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小白裙(2/2)
我赶紧摇了摇头,说,不害怕,奶奶你接着讲,后来呢?后来它又出来了吗?
爷爷在炕沿边,又吧嗒了一口旱烟,说,你奶就是闲的,净给孩子讲这些吓人的玩意儿,晚上再做噩梦。
奶奶没理他,把针又别在了发髻上,喝了一口放在炕头的热水,慢悠悠地接着讲。
怎么没出来?后来,生产队散了,分田到户了,大家都自己种自己的地了,可那个穿小白裙的东西,还是时不时地出来,吓了不少人,还有胆子大不信邪的,差点把命都丢了。
那是分田到户之后的第二年,屯里有个小伙子,二十出头,胆子大得很,天不怕地不怕,别人跟他说这个小白裙的事儿,他都嗤之以鼻,说都是老娘们瞎编的,自己吓自己,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的,都是人心里想出来的,真要是让他遇上了,他非得给它两棍子,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这个小伙子,脑子活,分田到户之后,他没光守着家里的那几亩地,凑钱买了一台二手的拖拉机,给人拉货,拉粮食、拉化肥、拉盖房子的砖瓦,一趟活能挣不少钱,比种地强多了。他经常跑夜路,因为白天要给人装货卸货,晚上赶路,经常半夜一两点,还在外面跑,走的都是屯子之间的土路,什么荒郊野岭的地方都去过,从来没怕过。
那年秋天,收完玉米,他去县城给人拉了一车化肥,要送到邻乡的一个屯子,正好就要路过那片草甸子边上的那条土路。他从县城出发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,装完货,天就黑透了,他开着拖拉机,突突突的,沿着土路往那边走,车灯亮得很,照着前面的路,他嘴里哼着歌,一点都没当回事,早就把别人跟他说的小白裙的事儿,忘到脑后了。
开到那片草甸子边上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,周围没有一户人家,路两边都是收完玉米的地,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子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,像有人在里面拍手。草甸子就在路的左边,黑沉沉的一片,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,看不见边。
他开着开着,突然看见,前面的路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一条雪白雪白的小白裙,在拖拉机的车灯底下,白得晃眼,像一团雪,落在黑糊糊的路中间,她正挥着手,拦他的车。
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踩了刹车,拖拉机突突突地晃了几下,停了下来,离那个女人,只有十几米远。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别人跟他说的小白裙的事儿,头皮有点发麻,可他胆子大,不信邪,就把驾驶室的窗户摇下来,探出头,喊了一嗓子:你干啥的?大半夜的在路中间拦车?
那个女人放下手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了车灯的光里,还是那条雪白的小白裙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挡着半张脸,只能看见她白得像纸一样的下巴,她的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顺着风飘进了驾驶室里:大哥,我回不了家了,能不能捎我一段?我家就在前面的屯子,不远。
他盯着那个女人,看了半天,心里嘀咕,这荒郊野岭的,大半夜的,一个女的,穿个白裙子,在这拦车,不对劲。可他还是不信邪,觉得就算是有啥不对劲的,他一个大小伙子,手里有扳手,身后有拖拉机,还能怕一个女的?他就喊:你上来吧,斗里都是化肥,你坐前面驾驶室里。
那个女人点了点头,就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里。他重新发动拖拉机,突突突地,继续往前开。
开了没两分钟,他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秋天的夜里,本来就凉,可驾驶室里,自从这个女人坐进来之后,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,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,凉得他浑身打颤,他明明把驾驶室的窗户都关严了,可那股凉气,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过来,顺着他的衣服,往骨头缝里钻。他侧眼瞅了瞅坐在副驾驶的那个女人,她坐得笔直,一动不动,脸朝着前面,头发挡着脸,看不清表情,身上的那条小白裙,雪白雪白的,一点褶皱都没有,连一点尘土都没沾,就像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新的一样,可她刚才明明是从土路外面走过来的,路上全是土,怎么可能一点尘土都不沾?
