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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 小风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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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放了学就往家跑,棉鞋上沾的泥疙瘩在门槛上磕掉,脱了鞋就往炕里钻,炕头被灶火烘得暖烘烘的,烤得冻了一天的脚底板又痒又麻。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铜顶针在粗糙的指头上磨得发亮,粗麻绳穿过厚白布的嗤啦声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,手里攥着乌木杆的旱烟袋,烟锅里的烟丝燃着,火星一明一暗,淡蓝色的烟顺着房梁往上飘,混着灶屋里飘来的玉米面饽饽的香气。

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半天,软磨硬泡让她给我讲故事,不要那些狼来了的老套话,要带劲的,能让人攥紧被窝的。奶奶手里的钢针顿了顿,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瞅了瞅窗外黑下来的天,又斜着眼睛看了看爷爷。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,没吭声,只是把烟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,又重新填上了烟丝。奶奶这才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放,说,那就给你讲个早先年的事,跟小风车有关的。这事不是咱这的,是我远房一个表哥,你得叫表舅姥爷,年轻时候亲身遇上的。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,跟你爷爷现在这岁数差不离,手巧,心善,就因为糊了个风车,差点把命都丢了,到最后,也没能落个全乎。
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地里的活都要记工分,男劳力一天十分,女的八分,半大孩子去割草拾粪,也能挣个两三分。你表舅姥爷那时候是屯子里少有的识字的,初中毕业,没去城里,就在队里当记工员,不用天天往地里钻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屯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愿意跟他说话。他不光识字,手还特别巧,会用秫秸杆编蝈蝈笼子,会用木头削陀螺,最拿手的,是糊风车。

那时候的孩子,哪有什么现成的玩具,能有个风车举着跑,就是顶顶金贵的乐子了。你表舅姥爷糊的风车,跟别人的不一样。别人都是随便劈几根秫秸,糊上两张废窗户纸,风大了才转两下,风小了就耷拉着。他糊的,要选当年秋天收的、最直溜最紧实的秫秸,不能有虫眼,不能有弯,用镰刀削得溜光水滑,再用碎碗碴子把接口磨得滑溜溜的,一点毛刺都没有。风车架子扎得周正,六个叶,不多不少,用过年剩下的大红纸剪,每个叶的角度都算得准准的,糊出来,别说有风,就是你拿着轻轻走两步,都能呼呼地转,转起来红纸叶连成个圆,像个小太阳似的,屯子里的孩子见了,都围着他转,叔长叔短地叫,就为了能求他糊个小风车。

他也心软,孩子要,从来都不拒绝,只要有空闲,就坐在门槛上糊,秫秸和红纸都是自己家出的,从来不要人家一口吃的,一个鸡蛋。屯子里的人都说,这小伙子心善,以后肯定有好福报。谁也没想到,就因为这手糊风车的本事,给他招来了塌天的祸事。

那年开春,河沿的冰刚要化,白天太阳一晒,冰面酥得跟饼干似的,晚上一冻,又硬邦邦的。屯子西头有户人家,老两口四十多岁才得了个丫头,小名叫丫蛋,刚三岁多点,话还说不利索,就爱跑,最爱举着风车在屯子口的大路上跑,边跑边笑,银铃似的,屯子里的人都认识她。这丫蛋,也是找你表舅姥爷糊的风车,大红纸的,六个叶,她天天举着,睡觉都要攥在手里,谁碰都不行。

出事那天,是个傍晌午,天暖,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懒。丫蛋她妈在屋里做饭,让她在院子里玩,就一转眼的功夫,人就没了。她妈慌了,满屯子喊,找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在西头河沿那,看见了掉在冰面上的风车,还有冰上一个大窟窿,黑黢黢的,河水打着旋,咕咚咕咚地响。

屯子里的男人都来了,脱了棉袄下河捞,河水刚化,冰碴子还在水里飘着,扎得人骨头疼。捞了快一个时辰,才把丫蛋捞上来。人早就没气了,小小的身子冻得硬邦邦的,小脸青紫,眼睛闭着,小手还死死攥着那个风车的秫秸杆,上面的红纸早就被水泡烂了,只剩个光杆。

