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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摇晃的秋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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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屁股底下垫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花褥子,奶奶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针锥和纳了一半的鞋底,麻线穿过厚白布的“嗤啦”声一下一下挠着耳朵。爷爷靠在炕头的被垛上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烟圈慢悠悠飘到熏得发黑的房梁上,混着灶屋飘过来的苞米碴子香,裹住了整个屋子。奶奶把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我一眼,见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,就知道我又等着听故事,她嘴角扯了扯,放下手里的鞋底,往炕沿边挪了挪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。

今个给你讲个秋千的事,是早年间村东头那户人家的真事,打我还是个半大丫头的时候,这事就传遍了周边十里八村,这么多年过去,没人敢忘,也没人敢提。
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的年月,村里人种地都靠挣工分,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坯房,院墙是用黄泥和着麦秸垛起来的,院角不是堆着柴禾,就是搭着猪圈鸡窝。村东头有一片老榆树林,都是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,其中最靠边上的一棵最粗,两个成年男人张开胳膊都合抱不过来,树干直溜溜的,往上长到两丈多高,才分出一根横生的粗枝桠,平平整整伸出去老远,像老天爷特意给孩子们搭的秋千架。

那时候的孩子没什么玩的,开春雪化净了,地翻得松松软软的,最大的乐子就是去老榆树上拴秋千。找家里不用的粗麻绳,在枝桠上绕两圈打个死结,两头垂下来,千就成了。孩子们放学扔下书包,就往老榆树林跑,排着队等着荡秋千,谁荡得高,谁就是孩子堆里的英雄。

村东头老李家的二丫头,那年正好十二岁,刚上村里的小学,是这群孩子里最疯的一个,也是荡秋千荡得最好的一个。她手巧,会给麻绳打结,打得又稳又结实,不会滑扣,还会在麻袋片荡到跟地面平行,就吓得嗷嗷叫,赶紧往下跳,唯独二丫头,敢荡得比横枝桠还高,风刮得她的辫子飞起来,她还能松开一只手,冲着

那时候她爹妈天天在生产队上工,挣工分养家,根本顾不上管她,她哥老大比她大五岁,已经能在生产队挣半工了,天天放工回来还要喂猪挑水,也没功夫看着她,就由着她天天跟村里的孩子往老榆树林跑,天天荡秋千,不到太阳落山,饭香飘满村,绝不回家。

出事那天,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孩子们放了学,一窝蜂跑到老榆树林,二丫头第一个冲上去,把自己拴的秋千整理好,坐上去就让同伴推。那天她荡得格外高,一次比一次狠,荡到最高处的时候,整个人几乎跟地面垂直,,太阳往西边沉下去,天慢慢擦了黑,各家各户的爹妈都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,孩子们一个个都走了,最后就剩下二丫头一个人,还坐在秋千上不肯下来。

老大来树林里找她,站在树下喊,说爹妈都下工了,回家吃饭了,再不走妈就要拿笤帚疙瘩揍人了。二丫头荡着秋千,头也不回地喊,说再荡十下,就十下,荡完我就回去。老大急着回家喂猪,猪圈里的老母猪刚下了崽,饿的嗷嗷叫,他也没心思等,就骂了一句,说你自己作死,等会摔了可别哭,转身就走了,走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句,荡完赶紧回家,别在林子里瞎晃。

老大走了之后,整个老榆树林就空了,连鸟都归了巢,静悄悄的,只有二丫头的秋千,在树枝上磨得“吱呀吱呀”响,一声接着一声,在空荡的树林里传得老远。

二丫头荡着秋千,心里还憋着劲,想荡出个从来没人达到的高度。她双腿蜷起来,又猛地蹬出去,借着劲往上荡,可就在这时候,她突然觉出不对劲了。

明明她已经收了劲,没再蹬腿,身后也没人推,可秋千非但没停下来,反而越荡越高,比她刚才使劲蹬的时候还要高,高到她一抬眼,就能看见村西头生产队的场院,看见场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苞米秸子。

她第一反应是刮大风了,可她抬眼往周围看,树林里的榆树叶纹丝不动,连地上的草都没晃一下,一点风都没有。只有她坐的这个秋千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,一下一下往天上送,每一下都用足了劲,荡得越来越高,越来越快,吱呀声也越来越急,像有人在她耳边磨牙。