他心里的发毛越来越重,手心都开始冒汗了,握着方向盘的手,都有点抖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大声问:妹子,你是前面哪个屯子的?我经常跑这条线,怎么没见过你?
那个女人没说话,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,脸朝着前面,像没听见一样。
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大了:我问你呢!你哪个屯子的?
这时候,那个女人才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这时候,才看清她的脸,白得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里全是黑的,没有一点眼白,正死死地盯着他,嘴角咧开一个笑,那笑容,僵僵的,一点生气都没有,看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脖子一阵阵的发凉。
那个女人,慢慢开口,声音还是轻轻的,软软的,却像冰锥子一样,扎进他的耳朵里:大哥,你看我这裙子,好看吗?
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魂都快吓飞了,手里的方向盘一下子就歪了,拖拉机差点冲到路边的沟里。他猛地回过神,死死地把住方向盘,脚踩在油门上,拖拉机突突突地,跑得更快了,他想赶紧把这个女人甩下去,可他越开,越觉得身边的凉气越重,那个女人的脸,离他越来越近,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腐味和水锈味,凉冰冰的,钻进了他的鼻子里。
那个女人,又说了一遍,声音就在他的耳边,像贴在他的耳朵上一样: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裙子。你说,我穿着,好看吗?
他侧眼一看,差点没吓死。那个女人的脸上,正往下淌着黑糊糊的泥水,顺着脸颊,滴在雪白的裙子上,可那裙子,还是雪白雪白的,一点污渍都没沾。她的手,正慢慢伸过来,朝着他的脖子抓过来,那手,白得像纸一样,指甲又尖又长,上面全是黑糊糊的淤泥,凉冰冰的,眼看着就要碰到他的脖子了。
他当时急了,也顾不上拖拉机了,猛地一打方向盘,拖拉机朝着路边的沟里就冲了过去,他一把推开车门,纵身就跳了下去,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摔得浑身都是伤,胳膊和腿都擦破了皮,火辣辣的疼。
他刚爬起来,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,拖拉机冲进了沟里,翻了个底朝天,车斗里的化肥,撒了一地,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了几声,然后就灭了,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玉米杆子的哗啦声。
他连滚带爬的,也顾不上捡掉在地上的帽子,也顾不上摔疼的腿,拼了命地往前跑,朝着前面屯子的方向跑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,浑身的冷汗,把衣服都湿透了,他不敢回头,生怕一回头,就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站在他的身后。
他一口气跑了足足有一里多地,终于看见了前面屯子里的灯光,他冲进屯子,敲开了路边一户人家的门,开门的是个老头,他认识,是之前给他拉过货的人家,他冲进院子里,哐当一声就把大门插上了,背靠着大门,瘫在了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,脸白得像死人一样,浑身都在抖。
老头吓了一跳,赶紧把他扶起来,问他咋了,出啥事了,拖拉机呢?
他缓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,才把路上遇到的事儿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老头听完,脸都白了,赶紧喊来了自己的儿子和屯子里的几个小伙子,拿着手电筒、铁锹、扳手,跟着他,去路边找拖拉机。
几个人打着手电筒,壮着胆子,走到了拖拉机翻掉的沟边,拖拉机翻在沟里,车斗里的化肥撒了一地,驾驶室的门开着,可里面,空空的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不见了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他们拿着手电筒,把周围的玉米地、草甸子,都找了个遍,方圆几百米,都找遍了,什么都没找到,没有人,也没有脚印,就像那个女人,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。
可他们打开驾驶室的门,往副驾驶的座位上一看,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副驾驶的座位上,有一滩黑糊糊的淤泥,湿漉漉的,还在往下滴水,那股腐味和水锈味,就是从这滩淤泥里传出来的,浓得呛人。那淤泥,跟当年那个姑娘陷进去的老河沟里的淤泥,一模一样。
小伙子的拖拉机,翻了,化肥也撒了,损失了好几百块钱,在那时候,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他从那之后,再也不敢开夜车了,就算是给再多的钱,都不跑夜路了,而且,再也不敢走那条挨着草甸子的土路了,每次都绕远路,哪怕多走二十多里地,都不往那边走。别人再跟他说小白裙的事儿,他再也不敢嗤之以鼻了,连听都不敢听,一听见,脸就白,浑身就抖。
从那之后,这个小白裙的事儿,就传得更远了,周围十几个屯子,没人不知道,大家都管它叫“白裙子的”,大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,都不说狼来了,就说,再不听话,白裙子的就来抓你了,小孩立马就不敢哭了。
奶奶说到这,停了下来,把纳好的鞋底放在炕头,又拿起了另一只鞋帮,穿针引线,我窝在被窝里,浑身都有点发僵,连大气都不敢喘,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还有那滩黑糊糊的淤泥。
过了好半天,我才小声问奶奶,那……那后来,它就一直在那片草甸子吗?就没人能管得了它吗?