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,几次背过气去。屯子里的人都跟着掉眼泪,都说这孩子命苦,刚来人世三年,就这么走了。那时候的规矩,没成年的孩子,尤其是没扎辫子的丫头,不能进祖坟,也不能在家停灵,就用薄木板钉了个小小的匣子,当天下午,就抬到屯子东边的荒甸子埋了。

那荒甸子,是屯子里的乱葬岗,方圆十几里,全是齐腰深的荒草,里面埋的,都是没成家的年轻人,养不活的孩子,还有逃荒过来饿死冻死的无主坟。平时白天,屯子里的人都不敢单独往那去,更别说晚上了,风一吹,荒草呜呜地响,跟人哭似的,听着就头皮发麻。

丫蛋埋了之后,屯子里的人唏嘘了几天,日子还得照常过,该上工上工,该挣工分挣工分。只有你表舅姥爷,心里一直不得劲。他总觉得,丫蛋是为了捡他糊的那个风车,才掉冰窟窿里的,要是他没给糊那个风车,说不定孩子就不会出事。越想越愧疚,越想越心里堵得慌,就琢磨着,再给丫蛋糊个最好的风车,拿到她坟前烧了,让她在那边,也有个玩的,也算他这个当叔叔的,一点心意。

说干就干,他翻箱倒柜,找出了家里过年剩下的、最好的那张大红纸,是托人从县城供销社买的,厚,颜色正,红得发亮。又去柴房里,挑了最直溜的几根秫秸,坐在门槛上,整整糊了一下午。这次糊的风车,比之前给丫蛋糊的那个还要精致,六个叶,每个叶都剪得一模一样,边缘修得整整齐齐,中间的轴,用碎碗碴磨了不下百遍,滑得跟抹了油似的,拿在手里,轻轻吹口气,就能转半天,呼呼的,声音脆得很。

糊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太阳刚落下去,天边还剩一点暗红,屯子里的烟囱都冒着烟,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。他爹妈喊他吃饭,他说不吃了,揣着火柴,拿着那个风车,就往屯子东边走。他妈在后面喊他,问他去哪,天快黑了,别往荒甸子去,他头也不回,就说去去就回,心里有事,不去一趟,饭都吃不下。

开春的荒甸子,雪刚化透,地上全是黑泥,一脚踩进去,没到脚脖子,拔出来的时候,鞋都差点粘在里面。去年的荒草茬子硬得很,扎得裤腿哗哗响,风刮在脸上,跟小刀子似的,越往甸子深处走,风越大,呼呼的,刮得荒草东倒西歪,发出呜呜的声响,跟好多人凑在一起哭似的。天越来越黑,周围的树影黑乎乎的,一个个杵在那,像站着的人,你走,它也跟着走,你停,它也停。

他走了快半个时辰,才找到丫蛋的坟。就是个小小的土包,连个碑都没有,前面插了根小木棍,算是记号,土还是新的,上面长了几根刚冒头的草芽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土包,心里酸酸的,鼻子一热,差点掉眼泪。他把那个红风车放在坟头上,说,丫蛋,叔对不住你,给你糊了个新的,最好的,你拿着玩,别惦记家里了,你爹妈也想你,你就安心在这待着,别乱跑。

说完,他掏出火柴,想把风车点了。可刚划着一根火柴,一阵风突然就刮了过来,呼的一下,直接把火柴吹灭了,火星子溅在他手上,烫得他一缩手。他又划了第二根,还是一样,刚着,就被风吹灭了。他连着划了七八根,口袋里的火柴都快用完了,没有一根能烧得起来的,每次都是刚出火苗,瞬间就灭,像是有人在旁边,对着火柴头吹气似的。

天已经全黑了,周围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他手里火柴划着的那一瞬间,能看见一点亮,亮过去,就是更浓的黑。风越来越大,荒草的呜呜声越来越近,像是就在耳边,他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头皮一阵阵发麻,心里的那点愧疚,瞬间就被恐惧盖过去了。

