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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 小风车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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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怀胎,生了个大胖小子,八斤多重,白白胖胖的,哭声洪亮。老两口中年丧女,晚年得子,高兴得不行,摆了好几桌酒席,屯子里的人都去了,都替他们高兴,说这是老天开眼,给他们老两口留了后。

孩子满月的那天,屯子里热热闹闹的,老两口抱着孩子,笑得合不拢嘴,见人就给塞喜糖,喜蛋。可谁也没想到,就在孩子满月的当天晚上,怪事,又发生了。

当天夜里,孩子就开始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奶也不吃,抱也不行,晃也不行,就是哭,哭得脸都紫了,上气不接下气的,眼睛就死死地盯着房梁,小手乱挥,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。

老两口急坏了,抱着孩子,晃了一夜,哄了一夜,一点用都没有。孩子一直哭,哭到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了,才突然停了,累得睡着了。

老两口以为孩子是不舒服,生病了,赶紧去请了赤脚医生。赤脚医生来了,给孩子检查了半天,说孩子好好的,没病,没发烧,没腹胀,啥毛病都没有,不知道为啥哭。

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孩子就又开始哭,跟昨晚一模一样,哭得撕心裂肺的,眼睛盯着房梁,小手乱挥,怎么哄都哄不好,一直哭到鸡叫,才停下来。

连着三天,天天如此。

到了第四天夜里,老两口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,急得团团转,眼泪都快流干了。就在这时候,他们突然听见,屋里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
是风车转的声音。

清清楚楚的,就在孩子的摇篮旁边,哗啦,哗啦,一下一下的,跟之前屯子里闹的,一模一样。

老两口当时脸就白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紧接着,他们就听见,有个细细的、小小的女孩的声音,就在摇篮旁边,软软地说,弟弟,陪我玩,弟弟,跟我去玩风车。

那声音,跟丫蛋生前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
丫蛋的妈当时就腿软了,抱着孩子,瘫坐在地上,眼泪哗哗地流,对着空无一人的屋角,哭着说,丫蛋,我的丫蛋,是你吗?你想爹妈了,就托梦给我们,别吓你弟弟,他还小,经不起吓啊。

可她话音刚落,那风车声,就更响了,哗啦哗啦的,转得飞快,那细细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,带着哭腔,说,你们不要我了,你们有弟弟了,你们不疼我了,我要弟弟陪我玩,我要带他走。

老两口吓得魂都没了,抱着孩子,缩在炕角,灯点了一夜,哭了一夜,一直到鸡叫,风车声才消失了,孩子也不哭了。

这事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屯子。

屯子里的人,又慌了。

果然,没过两天,屯子里的风车声,又回来了。

晚上,家家户户都能听见,屯子的大路上,哗啦哗啦的风车声,来来回回的,伴着小孩的哭声,笑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在夜里传得老远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家家户户的窗户,一到晚上,就被咚咚咚地敲,出去看,啥也没有,可窗户纸上,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、青紫的手印,一个挨着一个,密密麻麻的,擦都擦不掉。

屯子里的狗,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叫,叫得跟哭似的,叫了没几天,屯子里的狗,就开始一条接一条地死。

最先死的,是屯子东头老李家的大黄狗,那狗是屯子里最凶的,个头大,平时见了生人,叫得能把人吃了,晚上守家,一点动静都不放过。那天晚上,大黄狗叫得特别凶,跟疯了似的,叫着叫着,就变成了哀嚎,跟哭似的,没一会,就没声了。

第二天早上,老李开门,就看见大黄狗躺在门口,身子硬邦邦的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浑身没有一点伤,嘴里也没有白沫,不像是中毒,就像是活活吓死的。

没过三天,屯子里的十几条狗,全死了,都是这样,晚上叫着叫着,就没声了,早上起来,就死在门口,活活吓死的。

狗一死,屯子里的人,彻底没了依仗,晚上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了,家家户户,天一黑,就把门窗钉死,大人小孩都缩在炕上,不敢出声,连大气都不敢喘,煤油灯点一夜,灯油烧干了,也不敢灭。

