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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8章 小白裙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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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窝在炕梢的被窝里,脚抵着炕头暖烘烘的火墙,奶奶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在蜂蜡上蹭了蹭,粗麻线穿过三层厚家织布的嗤啦声,在满屋子旱烟的焦香里格外清楚。爷爷坐在炕沿边,黄铜烟袋锅子在硬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,倒出燃尽的烟灰,又从烟荷包里捻出一把揉碎的烟叶填进去,火柴划亮的瞬间,他的脸在火光里晃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吧嗒吧嗒抽了起来。奶奶抬眼扫了我一眼,把穿好线的钢针别在脑后花白的发髻上,开口说,今天给你讲个早些年邻村那桩小白裙的事儿,不是咱屯子的,是旁人的经历,说出来,你别半夜不敢摸黑去外屋地的茅房。

我往被窝里缩了缩,眼睛瞪得溜圆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炕头的热乎气裹着奶奶身上的皂角味,压下了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发毛。奶奶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,指尖带着纳鞋底磨出来的硬茧,糙乎乎的,却让人踏实,她重新拿起鞋底,锥子又在蜡上蹭了蹭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事儿了,生产队还没散,地里的活儿都按工分算,一个壮劳力干满一天,也就记十个工分,能换半斤粗粮,要是能挣上双倍工分,那是抢破头的好事儿。那时候邻村有个姑娘,二十出头,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家里姐弟三个,她是老大,里里外外一把好手,干活比小伙子都利索,队里的人都愿意跟她搭伙干活。她对象在城里的机械厂当工人,吃商品粮的,在那时候,这是顶顶有脸面的事儿,对象疼她,隔三差五就给她寄东西,奶糖、花布、雪花膏,都是屯里姑娘少见的稀罕物,最让她宝贝的,是对象那年夏天给她寄的一条小白裙。

那裙子是的确良的料子,雪白雪白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,太阳底下一照,还泛着点柔光,带个小小的娃娃领,裙摆刚到膝盖,针脚密得像蚂蚁排的队,连个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到。屯里的姑娘别说穿了,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,那时候大家穿的都是家织的粗布褂子、免裆裤,颜色不是黑就是蓝,最多就是印着碎碎花的的确良褂子,谁见过这么素净又这么扎眼的白裙子?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陪嫁的樟木箱里,上面压着樟脑球,生怕落了灰、蹭了脏,只有歇晌的时候,屋里没人了,才拿出来,在身上比划两下,对着糊着报纸的墙镜照了又照,跟同屋的妹妹说,等对象国庆探亲回来,她就穿着这条裙子,跟对象去公社的照相馆,拍一张半身照,要上色的那种,挂在屋里。

那年夏天天旱,地里的玉米苗都晒得打了蔫,队里跟水库那边申请了放水,顺着水渠浇地。水渠从水库一直通到各个屯子的地里,十几里长,有好几个闸口,得有人轮班守着,怕水大了冲垮渠埂,淹了庄稼,也怕有人偷着开闸放水,浇自己家的自留地。守夜都是排了班的,一晚上给记十个工分,本来都是队里的壮劳力去,毕竟大半夜的,野地里荒郊野岭的,女的去不安全,可偏巧那几天,队里的好几个小伙子都被派去公社拉化肥了,人手不够,排班排不开,队长在地里喊了好几嗓子,问有没有胆大的,愿意去守一宿闸口,给记双倍工分,也就是二十个工分,顶壮劳力两天的活儿。

地里的人都没吭声,男的大多都被派走了,剩下的要么是老的,要么是家里走不开的,女的更是没人应声,谁都知道,那水渠要穿过一大片玉米地和草甸子,草甸子深处有个老河沟,早些年发大水的时候冲出来的,里面淤泥深得很,前几年还有个外乡的姑娘,走亲戚的时候迷了路,掉进去淹死了,尸体捞上来的时候,都泡得不成样子了。虽说没人说那地方邪性,可大半夜的,一个女的去那守着,谁心里都发毛。

