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摇晃的秋千（2/2）
黑夜里，那个秋千，正自己在那晃，吱呀吱呀的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在空荡的树林里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秋千越荡越高，荡到最高处的时候，能看见木板上，坐着一个小小的黑影，一晃就没了。
几个小伙子吓得腿都软了，攥着铁锹的手，全是汗。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老榆树前，拄着拐杖，轻声说，丫头啊，我们知道你冤，知道你孤零零的在这待了三十多年，受委屈了。今个我们来了，给你挪个好地方，给你打个棺材，好好安葬你，让你有个家，以后年年都有人给你烧纸，给你填土。你别再折腾了，村里的孩子都还小，都是无辜的，你有啥委屈，都跟我们说，我们能给你办的，都给你办。
老太太说完，树林里静悄悄的，那秋千的吱呀声，慢慢的停了，秋千晃了几下，就定在了原地，一动不动。黑夜里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老太太回头，冲队长点了点头，说，动手吧，轻着点，别惊着孩子。
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，走了过去，拿着铁锹，在树根底下，按照老太太指的位置，开始往下挖。土是黑的，刚开春，化了冻，软乎乎的，一铁锹下去，就能挖很深。挖了大概一米深的时候，最前面的小伙子，手里的铁锹突然“哐当”一声，碰到了硬东西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围了过去。小伙子小心翼翼的，把上面的土扒开，就看见底下，是烂得不成样子的炕席碎片，还有一块块小小的骨头，是小孩子的骨头，白森森的，在黑夜里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几个小伙子都停住了手，不敢再挖了。老太太蹲下去，用手轻轻的扒开土，一边扒一边说，丫头啊，我们来接你了，给你找个好地方，让你好好安息。
老太太扒了半天，把所有的骨头都找了出来，小小的，一块块的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头骨，眼眶黑洞洞的，对着上面的人。骨头旁边，还有一截烂得只剩纤维的麻绳，跟当年秋千上的麻绳一模一样，还有一小块红布，虽然已经烂得快碎了，可还是能看出来，是当年的红布，跟现在秋千上的红布，分毫不差。
村里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口小小的薄木棺材，是村里的木匠，连夜偷偷打的，小小的，刚好能放下这些尸骨。老太太带着人，小心翼翼的，把每一块骨头都捡起来，轻轻的放进棺材里，连炕席的碎片，烂掉的麻绳和红布，都一起放了进去，一点都没落下。
放好之后，盖上棺材盖，用钉子轻轻钉上。几个小伙子抬着棺材，一群人跟在后面，悄无声息的，往村西头走。村西头有一片向阳的坡地，离乱葬岗不远，但是地势高，不积水，是个好地方。他们早就提前挖好了坑，把棺材轻轻放了进去，填上土，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，规规矩矩的。
老太太站在坟前，又轻声说，丫头啊，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，我们年年都来给你烧纸，给你填土，你就在这好好安息吧，别再回村里了，别再折腾那些孩子了。
说完，所有人都对着坟头，鞠了三个躬。弄完这一切，天已经快亮了，东方泛起了鱼肚白，一群人悄无声息的回了村，谁也没声张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说也奇怪，从那天起，村里的怪事，就真的消失了。
再也没人听见秋千的吱呀声了，再也没人听见小女孩的笑声和哭声了，晚上路过老榆树林，安安静静的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那棵老榆树上的秋千，还挂在那，但是再也不会自己晃了，风一吹，才会轻轻晃两下，跟普通的秋千没什么两样。
二丫头的病，也一下子就好了。当天早上，她就退了烧，醒了过来，精神头也好了，也不念叨荡秋千了，手心的伤也慢慢好了，问她之前发生的事，她迷迷糊糊的，只记得自己荡秋千摔了一跤，其他的，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村里人都松了口气，日子终于太平了。从那以后，每年清明和过年，村里人都会凑点纸钱，去村西头那个小坟头，给那个丫头烧点纸，添点土，年年都没断过。村里的孩子，再也没人敢去老榆树林荡秋千了，也没人敢再提秋千的事，那棵老榆树，慢慢的，叶子就黄了，一点点的枯了，没几年，就彻底死了，树干都空了，就那么孤零零的立在那，立了很多年，村里人也不敢砍，就由着它立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转眼就过了十几年，改革开放了，村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，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房，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，拖拉机，孩子们也有了新的玩具，不用再去树林里荡秋千了。当年的事，老人们还记在心里，年年去烧纸，可年轻一辈的人，都没听过这事，就算偶尔听老人提一句，也只当是老故事，没人当真。