他想着,算了,不烧了,把风车放这,也算心意到了,赶紧回家。他刚把风车往坟头的土上放稳,怪事就发生了。

那风车,明明周围一点风都没有,他甚至都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,可那六个红纸叶,突然就自己转了起来。一开始转得慢,哗啦,哗啦,一下一下的,后来越转越快,呼呼的,六个红纸叶转成了一个完整的红圈,跟个烧红的小轮子似的,转得飞快,发出的声音,在死寂的荒甸子里,格外清楚,一下一下,都砸在他的心上。

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凉了,啥也顾不上了,转身就往回跑。他也不管地上的泥坑,不管扎人的荒草茬子,拼了命地跑,肺都要炸了,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,还有那风车哗啦哗啦的响声,像是就在他身后追着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他连滚带爬,跑回屯子的时候,浑身都是泥,棉鞋都跑丢了一只,冲进家门,反手就把门插上,背靠着门板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大口大口地喘气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他爹妈吓坏了,问他到底咋了,去哪了,弄成这副样子。他不敢说,怕爹妈骂,也怕说了,那东西就跟着进家了,只说摔了一跤,没事。晚饭他也没吃,钻进东屋的被窝里,蒙着头,浑身还是抖,一闭眼,就是那个在坟头上自己转的红风车,转得飞快,红得刺眼。

那一夜,他根本没睡着。

睡到后半夜,屋里静悄悄的,爹妈在西屋,早就睡熟了,只有灶屋里的火塘,偶尔发出柴火炸裂的噼啪声。他正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紧,突然就听见,窗户外面,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
是风车转的声音。

清清楚楚的,就在窗户外头,贴着窗户纸,一下一下,哗啦,哗啦,跟他在荒甸子坟前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

他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死死地咬住枕头,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,生怕一出声,外面的东西就知道他醒着。那风车声,就在窗外,转一阵,停一阵,停的时候,他能听见,有个细细的、尖尖的笑声,跟丫蛋生前的笑声,一模一样,就在窗户外头,贴着窗户纸,飘了进来。

那笑声,细细的,软软的,本该是小孩天真的笑,可在这后半夜的黑屋里,听着,比鬼哭还吓人。

他就那么缩在被窝里,浑身的冷汗把褥子都打湿了,后背冰凉,炕烧得再热,也暖不热他那凉透了的身子。那风车声,那笑声,就一直在窗外,断断续续的,一直到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,远处传来了鸡叫头遍的声音,才慢慢消失了。

鸡一叫,他整个人瞬间就垮了,松开了死死攥着的被角,浑身软得跟一滩泥似的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混着冷汗,流了一脸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冲到窗户跟前,掀开窗帘看。窗户外头的墙根下,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,窗户纸也好好的,没有破洞,没有手印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他爹妈看他脸色惨白,眼圈发黑,跟丢了魂似的,又问他到底咋了,是不是昨天去荒甸子撞了啥东西。

他这才哆哆嗦嗦地,把昨天去坟前烧风车,风车自己转,还有晚上听见的声音,全跟爹妈说了。他爹妈听完,脸都白了,他爹当场就骂他,说他不懂事,天快黑了往乱葬岗跑,还给没了的孩子糊风车,这不是把脏东西往家里招吗!他妈吓得赶紧去灶屋,抓了一把灶灰,在门口和窗户根下,都撒了一圈,嘴里念叨着,孩子你走吧,别来缠我们家小子了,他不是故意的。

可这事,哪是撒一把灶灰就能了的。

白天的时候,还好,太阳晒着,屯子里人来人往的,上工的,挑水的,说说笑笑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他也跟着去队里上工,记工分,跟人说话,尽量不去想那风车的事,可只要一静下来,耳边就好像能听见那哗啦哗啦的响声,头皮就一阵阵发麻。屯子里的小孩再来找他糊风车,他说啥也不糊了,把家里剩下的秫秸全抱去灶房烧了,剪刀和红纸都锁进了柜子里,再也不碰了。