奶奶抬眼看了看我,手里的针穿过鞋帮,嗤啦一声,麻线拉得紧紧的,她说,管?怎么管?它又不是人,又没害过谁的命,就是出来吓人,找它看上的东西,再说了,那时候,谁也不敢往那片草甸子去,谁也不想惹上这个麻烦,只能躲着它走。而且,它不光在那片草甸子,后来,还跑到别的地方去了,屯里的场院、机井房、村小学,甚至是屯子里的人家,都有人见过它。
我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,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,说,它还跑到屯子里来了?跑到人家家里去了?
奶奶点了点头,说,可不是嘛,那是八几年的时候,村小学有个女老师,刚从师范学校毕业,分配到咱们这的村小学教书,家是城里的,住在学校的宿舍里,就在学校的后院,一间小土房,旁边就是学校的操场。那时候学校的老师少,她既要教语文,又要教数学,还要看晚自习,每天都要忙到半夜才能回宿舍。
那年冬天,刚下过雪,天特别冷,晚上都零下二十多度,滴水成冰。那天晚上,她给学生上完晚自习,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,改到了半夜十二点多,才锁上办公室的门,回宿舍。学校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她一个人,操场上的雪,白花花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得很,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她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。
她走到宿舍门口,掏出钥匙,刚要开门,突然听见身后的操场上,有脚步声。
不是她的脚步声,是很轻的,光着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,咯吱,咯吱,很慢,一步一步的,朝着她这边走过来。
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转过身,朝着操场上看过去。
月光下,操场的雪地上,站着一个女人,穿一条雪白雪白的小白裙,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居然还是那么扎眼,白得晃眼。大冬天,零下二十多度,她就穿一条薄薄的小白裙,光着胳膊,光着腿,光着脚,站在雪地里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挡着脸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方向。
那个女老师,是城里来的,没听过小白裙的事儿,当时就懵了,心想,这么冷的天,谁会穿个白裙子,光着脚站在雪地里?莫不是哪个学生的家长,来找她有事?她就喊了一句:谁啊?你找谁?
那个女人没说话,还是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
女老师又喊了一句:你有啥事吗?天这么冷,你怎么穿这么少?