而你表舅姥爷,本来好好的,过了大半年的安生日子,从丫蛋的弟弟出生那天起,就又开始听见风车声了。

这次,比上次更凶,更吓人。

白天,太阳晒着,周围全是人,他都能听见那哗啦哗啦的风车声,就在耳边,一刻都不停。吃饭的时候,风车就在饭桌上转,他端起碗,就能看见碗里有个小小的红风车,在水里转,哗啦哗啦的。喝水的时候,水缸里的风车声,震得水面都在晃。走路的时候,风车就在他脚边转,他走一步,风车跟一步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他甚至能看见,那个红风车,就在他眼前飘着,不管他往哪看,都能看见,六个红纸叶,转得飞快,红得刺眼,不管他怎么揉眼睛,怎么甩头,都在那,就在他眼前,不到一尺远。

屯子里的人,看他的眼神,都变了,有同情,有害怕,还有人,暗地里怪他,说要不是他当初去给丫蛋糊风车,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,害得整个屯子都不得安宁。

他听了这些话,心里又委屈,又害怕,又绝望。他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事,心里有阴影,现在被这么一闹,被屯子里的人这么一说,整个人都快垮了。

他天天不出门,躲在家里,门窗都钉死了,用被子蒙着头,可就算是这样,那风车声,还是在耳边,那红风车,还是在眼前,那细细的笑声,还是能听见,就在他的枕头边,对着他的耳朵笑。

他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,年轻气盛的,那股子狠劲就上来了。他想着,躲是躲不掉了,跑也跑不了,既然她缠上我了,那我就去把她的坟刨了,把那个匣子挖出来,烧了,我看她还怎么缠人,我看她还怎么闹!

这话,他跟爹妈说了,他爹妈吓得赶紧拦着他,说,万万不能啊,刨坟是要遭天谴的,那是人家孩子的家,你把她的家刨了,她还不得跟你拼命啊!屯子里的人知道了,也都来劝他,说,小伙子,别冲动,这事,慢慢想办法,刨坟万万使不得,要出大事的!

可他那时候,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,啥也听不进去了。他说,她都要把我逼死了,我还管什么天谴,什么报应!我不刨了她的坟,我早晚得被她缠死,左右都是死,我不如拼一把!

第二天中午,太阳最足,阳气最旺的时候,他找了一把镐头,一把铁锹,扛在肩上,就往屯子东边的荒甸子去了。屯子里的人拦都拦不住,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荒甸子的荒草里,都摇着头,说,完了,这小伙子,怕是要完了。

他一个人,走到了丫蛋的坟前。

中午的太阳,晒得人睁不开眼,荒甸子里的荒草,都被晒得蔫了,一点风都没有,静悄悄的,连虫叫都没有。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坟,这大半年过去,坟上长满了荒草,比之前高了不少,前面的小木棍,早就烂了,倒在一边。

他看着那坟,心里的火,还有恐惧,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他抡起镐头,咬着牙,一下一下地,往坟上刨。

镐头砸在土上,发出咚咚的闷响,土块乱飞,他浑身是汗,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,涩得疼,可他不管,就是一下一下地刨,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恐惧,委屈,绝望,都砸进这土里。

刨了没十几下,镐头就碰到了硬东西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,是木头。

他心里一紧,扔下镐头,拿起铁锹,把上面的土都扒开,很快,那个薄木板钉的小匣子,就露出来了。大半年埋在土里,木头已经发黑了,烂了不少,边上长了绿霉,看着就渗人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拿着铁锹,插进匣子盖的缝隙里,使劲一撬。

咔哒一声,匣子盖,被撬开了。

一股阴冷的寒气,瞬间从匣子里冒了出来,带着一股河泥的腥臭味,还有冰碴子的寒气,明明是大中午,太阳晒得人身上发烫,可那寒气一出来,他浑身瞬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,从头凉到脚。

他往匣子里一看,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凉了,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地上,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都傻了。

那匣子里,小小的骨架,蜷缩着,小小的手骨,死死地攥着一根秫秸杆,杆的顶端,就是那个他当初糊的红风车。

六个红纸叶,红得发亮,跟刚糊的一模一样,一点都没烂,一点土都没有,连个折痕都没有,鲜艳得刺眼。风车的轴,还是他当初用碎碗碴磨的那个,上面他磨出来的一道道划痕,清清楚楚的,跟他当初糊的时候,分毫不差。