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怪事就又来了。

第二天夜里,他刚躺下没多久,就又听见了风车声。这次,不是在窗外了,是在屋里,就在他睡觉的炕梢,他的脚那头。

哗啦,哗啦,风车转得飞快,声音清清楚楚的,就在他脚边,离他不到两尺远。

他当时眼睛都不敢睁,死死地闭着,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能感觉到,那风车转出来的风,凉飕飕的,吹在他的脚面上,那冷,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,是钻骨头缝的湿冷,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寒气,顺着他的脚脖子,一点点往上爬,爬满了他的全身。

转了没一会,风车停了。

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有个小小的、冰凉的东西,碰了碰他的脚脖子。

是个小手。

小小的,软软的,冰凉冰凉的,跟刚从冰水里拿出来的一样,轻轻的,摸了摸他的脚脖子,就像丫蛋生前,拉着他的袖口,要风车的时候,那小手的触感,一模一样。

他当时差点就叫出声来,死死地咬住了被子,牙都快咬碎了,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,像潮水似的,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他想喊爹妈,想开灯,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身子也动不了,像是被钉在了炕上,只能任由那冰凉的小手,在他的脚脖子上,停了好一会,才慢慢消失了。

一直到鸡叫,天边亮了,他才猛地能出声了,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看着空荡荡的炕梢,啥也没有,可他脚脖子上,那冰凉的触感,还清清楚楚的,像是刻在了骨头里。

从这天起,他就病了。

浑身发烫,高烧不退,躺在床上,起不来炕,迷迷糊糊的,一闭眼,就是那个转得飞快的红风车,还有个穿花棉袄的小丫头,站在风车旁边,冲他笑,小脸青紫,眼睛里没有一点黑眼珠,全是白的。

他爹妈急坏了,赶紧去请了屯子里的赤脚医生。赤脚医生来了,给量了体温,烧到快四十度,给打了针,开了药,说就是受了风寒,重感冒,吃了药发发汗就好了。可药吃了,针也打了,一点用都没有,烧还是不退,人还是迷迷糊糊的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,风车,别转了,别找我了。

就这么烧了三天,人眼看着就瘦下去了,脸颊陷了进去,眼窝发黑,嘴唇干得起了皮,原本壮壮实实的小伙子,三天的功夫,就瘦得脱了相。他爹妈天天以泪洗面,围着炕转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屯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事,都说他是被丫蛋缠上了,那孩子没了,手里的风车烂了,就惦记着他糊的新风车,跟着他回来了。

可那时候,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,也没有跳大神的,早先年有个跳大神的老太太,早就没了,剩下的人,都是土里刨食的普通老百姓,遇上这种事,除了害怕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只能劝他爹妈,晚上把灯点一夜,门窗都插好,别让孩子再进来了。

可那东西,不是你插上门窗,就能挡得住的。

他烧得迷迷糊糊的,清醒的时候,就跟爹妈说,他不管在哪,都能听见那风车的声音,吃饭的时候,在饭桌上响,喝水的时候,在水缸里响,闭上眼睛,就在耳朵边上响,哗啦哗啦的,一刻都不停。他还说,他能看见那个小丫头,就站在屋角,穿着花棉袄,手里拿着那个红风车,冲他笑,让他跟她去玩。

他爹妈听得心都碎了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天天守着他,寸步不离。

又过了两天,他的烧稍微退了一点,能坐起来了,也能吃点东西了。队里的活不能耽误,记工员没人干,队长天天来家里看,催着他去上工。他也想着,去队里,人多,阳气重,说不定那东西就不敢跟过来了,就强撑着身子,去队里的场院上工了。

场院里都是队里的男劳力,翻谷草的,脱粒的,人来人往的,吵吵嚷嚷的,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他坐在场院边上的棚子里,记工分,看着这么多人,心里的恐惧,确实少了一点,想着,说不定这事,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可他刚坐了没半个时辰,就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哗啦声。