就在这时候,她举了手,说队长,我去。

队长当时都愣了,说你一个姑娘家,大半夜的去野地里,不行,出点事儿咋办?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地里一戳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说没事,我家就在渠边住,路熟得很,我带个棍子,再把队里的马灯拿上,啥野物都不怕,再说了,就守一宿,二十个工分呢,能给我弟换两本作业本,再给我妈扯块布做件褂子。队长拗不过她,又实在是没人手,就应了,给她登记了双倍工分,把马灯、开闸用的扳手都给了她,又嘱咐了好几句,说要是有啥事儿,就使劲喊,附近地里还有看瓜的老头,能听见。

那天下午收工,她回了家,蒸了两个玉米面窝窝头,切了点咸菜条,灌了满满一军用水壶的凉白开,又找了根胳膊粗的硬木棍子,磨了磨两头,别在腰上,临出门的时候,她打开樟木箱,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白裙拿了出来,用包袱皮裹了,塞进了挎包里。她妹妹问她,姐,你带裙子干啥去?她笑了笑,说夜里渠边凉,万一冷了,能披在身上挡挡风,再说了,这裙子金贵,放家里我不放心,怕老鼠给咬了。妹妹也没多想,就看着她挎着包,拿着马灯和棍子,锁上门,往水渠的方向去了。

那时候的夏天,天长,晚上七点多,天还亮着,她走到闸口的时候,太阳刚落山,天边还留着点橘红色的光。闸口在水渠的拐弯处,旁边长着一棵老榆树,枝繁叶茂的,正好能挡点露水。她把马灯挂在榆树枝上,又把挎包、窝窝头、水壶都放在树下的一块大青石上,拿着棍子,沿着水渠来回走了一圈,检查了渠埂,看看有没有漏水的地方,又把闸口的螺丝拧了拧,确认没问题了,才回到榆树下,坐在青石上,啃起了窝窝头。

天一点点黑了下来,周围的玉米地像一堵堵黑墙,把整个世界都围了起来,风一吹,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地响,像有人在里面走路。草甸子里的虫叫一声接着一声,蛐蛐、蝈蝈,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虫子,吵得人耳朵发懵,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,清凌凌的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,偶尔有小鱼游过去,甩一下尾巴,溅起一点水花。

一开始她还不害怕,毕竟干了一天的活儿,累得很,坐在青石上,靠着榆树,时不时地拿起棍子敲敲地面,吓唬吓唬可能过来的野兔子、黄鼠狼,马灯的光昏黄,照着周围一圈,亮堂堂的,她心里也踏实。可到了后半夜,大概十一二点的时候,虫叫慢慢停了,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,只剩下水渠的流水声,还有玉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响,静得有点吓人,她本来迷迷糊糊的,快要睡着了,一下子就醒了过来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她听见草甸子的方向,传来了脚步声。

不是野物的脚步声,野物踩在草上,是轻悄悄的,偶尔有草茎折断的脆响,可这个脚步声,是人的,光着脚,踩在草上,沙沙,沙沙,很慢,一步一步的,很有规律,正朝着她这边走过来。

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手里攥紧了那根硬木棍子,朝着草甸子的方向喊了一嗓子:谁啊?出来!

喊完之后,周围静悄悄的,那脚步声一下子就停了,没有应声,也没有动静,只有风刮过玉米地的哗啦声。她举着马灯,朝着草甸子的方向照过去,马灯的光有限,只能照出去十几步远,再往前,就是黑沉沉的一片,草长得半人多高,风一吹,晃来晃去,像有无数个人影藏在里面,什么都看不清。

她心里有点发毛,但是仗着手里有棍子,又喊了一句:谁在那?再不说话我扔石头了!

