂住了他的耳朵，在他耳边说，别听，别应声，都是假的，是这地方的孤魂野鬼，想骗你停下，骗你回头，你一应声，一回头，就上了它们的当了，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他就死死闭着嘴，咬着牙，不吭声，眼睛盯着前面的路，跟着太奶奶，一步一步的往前走，不敢有一点停顿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他们又走到了那座老石桥边。桥底下的黑水里，那些手还在伸着，那些人头还在盯着他们，水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，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太奶奶拉着他，上了桥，走得很稳，嘴里一直跟他说，别看桥下，盯着前面的路，一直走，别回头，别往下看。
他死死盯着太奶奶的后背，跟着她往前走，不敢往桥下看一眼，可他还是能感觉到，桥底下有东西往上窜，凉飕飕的风，从桥底下吹上来，还有东西抓他的脚脖子，冰凉的，滑溜溜的，指甲抠着他的裤腿，想把他拖下去。
太奶奶察觉到了，抬起脚，狠狠往桥板上跺了一下，厉声骂道，都给我老实点！这是我重孙子，阳间的人，你们谁敢动他一下，我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！
她这一声骂完，桥底下瞬间就安静了，抓着他裤腿的手，也缩了回去，水里的泡泡也没了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太奶奶拉着他，快步走过了桥，下了桥，他才松了一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太奶奶立刻拍了他一下，说，说了别回头，怎么不听？
他赶紧转回头，不敢再看了。
过了桥，路就变得熟悉了一点，不再是黑糊糊的泥地了，路边又出现了雪，虽然还是灰蒙蒙的天，可他能认出来，这是回村的路。
可就在这时候，太奶奶忽然停下了脚步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，拉着他，转身就往路边的一片树林里跑。他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铁链子声，哗啦哗啦的，还有那两个鬼差的怒吼，又让他们跑了！这次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！
原来，那两个鬼差，被太奶奶引开之后，跑了半天，才发现上当了，又折返了回来，顺着他们的踪迹，追了上来。
太奶奶拉着他，跑进了树林里，这树林，就是村外的那片杨树林，平时他和小伙伴经常来这里玩，可现在，这片树林里的树，全是黑的，枯的，枝桠交错着，像一张大网，把天都遮住了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太奶奶拉着他，往树林深处跑，身后的铁链子声越来越近，两个鬼差的脚步声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，能听见他们喘粗气的声音，还有铁链子甩动的声响。
跑着跑着，前面出现了一座破庙。他认出来了，这是村外的山神庙，很小的一座庙，早就破了，里面的神像都倒了，屋顶也漏了，平时只有放羊的人，下雨的时候会进去躲躲，没人来。
太奶奶拉着他，冲进了破庙里，反手就把破庙的门关上了，那门是烂木头做的，一碰就晃，根本挡不住什么。太奶奶把他推到了神像后面，那神像倒在地上，碎了一半，正好能挡住他。
太奶奶蹲下来，看着他，眼神很严肃，又带着点不舍，说，孩子，你听着，就在这躲着，千万别出来，千万别出声，也千万别回头，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，都别出来，知道吗？
他抓着太奶奶的手，哭着说，太奶奶，你别走，我害怕。
太奶奶摸了摸他的头，笑了笑，眼里有泪光，她说，孩子，太奶奶不走，太奶奶就在外面守着你。他们是冲我来的，我出去跟他们说，你就在这躲着，千万别出来，等外面没动静了，太奶奶就进来接你，好不好？
他看着太奶奶的眼睛，点了点头，眼泪哗哗的往下掉，却不敢哭出声。
太奶奶给他擦了擦眼泪，又摸了摸他的脸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就走到了庙门口，拉开了那扇破木门，走了出去，反手又把门关上了。
他躲在神像后面，缩成一团，死死捂着嘴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外面传来了两个鬼差的声音，瓮声瓮气的，带着怒气，人呢？把人交出来！
然后是太奶奶的声音，很稳，很平静，说，人不在我这，你们别找了，是你们自己抓错了人，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过不去，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？
高个鬼差骂道，少废话！我们亲眼看见你带着他跑进这里了！赶紧把人交出来，不然我们拆了这破庙，连你一起收拾！
太奶奶说，你们有本事，就冲我来，别为难一个孩子。我告诉你们，你们就算是今天把我魂飞魄散了，也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。我已经托了信给这边的土地爷，你们抓错魂的事，土地爷已经知道了，一会就上报给阎王爷，我倒要看看，你们到时候怎么收场！