就在他旁边的谷草堆里,风车转的声音,哗啦,哗啦,清清楚楚的,就在耳边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扒开面前的谷草堆,里面空空的,啥也没有,只有一堆干谷草。可他刚转过身,那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来了,还是在谷草堆里,哗啦哗啦的,像是有个小孩,躲在谷草堆里,举着风车,对着他转。

他当时脸就白了,手里的笔和本子都掉在了地上,浑身又开始抖。旁边干活的人问他咋了,他指着谷草堆,说,风车,里面有风车响。几个胆大的小伙子,拿着叉子,把谷草堆扒了个底朝天,里面啥也没有,别说风车了,连个秫秸杆都没有。

大家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害怕,没人说话,场院里的气氛,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
从这天起,不只是他,整个屯子的人,都开始听见那风车的声音了。

晚上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插了门栓,躺在炕上,就能听见屯子的大路上,有哗啦哗啦的风车声,从东头跑到西头,又从西头跑到东头,来来回回的,伴着细细的小孩笑声,在静悄悄的夜里,传得老远。

有胆子大的男人,拿着棍子,开门出去看,外面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月光洒在大路上,连个脚印都没有,可一关门回到屋里,那声音就又响起来了,就在门外,哗啦哗啦的。

没几天,屯子里的小孩,就开始出事了。

有户人家的小男孩,五岁,晚上睡觉,睡得好好的,突然就大哭起来,怎么哄都哄不好,哭着指着窗户,跟他妈说,妈,窗外有个小妹妹,拿着红风车,要跟我玩,她让我跟她出去。他妈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把灯点上,把孩子搂在怀里,窗户关得死死的,用被子蒙住,一直到天亮,孩子才不哭了。

这事一出,屯子里的人都慌了。家家户户,天一黑,就把门窗插得死死的,小孩不让出门,连院子都不让去,晚上睡觉,大人小孩都睡在一个炕上,煤油灯点一夜,不敢灭。

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挡不住。

有天早上,有户人家的媳妇起来,发现自家四岁的儿子,不见了。炕上的被窝还是热的,窗户和门都插得好好的,跟昨晚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,孩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
两口子当场就疯了,哭着喊着,挨家挨户地敲门,全屯子的人都起来了,男人们拿着锄头、镰刀,分成好几队,往屯子周围找,河沿,树林,荒甸子,都找遍了,从早上找到下午,太阳都快落山了,还是没找到。

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,有个去荒甸子找的小伙子,喊了一声,说找到了。

大家都往荒甸子跑,跑到丫蛋的坟前,就看见,那个四岁的小男孩,就坐在坟头上,身上穿着薄薄的小褂,冻得浑身发紫,小脸煞白,手里拿着个用黄纸糊的小风车,正一下一下地转着,不哭也不闹,就那么盯着风车看,眼神直勾勾的。

他爹妈冲过去,一把把孩子抱在怀里,哭得死去活来。问孩子,怎么跑到这来了,孩子说,是个穿花棉袄的小妹妹,带他来的,小妹妹说这里好玩,有好多风车,让他陪她玩。问他怎么出的门,孩子说,小妹妹拉着他的手,从墙上就出来了,走着走着,就到这了。

这话一出,在场的人,个个都脸色惨白,后背发凉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从这天起,屯子里的人,彻底慌了。有亲戚在别的屯子的,都收拾东西,带着孩子,去亲戚家躲着了,没地方去的,就几家凑在一起,住在一个屋里,男人们轮流守着门口,手里拿着家伙,一夜一夜地不睡觉,眼睛都不敢合。

而你表舅姥爷,情况越来越糟了。

他本来就没好利索,经过这事,又开始高烧不退,比之前更严重了,整天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的,不吃不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,嘴里翻来覆去地,就念叨着两句话,风车,别转了,我跟你去玩。

赤脚医生又来了好几次,看了看,摇了摇头,把他爹妈拉到一边,说,准备后事吧,这孩子,怕是不行了,脉都快摸不到了。

他爹妈当场就瘫在地上,哭得死去活来,就这么一个儿子,要是没了,老两口可怎么活。可哭归哭,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天天守在炕边,看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,跟个柴火棍似的,气若游丝,只能等死。