二丫头终于怕了。

她死死攥住两边的麻绳,手心瞬间就被汗浸透了,麻绳上的麻丝扎进她的手心,磨得生疼,可她不敢松手,也不敢往下跳。秋千荡得太高了,底下的地面看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这时候跳下去,轻则摔断腿,重则直接摔死。

她张嘴喊人,喊哥,喊爹妈,喊村里的同伴,可她的声音刚喊出来,就像被树林吞了一样,一点回音都没有。天越来越黑,树林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,周围的老榆树都变成了黑乎乎的影子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,直勾勾盯着她。

秋千还在往高了荡,麻绳绷得笔直,像随时都会断一样。二丫头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飞出去了,只有两只手死死攥着麻绳,整个人悬在半空中,风刮得她的脸生疼,眼睛都睁不开,可她不敢闭眼,一闭眼,就感觉身后有个东西,正贴在她的后背上,跟着她一起荡,凉飕飕的气,吹在她的脖子上。

她哭了,一边哭一边使劲往下压身子,想让秋千停下来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秋千像疯了一样,越荡越快,越荡越高,吱呀声越来越刺耳,她甚至能听见麻绳在树枝上摩擦的声音,像马上就要磨断了。

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手快要攥不住,整个人都要飞出去的时候,突然听见“嘣”的一声巨响,手里的麻绳猛地一松,秋千瞬间失去了平衡,带着她狠狠往地上摔下去。

她闭着眼尖叫,以为自己死定了,可摔下去的时候,落在了刚翻完的软地里,厚厚的黑土卸了大半的劲,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,胸口疼得喘不上气,眼前一黑,就晕了过去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才醒过来,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挂在天上,白花花的光洒在树林里,周围静得可怕。她撑着地面爬起来,浑身都疼,手心的皮全磨掉了,血淋淋的,膝盖也磕破了,血顺着裤腿往下流。她抬头往树上看,那根断了的麻绳,一半还缠在她手里,另一半还挂在老榆树的横枝桠上,正自己晃来晃去,吱呀吱呀的,像还有人坐在上面,一下一下地荡。

二丫头吓得魂都飞了,连哭都忘了,转身就往村里跑,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捡,光着一只脚,踩着地上的石子和草棍,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了家。

爹妈和老大正急得团团转,正要出门去找她,见她浑身是伤,血淋淋的跑回来,脸都白了,她妈赶紧把她拉过来,问她怎么回事,是不是跟人打架了,还是摔了。二丫头哆哆嗦嗦的,把刚才在树林里的事全说了,说秋千没人推,自己越荡越高,停不下来,最后麻绳断了,才摔下来。

她爹听完,脸一沉,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,骂她天天不着家,就知道疯玩,摔了还满嘴胡话,编瞎话糊弄人。她妈也在一边数落她,说那秋千没人推怎么可能自己荡,肯定是她自己玩疯了,荡得太高摔了,怕挨揍,才编出这么一套鬼话。

不管二丫头怎么哭着解释,爹妈都不信,只当她是吓破了胆,胡思乱想。给她用烧酒擦了伤口,抹了锅底灰,又给她煮了个鸡蛋压惊,骂了她一顿,让她以后不准再去老榆树林,不准再碰秋千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可他们都不知道,这只是个开头。

第二天,二丫头的手肿得像发面馒头,手心的皮磨掉了一大块,连筷子都拿不住,没法上学,只能在家躺着。她躺在炕上,闭着眼,就听见耳边有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,跟秋千晃的声音一模一样,一声接着一声,清清楚楚的。

她猛地睁开眼,屋里安安静静的,爹妈都去生产队上工了,老大也去了,院子里空空的,别说秋千,连个能晃的东西都没有。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捂上耳朵,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,吱呀吱呀的,越来越近,像就在她的炕边晃。

她吓得裹着被子缩到炕角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,那声音就停在屋门外,吱呀吱呀的,还有小女孩嘻嘻的笑声,细细的,尖尖的,贴在门缝上,像就在她耳边笑。