那个女人,这时候,才慢慢往前走了一步,还是光着脚,踩在厚厚的雪地里,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她的声音,轻轻的,软软的,顺着冷风,飘了过来:老师,你的钢笔,真好看。
女老师当时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钢笔,那是一支英雄牌的金笔,是她毕业的时候,她爸妈送给她的礼物,金笔尖的,一百多块钱,她宝贝得不行,天天带在身上,批改作业都用这支笔。
她抬起头,刚想说话,就看见那个女人,又往前走了几步,离她越来越近,她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,白得像雪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黑沉沉的,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钢笔,身上的小白裙,薄薄的,在冷风里,一点都没飘起来,像贴在她的身上一样。
更吓人的是,零下二十多度的天,雪地里,那个女人的身上,一点寒气都没有,嘴里也没有哈出白气,光着脚踩在雪地里,好像一点都不冷一样,连嘴唇,都是白的,一点都没冻紫。
女老师当时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一股凉气,从脚底板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。她也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,二十出头,哪见过这个?她吓得钥匙都掉在了地上,转身就往办公室的方向跑,拼了命地跑,连头都不敢回。
她冲进办公室,哐当一声就把门反锁了,背靠着门板,浑身都在抖,吓得眼泪都出来了,她哆哆嗦嗦地摸到了办公室的灯绳,拉亮了灯,屋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,她才稍微缓过来一点,走到窗户边,撩开窗帘的一个角,朝着外面的操场看过去。
月光下,操场的雪地上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刚才踩的脚印,还有几个浅浅的、光着脚的脚印,从操场的中间,一直延伸到她宿舍的门口,然后,就没了,凭空消失了,雪地上,再也没有别的脚印了。
女老师吓得一夜都没敢睡觉,在办公室里,锁着门,开着灯,坐了整整一夜,直到第二天早上,学生来上学了,她才敢开门出来。她跟学校的校长说了这件事,校长听完,脸都白了,他当然知道小白裙的事儿,赶紧找了两个屯里的女老师,陪着她,又给她换了宿舍,换到了学校前面,挨着老师家属院的房子。
可从那之后,那个女老师,还是经常能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有时候是在晚上,她批改作业的时候,看见窗户外面,有个白影子晃过去;有时候是在教室里,给学生上课的时候,看见教室的后门,有个穿白裙子的影子,站在那,盯着她手里的钢笔;有时候,她晚上睡觉,能听见耳边,有个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说,你的钢笔,真好看。
没过多久,那个女老师就受不了了,找了关系,调回了城里的学校,再也没来过这个村小学。她走的时候,那支英雄牌的金笔,她没带走,留在了学校的办公室里,再也没敢碰过。
奶奶说到这,窗外的风大了一点,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地响,我吓得赶紧往被窝里缩了缩,连头都快蒙住了。奶奶伸手把我蒙在头上的被子拉了下来,说,别蒙头,憋得慌,怕啥?这都是别人的事儿,又不会到咱家里来。
爷爷在炕沿边,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说,行了,都快半夜了,别讲了,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呢。
奶奶瞪了他一眼,说,你睡你的,别管我们,孩子还没听够呢。然后又低下头,一边纳鞋底,一边接着讲。
不光是学校,还有屯里的机井房,也有人见过它。那时候,屯里的自来水还没通,大家吃水,都要去机井房挑水,机井房在屯子的东头,离屯子里的人家有一段距离,旁边就是一片坟地,是屯里的老坟圈子,大半夜的,没人敢往那边去。
那是八几年的夏天,屯里有个老头,是看机井房的,就住在机井房旁边的小屋里,每天负责开关机井,给机井房上锁。那天晚上,屯里有户人家办喜事,喝喜酒,老头去喝了几杯,回来的时候,已经半夜了,他想起机井房的门还没锁,就拿着手电筒,往机井房走。
走到机井房门口,他就听见机井房里,有水声,不是机井抽水的声音,是有人用手,往身上撩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老头当时就愣了,心想,这大半夜的,谁会在机井房里?机井房的门是锁着的啊,他走的时候,明明锁了的。他就把手电筒打开,凑到机井房的窗户上,往里面照。
这一照,差点没把老头吓死。
机井房里,水泥地上,放着一个大木盆,就是屯里人用来洗衣服的大木盆,盆里装着水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正坐在木盆里,洗着那条雪白雪白的小白裙,她的头发很长,垂下来,挡着脸,光着身子,身上全是黑糊糊的淤泥,她一下一下地,搓着那条白裙子,盆里的水,都变成了黑糊糊的泥水,可那条裙子,还是雪白雪白的,一点污渍都没有。