就在这时候,丫蛋的爹妈,找上门来了。

老两口进门,就给你表舅姥爷的爹妈跪下了,哭得老泪纵横,说,嫂子大哥,对不住你们,都是我们家丫蛋造的孽,害了你们家小子,我们给你们赔罪了。

你表舅姥爷的爹妈,赶紧把老两口扶起来,也说不出啥怪罪的话,都是当爹当妈的,都不容易,孩子没了,心里都苦。

丫蛋的爹说,这事,因我们家丫蛋起的,就得我们来了。我们知道,这孩子,是惦记着风车,惦记着家里,心里委屈,才缠上你家小子的。我们今晚就去甸子上,给她赔罪,给她烧好多好多风车,让她别再缠人了,别再害了人家,也别再害了屯子里的孩子。

当天下午,丫蛋的爹妈,就挨家挨户地,跟屯子里的人要红纸,要秫秸。屯子里的人,都赶紧把家里的红纸、秫秸都拿出来了,有的人家,甚至把过年贴的对联都撕下来了,给他们送过去。

老两口,坐在家里,整整糊了一下午,糊了二十多个风车,大的,小的,六个叶的,四个叶的,各种各样的,糊得满满的一炕。天擦黑的时候,老两口找了个筐,把风车都装进去,又拿了火柴,拿了烧纸,就往东边的荒甸子去了。

屯子里的人,都站在屯子口,看着老两口的背影,慢慢消失在荒甸子的黑夜里,没人说话,心里都酸酸的,也都提着心,不知道这事,能不能了。

老两口在荒甸子里,待了整整一夜。

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鸡叫三遍了,天蒙蒙亮了,才互相搀扶着,从荒甸子里走出来。两个人,浑身都是泥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,走路都打晃,像是一夜之间,老了十岁。

他们说,到了丫蛋的坟前,他们把二十多个风车,都摆在坟头,一个个点着了,烧了。然后,两个人就跪在坟前,哭着跟丫蛋说,丫蛋,爹妈对不起你,没看好你,让你小小年纪就走了,爹妈想你,天天都想你。爹妈给你糊了这么多风车,你就在这好好玩,别去缠人家叔叔了,人家给你糊风车,是好心,你不能害人家。也别去吓屯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了,他们都是你的玩伴,你别吓他们。你要是想爹妈了,就托梦给我们,别出来乱跑,吓着人,也让爹妈心里不安。

老两口就跪在坟前,哭着说,说了一夜,烧了一夜,一直到鸡叫,纸都烧完了,风车也都烧完了,才起来往回走。

说也奇怪,从这天起,屯子里的风车声,就消失了。

晚上,再也听不见屯子路上哗啦哗啦的风车响了,也听不见小孩的笑声了,家家户户的窗户,也没人敲了,屯子里的狗,也不整夜整夜地叫了。

你表舅姥爷,当天就退了烧,不迷糊了,能说话了,也能喝水了,没过几天,就能坐起来,下地走路了,虽然身子还虚,但是好歹,命是捡回来了。

屯子里躲出去的人,也都陆续回来了,小孩也敢出门玩了,屯子里,慢慢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,吵吵嚷嚷的,有了活气。

大家都说,这事,总算是了了。丫蛋这孩子,就是想爹妈了,想玩风车了,爹妈跟她说了心里话,给她烧了风车,她就安心了,不出来闹了。

你表舅姥爷,病好了之后,就再也不碰风车了,别说糊了,就是看见别人家孩子举着风车,都浑身发抖,脸色发白,绕着道走。他也再也不敢往东边的荒甸子去了,哪怕是白天,跟好多人一起,也不去,只要一看见那片荒草甸子,就浑身发冷,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,那个自己转的红风车,就在眼前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风平浪静的,过了大半年,屯子里的人,都快把这事忘了。

谁也没想到,这事,根本就没了,只是刚刚开始。

大半年之后,丫蛋的妈,怀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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