他躲在神像后面，听见外面传来了铁链子哗啦一声响，然后是太奶奶闷哼了一声，他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，想冲出去，可又想起太奶奶的话，死死咬着牙，不敢动，眼泪哗哗的往下掉，滴在地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然后就听见矮个鬼差恶狠狠地说，你个老东西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！真以为我们不敢动你？今天我们就先把你打散了，再抓那小子回去，就算是阎王爷问起来，我们也有的说！
然后就是铁链子甩动的声音，哗啦哗啦的，还有太奶奶的闷哼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每一声，都像刀子一样，扎在他的心上。他能感觉到，整个破庙都在晃，外面的风呼呼的刮着，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气，还有一股子黑烟的味道。
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胳膊都被咬出血了，也感觉不到疼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太奶奶不能有事，太奶奶千万不能有事。
就在这时候，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很响的动静，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一样，然后就听见那两个鬼差，发出了一声惨叫，紧接着，就是太奶奶厉声的骂声，你们还不走？非要等土地爷来了，把你们抓去见阎王爷吗？到时候，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！
外面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就听见那两个鬼差，骂骂咧咧的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铁链子的哗啦声，也慢慢的消失了。
整个树林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有外面的风声，呼呼的刮着。
他躲在神像后面，等了好半天，直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，才敢慢慢的从神像后面爬出来，往庙门口跑，一边跑，一边喊，太奶奶！太奶奶！
他拉开破庙的门，就看见太奶奶，靠在庙门口的墙上，脸色煞白煞白的，身子变得透明了好多，像随时都会散了一样，衣服上全是黑糊糊的印子，都是被铁链子抽出来的，冒着淡淡的黑烟。
他一下子扑过去，抱着太奶奶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，喊着，太奶奶！你怎么样了！
太奶奶看见他，脸上露出了一点笑，抬起手，想摸他的头，可她的手，已经变得很透明了，抖得厉害，刚抬起来，就又落了下去。她喘着气，声音很轻，很虚弱，说，没事……太奶奶没事……他们走了……咱们……咱们可以回家了……
他哭着说，太奶奶，你都受伤了，咱们不走了，你歇歇。
太奶奶摇了摇头，说，不行……得赶紧走……你的身子，在阳间躺了太久了，再晚……就真的回不去了……孩子，你记住，你是阳间的人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，一定要回去，好好活着，听你爹妈的话，知道吗？
太奶奶说着，撑着墙，慢慢的站了起来，拉着他的手，继续往前走。她的手，更凉了，抖得厉害，可还是紧紧的攥着他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他们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前走，太奶奶的身子，越来越透明，走得越来越慢，可她还是一直牵着他，一直往前走，嘴里不停的跟他说，往前走，别回头，孩子，一直往前走，别回头，就快到家了。
他能感觉到，太奶奶的魂体，越来越弱了，刚才被那两个鬼差的铁链子抽了那么多下，她已经撑不住了，可她还是咬着牙，要送他回家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，昏黄的，暖暖的，像家里油灯的光。太奶奶看见那亮光，脸上露出了一点笑，说，看，孩子，到家了，前面就是你家了。
他顺着太奶奶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果然，前面就是他家的土坯房，窗户里透着昏黄的灯光，他能听见，屋里传来了他妈的哭声，还有他爸的叹气声，还有他爷爷抽烟袋的声音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他一下子就激动了，想往前跑，可太奶奶却拉住了他，停下了脚步。
他回头看着太奶奶，问，太奶奶，怎么了？咱们到家了，进去啊。
太奶奶看着他，眼里全是不舍，摸了摸他的头，笑着说，孩子，太奶奶就送你到这了，不能再往前走了。
他一下子就慌了，抓着太奶奶的手，哭着说，为什么啊？太奶奶，你跟我一起回家啊！我想你了，你跟我回家！
太奶奶摇了摇头，眼里有泪光，她说，傻孩子，太奶奶是死人，那是阳间的地方，是活人住的，太奶奶进不去，也不能进去。这不是我该去的地方。
他哭着说，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？太奶奶，我不要跟你分开！
太奶奶给他擦了擦眼泪，笑着说，傻孩子，怎么会呢？太奶奶会一直看着你的，看着你长大，看着你娶媳妇，看着你生娃。你只要好好活着，听话，不做坏事，太奶奶就一直陪着你。
她顿了顿，又严肃起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的说，孩子，你记住了，一会你就顺着这条路，一直往前走，走进那间屋子，走到炕边，躺到你自己的身子里，就好了。记住，一路上，不管听到什么，看到什么，都千万别回头，千万别应声，一直往前走，别回头，知道吗？