她吓得不敢出声,就那么缩在炕角,一直缩到爹妈下工回来,推门进来,那声音才突然消失了。她扑到她妈怀里,哭着把刚才听见的声音说了,爹妈还是不信,说她是昨天摔了一跤,吓着了,出现了幻听,又骂了她一顿,让她别瞎想,好好躺着养伤。

可这事,根本不是瞎想就能过去的。

就在同一天,村里的孩子又去老榆树林玩,跑到那棵老榆树下,全都愣住了。

前一天二丫头摔断的那根麻绳,明明被她扔在了地上,可现在,那根断麻绳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根新拴在横枝桠上的粗麻绳,麻绳是新的,黄灿灿的,一点磨损都没有,发白,却平平整整的,铺在木板上,像刚铺上去的一样。

孩子们都懵了,你看我我看你,都问是谁拴的秋千。可前一天晚上,大家都回家吃饭了,之后天就黑了,没人再来过树林,谁会大半夜的,跑到这荒树林里,拴一个新秋千?

有胆子大的半大小子,看着秋千手痒,说管它谁拴的,能玩就行,说着就爬上去,坐在红布上,让同伴推。可奇怪的事发生了,两个半大小子在后面使劲推,脸都憋红了,那秋千却只晃了两下,就停住了,像坠了千斤重的东西,根本推不动。

那小子不信邪,说你们没吃饭啊,使劲推!几个孩子一起上去,五六个人一起使劲推,那秋千还是只晃了两下,就死死的定在原地,麻绳绷得笔直,木板往下坠着,像上面坐了个几百斤的大胖子,根本荡不起来。

孩子们都觉得邪门,一个个都往后退。刚才上去的那个小子,还不死心,自己坐在秋千上,使劲蹬腿,想自己荡起来,可不管他怎么蹬,秋千就是纹丝不动,定在半空,连晃都不晃一下。

就在这时候,有个小丫头突然指着秋千,尖叫了一声,哭着转身就跑。其他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全都吓傻了——那秋千的木板就悬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,一晃一晃的。

可木板上面,明明只有那个半大小子一个人,他的脚还蹬在地上,那双脚,根本不是他的。

孩子们瞬间就炸了,嗷的一声,转身就往村里跑,连书包都扔了,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,跑回村里,哭着喊着跟爹妈说了树林里的事。

大人们一开始都不信,说孩子们瞎咋呼,自己吓自己,可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,浑身发抖,不像是装的,就有几个半大的小伙子,壮着胆子,拿了锄头扁担,结伴去了老榆树林,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可他们到了那棵老榆树下,秋千安安静静的挂在那,木板上的红布平平整整的,他们上去推了推秋千,这次秋千能荡起来了,轻轻一推,就晃来晃去,吱呀吱呀的响,跟普通的秋千没什么两样。

几个小伙子骂骂咧咧的,说这帮小兔崽子,真是闲的,编瞎话糊弄人,说着就往回走。可走出去没几步,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住了,脸一下子就白了,他拉着身边的人,声音都抖了,说你们听。

几个人都停下来,树林里静悄悄的,一点风都没有,可他们身后,那秋千的吱呀声,突然变得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像有人在上面拼命的荡,越荡越高。他们猛地回头,就看见那秋千,正自己在那荡,越荡越高,荡到最高处的时候,几乎跟横枝桠平行,可木板上面,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几个人瞬间头皮就麻了,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,谁也不敢多待,转身就往村里跑,一路跑回村,腿都软了。

这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,村里人都议论开了,都说那老榆树林邪门,那个秋千不对劲,让家里的孩子都不准再去树林,不准再碰秋千。可就算这样,怪事还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来。

先是村里晚上下工的人,路过老榆树林边上,总能听见树林里有秋千的吱呀声,还有小女孩嘻嘻的笑声,一声接着一声,在黑夜里传得老远。有胆子大的,打着手电往树林里照,就看见那秋千在空荡的树林里,自己晃来晃去,吱呀吱呀的,上面一个人都没有,手电光扫过去,那秋千突然就停了,死死的定在半空,像有人坐在上面,正隔着黑暗,跟他对视。

有个生产队的社员,晚上跟人换班,看场院,半夜里拿着手电巡逻,路过老榆树林,就听见里面有孩子哭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他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贪玩,天黑了迷路了,困在树林里了,就壮着胆子,打着手电走进了树林,一边走一边喊,是谁家的娃?在里面吗?