大半年的时间,埋在潮湿的土里,木头都烂了,纸做的风车,居然跟新的一样,一点都没坏。

更吓人的是,匣子的底下,铺着他之前丢的那只蓝布袜子,还有那只跑丢的棉鞋,都好好的,一点霉都没有,跟刚放进去的一样。旁边,还有屯子里其他小孩丢的东西,玻璃球,红头绳,弹弓,半个玉米面窝头,甚至还有小孩玩的泥人,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,干干净净的,一点土都没有,跟刚放进去的一样。

他瘫在地上,看着匣子里那个红得刺眼的风车,看着那死死攥着风车杆的小手骨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,像是一只大手,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
他终于明白了,那风车,从来就没离开过这里,从来就没跟着他回去过。那跟着他的,从来就不是风车,是丫蛋的魂,是她攥着风车的那点念想,从他踏进这荒甸子的那一刻起,就缠上他了,甩不掉,躲不开。

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,镐头和铁锹都不要了,转身就往回跑,比上次跑得还要快,还要疯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跑,赶紧跑,离开这个地方,跑得越远越好。

他跑回屯子,冲进家门,爹妈一看他的样子,脸煞白,眼睛直勾勾的,嘴里胡言乱语,就知道出事了。他一进门,就指着东边,喊着,风车!红风车!她还拿着!她一直拿着!她没走!她一直都在!

喊着喊着,他就口吐白沫,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,晕了过去。

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就彻底疯了。

不认识人了,爹妈也不认识了,话也说不明白了,整天躺在床上,要么就缩在炕角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,嘴里翻来覆去地,就念叨着三个字,风车,转,风车,转。有时候,会突然跳起来,挥舞着胳膊,喊着,别过来!别找我!我不跟你玩!

屯子里几个胆大的男人,听说他刨了坟,都拿着家伙,去荒甸子看了。到了那,就看见坟被刨开了,匣子敞着,里面的风车红得刺眼,还有那些东西,都好好的摆在里面。几个人看得后背发凉,谁也不敢碰那匣子,赶紧用土把坟重新填上了,培了厚厚的土,踩得实实的,然后就赶紧跑回来了。

可这事,已经晚了。

刨了人家的坟,毁了人家的家,那孩子,彻底怒了。

从这天起,整个屯子,就彻底陷入了地狱里。

晚上,天一黑,整个屯子,都被哗啦哗啦的风车声包围了,家家户户的屋里,屋外,全是风车转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震得窗户纸都在响,像是有无数个风车,在整个屯子里转,无孔不入。

细细的哭声,笑声,尖叫声,从屯子的东头,传到西头,一刻都不停。有的人家,晚上能听见,有人在门口,一下一下地撞门,咚咚咚的,像是要把门撞破,可出去看,啥也没有,只有门上面,密密麻麻的,全是小小的青紫手印。

有的人家,晚上睡觉,明明把灯点着了,可一眨眼的功夫,灯就灭了,怎么点都点不着,火柴一划就灭,跟当初你表舅姥爷在坟前划火柴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一直到鸡叫,灯才能点着。

最吓人的是,有天晚上,屯子西头的一户人家,一家四口,晚上睡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,发现一家人,全都睡在院子里,躺在泥地上,身上只穿着内衣,冻得浑身发紫,可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屋,怎么躺在院子里的。家里的门窗,都插得好好的,锁都没动,跟昨晚睡觉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
这事一出,屯子里的人,彻底待不下去了。

能走的,都走了,拖家带口的,带着孩子,带着家里的东西,投奔亲戚去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没地方去的,也几家凑在一起,搬到了屯子最西头的几间房子里,男人们拿着锄头镰刀,日夜守着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

整个屯子,一天比一天荒凉,路上长满了草,房子一间间空着,窗户纸都破了,风一吹,呼哒呼哒的,跟鬼哭似的,白天都静悄悄的,没人走动,跟个死屯子一样。

你表舅姥爷,疯了之后,就一直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,可也不死,就那么睁着眼睛,嘴里念叨着风车,人一天天瘦下去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陷得深深的,脸颊贴在骨头上,跟个骷髅似的,只有胸口还有点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
他爹妈,天天守着他,以泪洗面,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,背也驼了,老得不成样子。