当年的二丫头，也长大了，成了大姑娘，嫁去了邻村，男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，没过几年，就生了个闺女，眉眼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，性子也像，活泼好动，胆子大。
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，谁也没再提当年的事，二丫头自己也忘了，只记得小时候荡秋千摔过一跤，其他的，都记不清了。直到她的闺女，也长到了十二岁，跟她当年，跟三十年前那个丫头，一模一样的年纪。
那年放暑假，闺女闹着要回姥姥家玩，二丫头就带着闺女回了村。爹妈见了外孙女，高兴得不行，天天给她做好吃的，由着她在院子里玩。闺女在院子里玩了两天，就闹着要荡秋千，说村里别的小朋友都在自家院子里荡秋千，她也要玩。
二丫头的爹妈一听，脸瞬间就白了，赶紧说，不行，咱不玩那个，不好玩，姥姥给你煮鸡蛋吃，给你买糖吃。可闺女不干，坐在地上打滚哭，非要荡秋千，闹个不停。二丫头在一边看着，笑着说，妈，没事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，哪有那么多讲究，不就是个秋千吗，我给她拴一个，就在院子里，看着她玩，出不了事。
她爹妈拦都拦不住，二丫头找了根粗麻绳，又找了块厚木板，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上，拴了个秋千，跟当年她在老榆树上拴的那个，一模一样。闺女见了秋千，立马就不哭了，爬上去坐着，让二丫头推，荡来荡去的，笑得咯咯的，开心得不行。
二丫头站在一边，看着闺女荡秋千，看着她荡得越来越高，辫子飞起来，跟当年的自己，一模一样，笑着笑着，她的脸突然就白了，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她清清楚楚的看见，闺女的秋千后面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，穿着红衣服，梳着两个小辫子，正一下一下的，推着闺女的秋千。每推一下，秋千就荡得更高一点，那身影的手，就贴在闺女的后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闺女笑得咯咯的，根本看不见身后的东西，还一个劲的喊，妈，再推高点！再高点！
二丫头吓得魂都飞了，尖叫一声，冲上去，一把把闺女从秋千上抱了下来，紧紧的搂在怀里，往后退，退到屋门口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闺女被她吓了一跳，哇的一声哭了，闹着说，你干什么！我还要玩！我还要荡秋千！
二丫头抱着闺女，死死的盯着那个秋千，她爹妈也跑了过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脸瞬间也白了，腿都软了。
院子里一点风都没有，可那个秋千，正自己在那晃，吱呀吱呀的，越荡越高，越荡越快，跟当年老榆树林里的那个秋千，一模一样。荡到最高处的时候，木板上，隐隐约约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，穿着红衣服，一晃就没了。
二丫头的爹，当年跟着去挖过尸骨的，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的事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，赶紧拉着二丫头和外孙女，往屋里跑，进屋就把门插上了，窗户也全关上了，一家人缩在屋里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当天晚上，天刚黑，院门外，就传来了那熟悉的吱呀声，秋千晃的声音，一声接着一声，还有小女孩嘻嘻的笑声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就贴在院门上，跟当年二丫头听见的，一模一样。
二丫头抱着闺女，缩在炕角，一宿没敢合眼。闺女倒是睡得很香，嘴角带着笑，嘴里还迷迷糊糊的念叨着，荡秋千，再高一点，红衣服姐姐，再推一下。
二丫头听着闺女的梦话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，她终于想起来了，想起了当年老榆树林里的事，想起了那个断了的麻绳，想起了那个自己晃个不停的秋千，想起了村里人挖出来的那些小小的骨头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当年不是迁了坟，烧了纸，就没事了，她没走，她一直都在，她找的，从来都不是一个伴，是她。当年她从秋千上摔下来，没死成，现在，她要找她的闺女，来替她，陪她荡秋千。