还是没人应声,也没有动静,她心里嘀咕,莫不是野兔子?或者是狐狸?可刚才那脚步声,明明就是人的,踩在草上的声音,跟野物完全不一样。她拿着棍子,往前走了几步,用马灯照了照脚下的草,草上有露水,湿乎乎的,没有脚印,也没有被踩过的痕迹,她松了口气,以为是自己太困了,听错了,就转身回到了榆树下,但是不敢再坐着了,就靠着榆树站着,棍子攥得紧紧的,眼睛时不时地往草甸子和玉米地的方向瞟,不敢再合眼了。

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没再有什么动静,她心里的那点发毛也慢慢压下去了,刚想坐下来歇口气,就听见水渠里,传来了哗啦一声响。

不是流水的声音,也不是鱼甩尾巴的声音,是有人用手,慢慢拨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。

她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赶紧举着马灯,朝着水渠里照过去,水渠里的水很清,刚没过小腿,水流平稳,水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,水草顺着水流飘着,什么都没有,别说人了,连条大点的鱼都没有。她沿着水渠,往前走了十几步,来来回回照了好几遍,还是什么都没有,水面平平稳稳的,只有水流过去的波纹,连个多余的水花都没有。

她站在渠边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脖子一阵阵的发凉,明明是三十多度的夏夜,她却觉得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。她不敢再沿着水渠走了,赶紧退回到榆树下,把马灯拧到最亮,灯光把整个榆树底下都照得亮堂堂的,她背靠着榆树,棍子横在身前,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围的黑暗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这时候,她眼角的余光,扫到了放在青石上的挎包。

挎包的盖子是开着的,她临走的时候,明明把包袱皮裹着的小白裙,放在了挎包的最底下,还把盖子扣好了,可现在,挎包的盖子开着,里面空空的,那个裹着小白裙的包袱皮,不见了。

她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用棍子狠狠砸了一下,一下子就炸了。那条小白裙,是她的命根子,是对象给她寄的,她宝贝了那么久,连穿都舍不得穿,现在居然不见了。她也顾不上害怕了,把马灯从树上摘下来,蹲在地上,把挎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,窝窝头、咸菜、水壶,都在,就是没有那个包袱皮,没有那条小白裙。

她举着马灯,在青石周围疯了一样地找,草里,渠边,榆树底下,来来回回地找,草叶划得她的胳膊和腿上都是红道子,她也感觉不到疼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我的裙子呢?我的裙子去哪了?

就在这时候,她的身后,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软,像贴在她的耳边说的一样:你找这个吗?

她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马灯举得高高的,朝着声音的方向照过去。

就在离她十几步远的草甸子边上,站着一个女人。

那个女人个子不高,瘦瘦的,身上穿的,正是她那条雪白雪白的小白裙,在昏黄的马灯光里,白得扎眼,像一团雪,落在黑沉沉的草甸子边上。她的头发很长,黑糊糊的,垂下来,挡着脸,看不清长什么样子,只能看见她露在裙摆外面的小腿,白得像纸一样,光着脚,站在草里。

她当时一下子就火了,那点害怕全被怒气冲没了,她以为是哪个屯子的姑娘,跟她开玩笑,趁她不注意,偷了她的裙子,她举着棍子,朝着那个女人喊:你谁啊?把我的裙子还给我!你偷我裙子干啥?

那个女人没动,就站在那,没说话,也没把裙子脱下来。

她又往前迈了两步,喊:你听见没有?赶紧把裙子还给我!不然我去队长那告你去!让全队的人都知道你偷东西!

那个女人这时候,才慢慢开口,声音还是轻轻的,软软的,没有一点温度:这裙子,真好看。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裙子。

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,拿着棍子,就朝着那个女人冲了过去,想把裙子抢回来。可她往前迈一步,那个女人就往后退一步,始终跟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马灯的光,只能照到她身上那条雪白的裙子,照不到她挡在头发后面的脸。

她越追越远,离那个闸口,离那棵老榆树,越来越远,一步步地走进了草甸子的深处。草甸子里的草长得很高,没过了她的膝盖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,凉冰冰的,草茎上的刺,扎得她的腿火辣辣的疼,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眼里只有那条小白裙,只有那个偷了她裙子的女人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把裙子抢回来。

她一边追,一边喊:你给我站住!把裙子还给我!你跑什么?