出事的那天晚上,刮着大风,呼呼的,刮得屯子里的树东倒西歪,树枝拍在窗户上,啪啪地响。整个屯子,都被风车声淹没了,哗啦哗啦的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,都要近,所有的风车声,都集中在了你表舅姥爷家的房子周围。

他爹妈在西屋,听着东屋传来的,震耳欲聋的风车声,还有细细的、尖尖的小孩尖叫声,刺得人耳朵疼,心都揪成了一团。他家的门,被撞得咚咚咚地响,像是有无数个东西,在外面撞门,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的,像是随时都会破。

老两口缩在炕角,抱在一起,吓得浑身发抖,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听着那风车声,撞门声,尖叫声,一声比一声近,一声比一声凶。

一直到鸡叫头遍,天边泛起了一点白,那声音,才突然停了。

整个屯子,瞬间就安静了,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。

老两口赶紧从炕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冲到东屋,推开门一看,炕上是空的。

你表舅姥爷,不见了。

炕上的被窝,还是热的,枕头还在,他穿的棉袄,也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枕头边,窗户和门,都插得好好的,跟昨晚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,没有一点被打开的痕迹。

人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
老两口当场就疯了,哭喊着,冲出家门,挨家挨户地喊人。屯子里剩下的人,都起来了,拿着家伙,跟着老两口,往荒甸子找,往河沿找,往树林找,找了三天三夜,把方圆十几里的地方,都找遍了,连个人影都没找到。

就在大家都以为,他肯定是没了,被那东西带走了的时候,第四天早上,有个去荒甸子找的人,喊了一声,说,找到了。

大家都疯了似的,往荒甸子深处跑,跑到丫蛋的坟前,就看见了你表舅姥爷。

他就坐在坟头上,背靠着那个小小的土坟包,两条腿直直地伸着,脸上带着笑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前面,手里,死死地攥着那个红风车。

那风车,还在转。

哗啦,哗啦,一下一下的,转得不快,可周围一点风都没有,荒草一动不动,连一丝风都没有,可那风车,就那么自己转着,六个红纸叶,红得发亮,跟新的一样。

他早就没气了,浑身冰凉,可身子还是软的,跟刚死的一样,脸上的笑,不是痛苦的,不是狰狞的,是那种小孩拿到了最喜欢的玩具,那种开心的,满足的笑,眼睛睁得大大的,可里面空空的,一点神采都没有。

他的棉袄,穿得整整齐齐的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,鞋也穿得好好的,身上一点伤都没有,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走到这,坐在坟前,然后就没了气,安安静静地,跟着拿风车的小丫头,走了。

屯子里的人,看着眼前的场景,一个个都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没人敢说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荒甸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个风车,还在哗啦哗啦地转着,一下一下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你表舅姥爷,就这么没了,二十出头的年纪,手巧,心善,就因为给一个没了的小丫头,糊了个风车,把命都丢了。

他爹妈,就这么一个儿子,白发人送黑发人,当场就垮了,没过半年,老两口也相继走了,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散了。

丫蛋的爹妈,看着屯子里因为自家的孩子,死了人,散了家,闹成了这个样子,心里愧疚得不行,也待不下去了。就在你表舅姥爷走了之后的一个月,老两口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,锁了家门,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,再也没回来过。走之前,他们把家里的房子,一把火烧了,熊熊大火烧了一夜,把所有的东西,都烧得干干净净的。

他们走了之后,屯子里剩下的人,也都陆续走了,能去哪就去哪,再也不回来了。

没过两年,那个屯子,就彻底荒废了。

房子一间间塌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路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荒草呜呜地响,跟人哭似的。只有东边的那片荒甸子,还是老样子,荒草长得密密麻麻的,一个个坟包,藏在荒草里,没人去,也没人敢去。

只是偶尔,有路过的赶车的,晚上从那片荒甸子旁边经过,会听见,荒甸子里,传来哗啦哗啦的风车声,还有细细的小孩笑声,一男一女,两个孩子的笑声,在风里飘着,传得老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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