他喊了一声,哭声就停了。他打着手电往里面走,走到那棵老榆树下,就看见那个秋千,正安安静静的挂在那,一点都不晃。他用手电照了照周围,地上空空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,别说孩子,连个兔子都没有。

他心里犯嘀咕,转身想走,可刚转过身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吱呀”一声,秋千晃了。他猛地回头,手电光扫过去,就看见秋千的木板上,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穿着红衣服,梳着两个小辫子,背对着他,正坐在那荡秋千,一下一下的,晃来晃去。

他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手电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转身就往树林外面跑,连手电都不敢捡,一路跑回场院,把门插得死死的,缩在角落里,一宿没敢出声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大病了一场,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,之后再也不敢晚上一个人出门,更别说路过老榆树林了。

这事越传越邪乎,村里人都慌了,晚上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插上门,谁也不敢出门,连孩子哭,都不敢大声哄,怕招来什么东西。生产队的队长,是个退伍军人,一米八的大个子,身强力壮,一辈子不信邪,是个硬汉子,听村里人天天说这事,气得拍了桌子,说都是你们这帮人,吃饱了撑的,自己吓自己,一点风吹草动就往邪乎的地方想,不就是个秋千吗?明天我就去把它砍了,把那根枝桠也锯了,我看它还怎么晃!

村里人都劝他,说队长,别去,那东西邪门得很,别出事。队长根本不听,骂了一句,说我当兵打仗,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,死人见得多了,还怕这个?当天晚上,就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跟他们说,明天一早,跟我去树林,把那个破秋千给我拆了,把那根树枝也锯了,省得村里人天天人心惶惶的。

第二天一早,队长就带着两个小伙子,拿了斧子、锯子、麻绳,往老榆树林走。村里人都远远的跟着,站在树林边上看,没人敢进去。

三个人走到那棵老榆树下,就看见那个秋千,正自己在那晃,吱呀吱呀的,那天一点风都没有,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,可那秋千就是自己晃个不停,越晃越高。两个小伙子当时腿就软了,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。队长骂了一句怂货,大步走了过去,一伸手,就攥住了那根晃着的麻绳。

他这一攥,怪事发生了。刚才还晃个不停的秋千,突然就停了,死死的定在半空,一动都不动,像钉在了天上一样。队长使劲拽了拽麻绳,想把它从树枝上拽下来,可那麻绳像长在了树枝上一样,纹丝不动,绷得笔直,他一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,使劲拽,愣是拽不动分毫。

队长火了,冲那两个小伙子喊,愣着干什么?过来帮忙!两个小伙子赶紧跑过去,三个人一起攥着麻绳,使劲往后拽,脸都憋红了,浑身的劲都使上了,可那麻绳还是纹丝不动,像焊在了树枝上一样。

队长气得眼睛都红了,松开麻绳,拿起地上的斧子,说拽不动是吧?我直接给它砍了!说着就举起斧子,卯足了劲,往麻绳上砍去。

就在斧子快要砍到麻绳的那一刻,原本死死定在半空的秋千,突然猛地一下荡了过来,木板正正撞在队长的胸口上。那一下的力气大得吓人,队长一米八的大个子,一百八十多斤,直接被撞得飞了出去,狠狠摔在几米外的地上,斧子也飞出去老远,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
两个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跑过去扶队长。队长躺在地上,捂着胸口,半天喘不上气,脸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都紫了。缓了好半天,他才喘过气来,推开两个小伙子,挣扎着站起来,看都没看那个秋千,咬着牙说了一句,走,回去!