那个女人还是不说话,就一直往草甸子深处退,走得不快,可她怎么追,都追不上,始终隔着那十几步的距离,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。

追着追着,她脚下突然一软,整个人往前一扑,手里的马灯飞了出去,哐当一声,掉在了地上,灭了。

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。

她的半个身子,都陷进了冰凉的淤泥里,就是那个老河沟的淤泥。那淤泥又黏又稠,像熬化了的沥青,死死地裹着她的腿,她想把腿拔出来,可越使劲,陷得越深,很快,淤泥就没过了她的腰,冰凉的淤泥顺着她的衣服,钻进了她的怀里,凉得她浑身打颤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
她慌了,疯了一样地挣扎,两只手在身边乱抓,抓到的只有一把一把的烂水草和滑溜溜的淤泥,她喊,救命啊!有没有人啊!救命!

可荒郊野岭的,草甸子深处,连虫叫都没有,只有她自己的喊声,在黑夜里传出去,又被无边的黑暗吞了回来,没有一点回应。

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,就在她的耳边,就在老河沟的边上,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,还是轻轻的,软软的,带着点笑意:你看,我穿上,正好。

她猛地抬起头,漆黑里,她只能看见一团雪白的影子,就站在河沟的边上,离她的脸,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。她伸出手,朝着那团白影子抓过去,想抓住那条裙子,想抓住点什么,可她的手,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,什么都没有。

她闻到了一股味道,不是草腥味,也不是淤泥的土腥味,是烂在水里的东西的腐味,混着很重的水锈味,凉冰冰的,钻进了她的鼻子里,钻进了她的肺里,她的脑子一下子就懵了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淤泥还在往下陷,一点点地没过了她的胸口,没过了她的肩膀,她最后看见的,是那团雪白的影子,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,然后,冰凉的淤泥,就没过了她的嘴,她的鼻子,整个世界,都陷入了一片漆黑和冰冷。

第二天早上,队里派去换班的两个小伙子,到了闸口的时候,发现榆树下的马灯不见了,青石上放着挎包、窝窝头、水壶,还有那个扳手,人却不见了。两个小伙子当时就慌了,赶紧跑回屯子,跟队长说了,队长一听,脸都白了,赶紧吹了哨子,把全队的人都喊了出来,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手电筒,沿着水渠,往草甸子的方向找。

全屯子的人,找了整整一天,把水渠两边的玉米地都翻遍了,最后,在草甸子深处的那个老河沟里,找到了她。

她半个身子陷在淤泥里,已经没气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天上,手里攥着一把烂水草,胳膊和腿上,全是被草叶划出来的红道子,可她的身上,没有穿那条小白裙,甚至连那个裹裙子的包袱皮,都不在她身上。

屯里的人,把她从淤泥里捞了出来,又找了十几个小伙子,拿着铁锹,把整个老河沟的淤泥都翻了一遍,挖了足足有一人多深,可那条小白裙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连根布条都没找到。他们又把整个草甸子、玉米地,都找了个遍,十几里地,翻过来覆过去地找,还是什么都没找到。

后来,公社的派出所来了人,查了好几天,最后定了性,说她是夜里追野物,或者是迷了路,不小心踩进了老河沟,被淤泥陷住,窒息死亡,是意外事故,就这么结了案。

可屯里的人,心里都清楚,这事儿不对劲。那条小白裙,到底去哪了?她那天晚上,到底追的是什么?还有,她临死前,到底看见了什么?没人知道。

她下葬之后,屯里的人,就很少有人敢走那条水渠边的路了,尤其是晚上,就算是白天,大家路过那个老河沟,也都绕着走,不敢往草甸子深处看。

奶奶说到这,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,麻线在她手里绕了个圈,她抬眼瞅了瞅窗外,黑沉沉的,只有风吹过院子里的苞米杆子的哗啦声,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,声音都有点抖,问奶奶,那……那条裙子,就再也没找到吗?