第二天一早，二丫头就带着闺女，匆匆忙忙的回了婆家，连爹妈留她吃饭都不肯，走之前，她把院子里的秋千拆了，麻绳砍成了一截一截的，扔到了灶坑里烧了。可就算这样，也没用。
从那天起，那秋千的吱呀声，就跟着她回了婆家。
她晚上在家，总能听见院子里有吱呀吱呀的秋千声，可她家院子里，根本就没有秋千。有时候，半夜里，能听见闺女的屋里，传来嘻嘻的笑声，还有秋千的吱呀声，她推开门进去，屋里安安静静的，闺女睡得好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她闺女，也慢慢的不对劲了。
闺女天天跟她说，有个穿红衣服的姐姐，天天来陪她玩，姐姐荡秋千荡得可高了，还教她怎么荡得更高。闺女晚上睡觉，会突然坐起来，对着空气说话，嘻嘻的笑，问她跟谁说话，她说，跟红衣服姐姐，姐姐说，要带她去一个地方，那里有永远都荡不完的秋千。
二丫头吓得不行，天天看着闺女，一步都不敢离开，不让闺女出门，不让闺女碰任何能晃的东西，可就算这样，也没用。闺女还是天天说那个红衣服姐姐，有时候，会突然盯着一个地方，嘿嘿的笑，问她笑什么，她说，红衣服姐姐在给她做鬼脸呢。
二丫头的男人，是个直性子的庄稼人，不信这些邪门的事，天天看二丫头神神叨叨的，就骂她，说她天天胡思乱想，自己吓自己，把孩子都教坏了。二丫头跟他说了当年的事，说了那个秋千，说了那个埋在村西头的丫头，可他根本不信，说都是村里的老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，哪有什么鬼，都是你自己心里有鬼。
直到有一天，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，闺女又半夜坐起来，对着窗户笑，说红衣服姐姐在外面叫她，要带她去荡秋千，说着就要下床往外走。二丫头赶紧抱住她，哭着不让她走，闺女力气大得吓人，使劲挣，嘴里喊着，我要去荡秋千！姐姐等我呢！
二丫头的男人被吵醒了，气得不行，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，骂了一句，我倒要看看，是什么东西，天天来折腾我老婆孩子！他穿上衣服，拿起墙角的铁锹，就要往外走。二丫头赶紧拉住他，哭着说，你别去！你别去！会出事的！
他一把推开二丫头，骂道，怂货！我就不信这个邪！我去把那个破坟给平了，我看她还怎么出来折腾！说完，拉开门，就冲了出去，骑着自行车，就往二丫头娘家的村子赶，要去平村西头那个小坟头。二丫头拦都拦不住，抱着闺女，坐在炕上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她知道，要出事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男人回来了，自行车扔在院子里，铁锹上全是土，他走进屋，一脸得意的说，搞定了，我把那个破坟给平了，里面的破棺材，我也挖出来劈了，烧了，我看她还怎么折腾！
二丫头看着他，脸白得像纸一样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眼泪哗哗的往下流。
当天晚上，男人就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早早的就睡了，锁好了门，插好了窗户。半夜里，二丫头突然醒了，身边空空的，男人不见了。她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爬起来，点上灯，屋里找了个遍，都没人，院门是开着的，人不见了。
二丫头吓得魂都飞了，叫醒了村里的邻居，一群人打着手电，到处找，找了半宿，天快亮的时候，终于在村口的老杨树上，找到了他。
他吊死在了老杨树的横枝桠上，脖子上套的，是当年二丫头给闺女拴秋千的那根麻绳，麻绳是被砍成一截一截，扔到灶坑里烧了的，不知道怎么，又完整的出现在了这里。他的身子悬空着，晃来晃去，吱呀吱呀的，像荡秋千一样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舌头伸得老长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跟当年村里那个吊死在老榆树上的光棍，死得一模一样。
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，那根横枝桠，离地面有两米多高，他一米八的个子，就算踮着脚，也够不到，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踩的东西，地上的草平平整整的，连个脚印都没有，没人知道，他是怎么把自己吊上去的。
男人死了，二丫头的天，塌了。
她抱着闺女，哭得死去活来，村里人都议论纷纷，说她男人不该去平那个坟，惹了不该惹的东西。可就算人死了，事情也没结束。
男人下葬之后，怪事越来越多。二丫头家的院子里，天天晚上都能听见秋千的吱呀声，还有小女孩的笑声，闺女天天说，红衣服姐姐天天都来，说爸爸去陪她荡秋千了，让她也一起去。二丫头没办法，只能带着闺女，离开了村子，去了外地，投奔远房的亲戚，想离这个地方远远的，躲开那个东西。