他哭着，点了点头，把太奶奶的话，死死的记在了心里。
太奶奶又摸了摸他的脸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推了他一把，说，走吧，孩子，回家去，往前走，别回头！
他被太奶奶推了一把，往前踉跄了几步，回头想再跟太奶奶说句话，可太奶奶却厉声喊了一句，别回头！往前走！
他赶紧转回头，不敢再回头看了，咬着牙，流着眼泪，朝着那昏黄的灯光，拼命的往前跑。
耳边传来了太奶奶的声音，一声接着一声，越来越远，往前走！别回头！孩子，往前走！别回头！
他一直跑，一直跑，不敢回头，不敢停下，耳边的风声呼呼的，太奶奶的声音，还有爹妈在屋里的哭声，混在一起，他拼命的往前跑，朝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朝着他家的门，冲了过去。
他一下子就冲进了屋，屋里暖烘烘的，带着烟火味，还有他熟悉的味道。他看见，爹妈坐在炕沿上，他妈趴在炕边，哭得浑身发抖，他爸坐在一边，红着眼睛，手紧紧攥着拳头，他爷爷坐在炕的另一头，叼着烟袋锅子，烟丝都灭了，也没点，眼睛红红的，盯着炕中间。
炕中间，躺着一个小孩，闭着眼睛，脸色煞白，一动不动的，像睡着了一样。那是他自己，是他的身子。
他看着躺在炕上的自己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就听见身后，远远的，传来了太奶奶的声音，往前走，别回头，扑进去，就回家了！
他反应过来，大喊一声，朝着炕上的自己，猛地扑了过去。
那一瞬间，他觉得浑身一暖，像掉进了热水里，刚才的刺骨的凉气，瞬间就没了，耳朵里一下子就涌进来了好多声音，他妈的哭声，他爸的叹气声，窗外的风声，还有炕洞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最先看到的，是他家糊着报纸的屋顶，还有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，还有油灯昏黄的光。然后，他就看见，他妈趴在炕边，正哭得伤心，脸对着他，眼泪哗哗的往下掉。
他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像冒了烟，喊了一声，妈。
他妈一下子就愣住了，哭声戛然而止，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颤抖着问，孩子？你……你醒了？
他点了点头，又喊了一声，妈，我渴，想喝水。
他妈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，这次是喜极而泣，转身就往炕下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，他爸！孩子醒了！孩子醒了！
他爸一下子就从炕沿上蹦了起来，冲到炕边，看着他，手都在抖，摸了摸他的脸，又摸了摸他的心口窝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，嘴里念叨着，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。
他爷爷也凑了过来，叼着的烟袋锅子都掉在了炕上，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，全是眼泪，点了点头，说，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。
他妈端着水跑了过来，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起来，给他喂水，温水顺着嗓子流下去，他才觉得，自己活过来了，浑身都软得像面条，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可身上是暖的，是活人的温度。
他喝了水，缓了半天，才把自己遇到的所有事，从在草甸子里遇到两个穿黑衣服的人，到被铁链子套住，到被带着去了阴路，到遇到太奶奶，到太奶奶护着他，跟鬼差打架，到太奶奶送他回来，所有的事，一字一句的，都讲了出来。
他爹妈和爷爷，听着他讲，脸色越来越白，浑身都在抖，他妈抱着他，哭得浑身发抖，说，是娘没看好你，是娘对不起你，是你太奶奶，是你太奶奶救了你啊。
当天晚上，他爹妈就拿着纸钱，去了村外太奶奶的坟上，烧了好多好多的纸钱，跪在坟前，磕了好多个头，哭着说，娘，谢谢你，谢谢你救了孩子，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，年年都来给你烧纸。
而就在他醒过来的当天夜里，邻村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头，安安静静的在自己家的炕头上，过世了。走的时候很安详，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村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，都唏嘘不已，都说，是阴差抓错了人，把七岁的孩子，当成了七十三岁的老头，要不是孩子的太奶奶拼了命的护着，这孩子，就真的没了。
他醒过来之后，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，才能下地走路。脖子上，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，跟铁链子勒出来的一模一样，过了好几个月，才慢慢消下去。脚上，还有好多红印子，是被老河沟里的水鬼抓的，也过了好久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