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,把锥子又在蜡上蹭了蹭,嗤啦一声,麻线穿过了鞋底,她慢悠悠地说,找是没找到,可那条裙子,还有那个穿白裙子的东西,没过多久,就又出来了。

爷爷在炕沿边,烟袋锅子又磕了磕,哼了一声,说,行了,别讲了,孩子都吓着了。

奶奶瞪了他一眼,说,他愿意听,你别插嘴。然后又低下头,一边纳鞋底,一边继续讲。

那是她走了之后的第二年夏天,还是天旱,屯里的人都去水库边上挑水浇地,邻屯有个姑娘,跟她同岁,也是个利索人,对象也在城里上班,给她买了一块上海牌的手表,全钢的,带日历的,在那时候,比小白裙还稀罕,一百多块钱,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,她宝贝得不行,天天戴在手腕上,睡觉都舍不得摘,走到哪,都把袖子撸起来,让别人看看她的手表,心里别提多得意了。

那天,她去公社的供销社,给对象寄信,顺便买了点雪花膏、针头线脑,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夏天的天,说黑就黑,刚才还亮堂堂的,一转眼,太阳就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点余光。公社离她们屯子,有五六里地,中间要走一段土路,那段土路,正好就挨着那个草甸子,就是当年她出事的那个地方。

她一开始也没当回事,手里拎着东西,哼着歌,沿着土路往家走,可走着走着,天就全黑了,周围没有人家,也没有路灯,只有天上的星星,一点光,路两边的玉米地,黑沉沉的,像两堵墙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,她心里,就有点发毛了,脚步也加快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路边的草甸子里,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,喊她:哎,大妹子,等一下。

她停下来,转过身,朝着草甸子的方向看过去,就看见草甸子边上,站着一个女人,穿一条雪白雪白的小白裙,在黑夜里,白得特别扎眼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挡着脸,看不清长什么样子。

她那时候,也听说过前一年那个小白裙的事儿,可她没往心里去,那时候屯里的姑娘,也有穿裙子的,虽然白裙子少见,可也不是没有,她就问了一句:咋了?有事啊?

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两步,还是站在草甸子边上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:大妹子,我脚崴了,走不了路了,家就在前面的屯子,你能不能扶我一段?

她心善,看她一个女的,大半夜的,脚崴了,也挺可怜的,就说:行,那你过来吧,我扶你走。

那个女人就从草甸子里走了出来,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跟前。她这时候,才看清这个女人的脸,白得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也是白的,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潭深水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手腕,就是她戴手表的那个手腕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的有点发慌,可也没多想,只当是天太黑了,看不清楚,就伸出胳膊,说:来吧,我扶着你。

那个女人就伸出手,搭在了她的胳膊上,她扶着那个女人,转身往屯子的方向走。刚走了两步,她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
三十多度的夏天,傍晚,天再凉,也有二十多度,可这个女人的身上,凉得像冰一样,她扶着的胳膊,一点温度都没有,硬邦邦的,又轻飘飘的,像扶着一根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棍子,一点活人的气都没有。而且,她低头看了一眼,那个女人光着脚,走在满是碎石子和土坷垃的土路上,一步一步的,却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尘土都没扬起来一点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。

她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了前一年那个小白裙的事儿,想起了那条消失的白裙子,她当时魂都快吓飞了,想把胳膊抽回来,撒手就跑,可那个女人的手,像铁钳子一样,死死地攥着她的胳膊,她怎么挣,都挣不开,那冰凉的触感,顺着她的胳膊,一下子就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,凉得她浑身打颤。

她吓得声音都抖了,带着哭腔,问: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你想干啥?