三个人就这么往回走,队长走得一瘸一拐的,胸口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。回了家,他脱了衣服一看,胸口紫了一大片,像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,整整躺了三天,才能下床走路。从那以后,队长再也没提过砍秋千的事,也再也没去过老榆树林,别人再提这事,他也只是摆摆手,一句话都不说。

这下,村里人更慌了,连队长这么硬气的汉子,都栽了,这东西是真的邪门。可那时候,正是破四旧的时候,不准搞封建迷信,不准找跳大神的、会看事的,谁敢搞这些,就要被拉去批斗,游街,轻则扣工分,重则抓起来。所以就算村里人都怕得要死,也没人敢提找个会看事的来看看,只能天天把孩子锁在家里,晚上锁好门,提心吊胆的过日子。

这时候,村里有个老太太,那年快八十了,耳不聋眼不花,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早年间就住在村东头,亲眼见过不少事。那天,村里人都聚在生产队的队部,议论这事,不知道该怎么办,老太太拄着拐杖,慢慢走了过来,叹了口气,说,你们都别吵了,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看着老太太。老太太坐在板凳上,看着村东头的方向,慢慢说了一件三十多年前的事。

三十多年前,那时候还没解放,村里闹饥荒,家家户户都吃不上饭。村东头有户人家,家里有个丫头,那年正好十二岁,跟现在的二丫头一般大,也是个手巧的,性子野,最爱荡秋千。那年开春,饥荒还没过去,丫头的爹妈都饿得走不动路了,丫头天天出去挖野菜,回来给爹妈熬粥喝,闲下来的时候,就自己在那棵老榆树上,拴了个秋千,用的是家里唯一的粗麻绳,荡秋千,说荡得高了,就能看见远处有没有来救济粮。

有一天,丫头又去荡秋千,荡得很高,跟现在的二丫头一样,结果麻绳磨断了,她从秋千上摔了下来,头正好磕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,当场就没气了。她爹妈抱着她的尸体,哭了三天三夜,可那时候穷,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,只能用炕席把她卷起来,挖了个坑,就埋在了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。

老太太说,那时候的规矩,没活过十六岁的孩子,是短命鬼,不能进祖坟,不然会坏了家里的风水,尤其是没出阁的丫头,更不能进祖坟。所以她爹妈只能把她埋在这老榆树下,连个坟头都没堆,就平了土,跟地面一样,怕被野狗刨了。后来没过多久,她爹妈就闯关东去了,再也没回来过,这丫头就一个人埋在这,没人给她烧纸,没人给她填土,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,就这么孤零零的,在这树根底下,待了三十多年。

老太太叹了口气,说,这丫头当年就是荡秋千摔死的,死的时候才十二岁,心里有怨气,走不了。现在二丫头跟她当年一样大,一样爱荡秋千,还在她当年摔死的地方荡秋千,她就出来了,她是想找个伴,找个跟她一样的丫头,陪她荡秋千。

老太太这话一说出来,在场的人全都浑身发冷,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大家这才想起来,二丫头出事那天,也是十二岁,也是在那棵树上荡秋千,也是麻绳断了摔下来,跟三十年前那个丫头,一模一样。还有那个秋千上的红布,跟老太太说的,当年那个丫头垫秋千的红布棉袄里子,也是一模一样。

所有人都怕了,围着老太太,问该怎么办。老太太说,还能怎么办?她孤零零的在这待了三十多年,没人管没人问,现在出来了,就是想有个家,有人给她个安顿。你们要是想让村里太平,就把她的尸骨从树根底下挖出来,找个好地方,好好安葬了,给她堆个坟头,年年给她烧点纸,让她有个去处,她自然就不会再折腾了。

可这话一说,大家都犯了难。挖尸骨,重新安葬,这在当时,就是搞封建迷信,要是被公社知道了,不光队长要挨批斗,全村人都要受牵连。可要是不这么办,村里天天出怪事,已经吓病了好几个人,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出什么事?

队长在家躺了三天,想了三天,最后咬了咬牙,把村里的老人和党员都叫到一起,说,这事不能再拖了,再拖下去,指不定要出人命。今晚,天黑透了,咱们偷偷的干,找几个嘴严的,去把那孩子的尸骨挖出来,好好安葬了,这事天知地知,咱们在场的人知,谁也不准往外说,谁说出去,谁就是全村的罪人。

在场的人都点了头,没人反对。当天晚上,天刚黑透,村里就静了下来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熄了灯。队长带了六个胆大的小伙子,拿了铁锹、洋镐,村里的几个老人也跟着,还有二丫头的爹妈,也拿着东西跟在后面,老太太也去了,拄着拐杖,走在最前面。

一群人悄无声息的,就往老榆树林走。那天晚上,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树林里静得可怕,连虫叫都没有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沙沙的响。走到那棵老榆树下,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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