老头吓得手里的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,哐当一声,摔在了地上,灭了。机井房里的水声,一下子就停了。
老头连手电筒都不敢捡,转身就往屯子里跑,拼了命地跑,一口气跑回了家,冲进屋里,把门插上,一头栽倒在了炕上,浑身都在抖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他老伴吓了一跳,赶紧给他掐人中,喂热水,他缓了半天,才把刚才看见的事儿,说了出来。
第二天,屯里的几个小伙子,壮着胆子,拿着棍子、手电筒,去了机井房,机井房的门锁得好好的,一点被撬过的痕迹都没有,他们打开门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水泥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木盆,没有泥水,什么都没有,只有老头掉在地上的手电筒,好好的躺在窗户底下。
可他们低头一看,机井房的水泥地上,有一串光着脚的脚印,浅浅的,从门口,一直延伸到机井的边上,然后就没了,凭空消失了。那脚印,跟之前在玉米地里、雪地里看见的,一模一样。
老头从那之后,再也不敢看机井房了,说啥都不干了,队长没办法,只能换了个人看机井房。从那之后,屯里的人,就算是白天,去机井房挑水,都要好几个人一起去,没人敢一个人去,尤其是晚上,就算是天再旱,都没人敢去机井房。
还有屯里的场院,收粮食的时候,要有人在场院看粮食,怕有人偷,也怕有野耗子、野牲口霍霍粮食,都是屯里的小伙子轮班守夜。有一年秋天,收完玉米和黄豆,场院里堆了好几个大粮囤,两个小伙子轮班守夜,前半夜一个,后半夜一个。
轮到后半夜的那个小伙子,刚到场院,就看见场院的粮囤边上,站着一个白影子,穿一条雪白雪白的小白裙,正围着粮囤,一圈一圈地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小伙子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往屯子里跑,连场院的门都没锁,一口气跑回了家,再也不敢去了。
第二天,大家到场院一看,粮囤好好的,粮食一点都没少,可粮囤边上的地上,有一圈浅浅的、光着脚的脚印,围着粮囤,绕了整整一圈,然后就没了,凭空消失了。
从那之后,场院守夜,再也没人敢一个人守了,最少也要三四个小伙子一起,带着棍子、狗,才敢在场院过夜。
还有屯里的供销社,也出过事儿。那时候供销社是屯里唯一的商店,卖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、糖果布匹,晚上要有人值班看店,怕有人偷东西。有一年冬天,供销社的两个售货员轮班值班,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年轻的,年轻的那个小伙子,轮到大年初二值班,大过年的,屯里的人都在家过年,街上空荡荡的,供销社也关了门,小伙子就在里屋的炕上睡觉,看店。
半夜的时候,小伙子被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吵醒了,是外屋的柜台门被拉开的声音。小伙子当时就醒了,心想,大过年的,还有人来偷东西?他悄悄摸了门后的顶门杠,轻轻拉开里屋的门帘,往外屋看。
外屋的煤油灯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着了,昏黄的光,照着整个屋子,柜台的布柜门被拉开了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正站在柜台前面,伸手去摸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花布,她的身上,还是那条雪白雪白的小白裙,光着脚,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头发垂下来,挡着脸。
小伙子当时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,手里的顶门杠哐当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那个女人,一下子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慢慢转过身,朝着里屋的方向看过来。
小伙子吓得魂都没了,转身就从后窗户跳了出去,后窗户外面就是屯子的大街,他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,踩在满是炮仗皮的雪地上,拼了命地往家跑,一口气跑回了家,拍开门,就瘫在了地上,他爸妈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,他半天才缓过来,把事儿说了。
第二天,供销社的主任带着几个小伙子,去了供销社,大门锁得好好的,后窗户也是从里面插着的,一点被撬过的痕迹都没有,屋里的柜台门,好好的关着,里面的花布、货物,一点都没少,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,外屋的煤油灯,也是灭的,灯芯是凉的,根本就没点过。
可他们在水泥地上,又看见了那串浅浅的、光着脚的脚印,从门口,一直走到柜台前面,然后,就没了,凭空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