那个女人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转过头,脸凑到了她的跟前,离她的脸,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。她能清楚地看见,这个女人的眼睛里,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,深不见底,脸上,正一点点地往下渗着黑糊糊的泥水,顺着脸颊,往下滴,滴在她的胳膊上,凉冰冰的,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,就是那种烂在水里的腐味,混着很重的水锈味,呛得她喘不上气。

那个女人,这时候才慢慢开口,声音还是轻轻的,软软的,却像冰锥子一样,扎进她的耳朵里:大妹子,你这手表,真好看。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表。

她当时吓得魂都没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,就是跑。她用另一只手,疯了一样地撸手腕上的手表,那手表戴得很紧,她撸了好几下,才撸下来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路边的玉米地里,狠狠扔了出去。

手表飞出去,哐当一声,落在了玉米地的垄沟里,发出了一声脆响。

就在手表落地的那一瞬间,那个攥着她胳膊的手,一下子就松开了。她连头都不敢回,转身就往屯子的方向跑,拼了命地跑,鞋都跑掉了一只,脚被碎石子扎得全是口子,流着血,她也感觉不到疼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跑回家,跑回有人的地方。

她一口气跑回了屯子,冲进了家门,哐当一声把门插上,背靠着门板,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脸白得像纸,浑身都是冷汗,嘴唇抖得说不出话,她爸妈听见动静,从里屋跑出来,看见她这个样子,吓了一跳,赶紧把她扶起来,给她倒了热水,问她到底出啥事了。

她缓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,才哭着,把路上遇到的事儿,一五一十地跟爸妈说了。她爸妈听完,脸都白了,她爸当时就抄起了门后的顶门杠,喊了隔壁的两个邻居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拿着手电筒、棍子,连夜就往那条土路赶,要去找那个女人,去找那块手表。

几个人打着手电筒,沿着土路,一路找过去,走到她扔手表的那个地方,打着手电筒,进了玉米地,找了没多大会,就在垄沟里,找到了那块上海牌手表,好好的,没摔碎,表针还在咔咔地走,一点事儿都没有。

可就在手表旁边的软土里,他们看见了一串脚印。

是光着脚的脚印,很小,很清,可奇怪的是,那脚印特别浅,就像一张纸轻轻放在土上印出来的一样,一点都不深,一个成年人,就算再轻,踩在软土里,也不可能留下这么浅的脚印。更吓人的是,那串脚印,从土路的边上,一直延伸到玉米地里,到放手表的那个地方,就没了,凭空消失了,周围的软土,平平整整的,再也没有一点脚印,就像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拿到手表之后,就直接消失在了空气里一样。

几个小伙子,当时吓得浑身发毛,拿着手电筒,在玉米地里照了半天,什么都没找到,赶紧拿着手表,跑回了屯子。

从那之后,这个姑娘就大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躺在床上,胡言乱语,整整躺了一个多月,才慢慢好过来。好了之后,她再也不敢走夜路了,就算是白天,跟好几个人一起,也不敢走那条挨着草甸子的土路,每次都绕远路走。那块找回来的上海牌手表,她再也不敢戴了,用红布包了,锁在箱子的最底下,直到后来她嫁人,都没再拿出来过。

屯里的人,这下都知道了,前一年那个姑娘的死,不是意外,那个穿小白裙的东西,是真的存在的,那条消失的小白裙,也跟着它一起,一直在那片草甸子附近晃悠。从那之后,别说晚上了,就算是大白天,都很少有人敢往那片草甸子去,水渠的闸口,也再也没有女的敢去守夜了,就算是给再多的工分,都没人去。

奶奶说到这,麻线又嗤啦一声,穿过了鞋底,她抬眼看了看我,我已经把整个身子都缩进了被窝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她,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。奶奶笑了笑,伸手把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了被窝里,说,咋了?害怕了?害怕就不听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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