可她不管走到哪，都躲不开。
在外地租房子，晚上总能听见窗外有秋千的吱呀声，闺女还是天天说，那个红衣服姐姐，跟着她们一起来了，就站在窗户外面，看着她。二丫头带着闺女，换了一个又一个城市，可不管走到哪，那吱呀声，就跟到哪，那个红衣服的身影，就跟到哪。
就这么过了十几年，二丫头的头发都白了，脸上全是皱纹，看着比同龄人老了十几岁。她的闺女，也长大了，成了家，生了个儿子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。闺女从小就被那东西缠着，性子变得安安静静的，不爱说话，也从来不让自己的儿子碰秋千，连公园里的秋千，都不准儿子靠近。
可该来的，总会来的。
那年，她的外孙，也长到了十二岁，跟当年的二丫头，跟当年那个摔死的丫头，一模一样的年纪。孩子活泼好动，对什么都好奇，尤其是秋千，每次去公园，都盯着别的小朋友荡秋千，眼睛直勾勾的，闹着要玩，可他妈妈，也就是二丫头的闺女，死活不让，每次都硬拉着他走，孩子哭了好多次，都没用。
有一天，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去公园玩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，没看住，孩子趁他们不注意，挣脱了手，跑到秋千区，爬上了一个空着的秋千，自己荡了起来。
孩子越荡越开心，越荡越高，笑着喊着，爷爷奶奶跑过来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那秋千，突然就像疯了一样，越荡越高，越荡越快，根本停不下来，孩子吓得脸都白了，哭着喊爷爷奶奶，喊妈妈。
爷爷奶奶吓得魂都飞了，冲上去想把孩子抱下来，可秋千荡得太高了，根本够不到，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，冲上去想抓住秋千，可那秋千荡得太快了，力气大得吓人，好几次都差点把人撞飞，根本抓不住。
秋千越荡越高，铁链子绷得笔直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，像随时都会断一样，孩子在上面哭得撕心裂肺，紧紧抓着铁链，手都勒白了。周围的人都吓得尖叫起来，有人喊着快打120，有人喊着快想办法，可谁都没办法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秋千越荡越高，马上就要翻过去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突然听见“嘣”的一声巨响，秋千的铁链子，断了。
孩子像一片叶子一样，从秋千上飞了出去，周围的人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，孩子的奶奶，当场就晕了过去。所有人都以为，孩子肯定要摔死了，就算不死，也得摔成重伤。
可奇怪的事发生了。
孩子飞出去老远，眼看就要摔在水泥地上，可就在离地面还有半尺高的时候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，轻轻的托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的，轻轻的，落在了旁边的草地上，一点伤都没有，连皮都没擦破。
孩子坐在草地上，愣了半天，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孩子的妈妈，也就是二丫头的闺女，接到电话，疯了一样赶到公园，抱着孩子，哭得浑身发抖，眼泪止不住的流。
孩子哭着跟她说，妈妈，刚才我飞出去的时候，有个穿红衣服的阿姨，接住了我，她把我轻轻放在地上，还冲我笑了。
孩子妈妈听到这句话，浑身一震，脸瞬间就白了，抱着孩子的手，抖得不成样子。她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的事，想起了那个天天陪她玩的红衣服姐姐，想起了妈妈跟她说的，当年那个秋千的故事，想起了吊死在老杨树上的爸爸。
她终于明白了，这个东西，找了她们家三代人了，从她姥姥，到她妈妈，到她，再到她的儿子，整整三代人，她都没走。她就是想找个伴，找个跟她一样大的孩子，陪她荡秋千，一荡，就是一辈子。
当天下午，她就带着孩子，回了老家，找到了已经老得走不动路的二丫头。二丫头坐在炕头上，看着自己的外孙，眼泪哗哗的往下流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祖孙三代，坐在炕头上，哭成了一团。
后来，她们找了车，去了当年那个小坟头的地方，虽然坟早就被平了，可她们还是找到了那个位置，重新堆了一个坟头，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，上面什么都没写，只刻了一朵小小的花。她们买了很多纸钱，很多祭品，在坟前烧了，磕了头，哭着跟她说，这么多年，让她受委屈了，以后年年都来给她烧纸，给她祭拜，求她放过她们一家，别再跟着她们了，别再折腾孩子了。
可是一切真的会过去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