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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 夜里别讲鬼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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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镰刀砍在那个东西的身上,却像砍在了空气里一样,直接穿了过去,什么都没砍到,老周因为用力过猛,收不住势,狠狠的摔在了地上,镰刀也飞了出去,撞在墙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那个东西,根本没理他,连停都没停一下,继续往炕边飘了过去,径直朝着被窝里的两个孩子,伸过了那只青灰色的、滴着黑水的手。

老周媳妇疯了一样,尖叫着,扑了上去,用自己的身子,死死的挡住了孩子,张开嘴,就朝着那只手,狠狠的咬了下去。

可是,她的嘴,也直接从那只手里穿了过去,什么都没咬到,她自己反而因为用力过猛,狠狠的摔在了炕沿上,额头撞在了炕沿的木头上,瞬间就流出血来。

那个东西,还是没理她,那只青灰色的手,继续往前伸,指尖,轻轻的碰在了小儿子的脸上。

就在指尖碰到小儿子脸的那一刻,小儿子浑身猛地一僵,眼睛一下子就翻白了,身子挺得直直的,然后,直挺挺的倒了下去,晕了过去,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。

大儿子吓得尖叫起来,缩在炕角,哭得撕心裂肺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喊着:“别碰我!别碰我!妈!爸!救我!”

老周趴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眼睛都红了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,他嘶吼着,从地上爬起来,就要往那个东西身上扑,就算是拼了命,也要把它从孩子身边拉开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鸡叫。

“喔——喔——喔——”

第一声鸡叫,清亮亮的,划破了黑透了的夜,在屯子里响了起来。

鸡叫声刚落,那个东西的动作,猛地就停住了。

她伸出去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,离大儿子的脸,只有几寸远。然后,她慢慢的,往后退,一步一步的,往门口飘去,还是没有一点声音,只是身上的黑水,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掉。

她退到门口,最后往炕这边看了一眼,虽然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,可是老周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,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怨毒的目光,落在了他的身上,像一把冰锥,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脏里。

然后,她一闪,就不见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门口空空的,门还是开着的,地上的木头,还倒在一边,屋里的煤油灯,瞬间就不晃了,绿幽幽的光,也变回了原来的黄亮,屋里的寒气,一点点的散了,那股浓烈的腥臭味,也慢慢的消失了,只有地上,那一个个被黑水烧黑的砖印,还有炕席上,那个被烧出来的小坑,还有老周媳妇额头上的血,还有晕过去的小儿子,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,不是幻觉,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。

老周和媳妇,疯了一样扑到小儿子身边,抱着孩子,喊着他的名字,可是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,眼睛紧紧的闭着,脸色煞白,嘴唇都青了,浑身冰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怎么捂都捂不热,只有胸口,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热气,呼吸细得像游丝一样,随时都要断了。

老周媳妇抱着孩子,坐在炕上,哭得死去活来,哭声里满是绝望,老周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狠狠的抓着自己的头发,眼泪也掉了下来,他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这么绝望过,这么无助过,他看着自己的孩子,躺在那,像要死了一样,他却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办法都没有。

天很快就亮了,太阳升了起来,金灿灿的阳光,从窗户照进来,洒满了整个屋子,可是老周一家人,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,心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。

老周抱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,去了镇上的卫生院,卫生院的医生,给孩子量了体温,听了心跳,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,最后摇着头,跟老周说,孩子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,没病,没烧,也没受外伤,就是醒不过来,他们也没办法,让老周带着孩子,去县里的医院看看。

老周又抱着孩子,赶了几十里路,去了县里的医院,在医院里住了三天,做了全套的检查,从里到外,查了个遍,所有的医生都说,孩子的身体很健康,一点毛病都没有,查不出来任何问题,就是昏迷不醒,他们也束手无策,只能让老周带着孩子回家,观察着,说不定什么时候,孩子自己就醒了。

老周只能抱着孩子,回了家。

小儿子就那么躺在床上,昏迷不醒,浑身冰凉,老周媳妇天天抱着孩子,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,给他喂水,喂米汤,可是孩子只能一点点的咽下去,大部分都流了出来,眼睛从来没睁开过,一天比一天瘦,小脸都陷了下去,原本圆乎乎的脸蛋,变得尖尖的,脸色煞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屯子里的人,都来看过,看完都摇着头,叹着气,说这孩子的魂,被那个东西勾走了一半,再这么下去,用不了多久,魂就全被勾走了,孩子就没了。

老周媳妇的眼睛,哭得都快瞎了,天天以泪洗面,老周也快垮了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天天坐在孩子的床边,手里攥着那把镰刀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他知道,今天晚上,那个东西还会来,鸡叫前,她还会来,她要带走他的孩子,要毁了他的一家人。

也就是这个时候,我奶回了娘家,正好就在这个屯子,她去老周家看过,看过那个孩子,后来她跟我说,那孩子小脸煞白,嘴唇青得发黑,浑身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一样,抱在怀里,怎么捂都捂不热,胸口那点热气,弱得像随时都要灭了一样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
我奶说,那时候屯子里的人,都不敢提老周家的事,一提就浑身发抖,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插门,灯点到天亮,连狗都不敢叫,整个屯子,都被那股恐惧罩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

老周知道,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,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,就这么没了,他必须弄明白,这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要缠上他,为什么要害他的家人。

他找到了屯子里最老的一个老人,那老人九十多岁了,耳不聋眼不花,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屯子里,经历过的事,比屯子里所有人吃过的米都多。老周跪在老人面前,给老人磕了三个响头,把自己遇到的事,一五一十的,全都跟老人说了,求老人给他指条路,救救他的孩子,救救他的一家人。

老人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吧嗒吧嗒的,抽了半天,才叹了口气,跟老周说,你啊,还是太年轻,胆子太大,不懂规矩。夜里的荒郊野地,路边喊你捎脚的,你也敢随便应?黑灯瞎火的夜里,鬼故事也是能随便讲的?

老人说,那片老坟地边上的孤坟,你知道吧?就是坟地最边上,那个没碑的,快平了的小坟。

老周点点头,说知道,路过的时候见过。

老人说,那座坟,埋的是个外乡的女人,死了有四十多年了。那时候还是伪满的时候,兵荒马乱的,有一天早上,屯子里的人,在屯子边上的路边,发现了这个女人,已经死了,穿着一身黑衣服,头发长长的,挡着脸,死得特别惨,浑身是伤,脖子上有勒痕,一看就是被人害死的,扔在了路边。那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,她的身子泡在雨水里,都烂了一半了,看着特别可怜。

屯子里的人,都是心善的,看她一个外乡人,死在这,无亲无故的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,就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皮棺材,把她埋在了那片老坟地的边上,给她留了个安身的地方。没人知道她叫什么,哪来的,家里还有什么人,只知道她是枉死的,死的时候,年纪不大,才二十出头。

老人说,枉死的人,怨气重,入不了轮回,安不了魂,就只能在阳间晃荡,守着自己的坟,找替身。尤其是夜里,你赶车路过,她喊你,你应了,还让她上了你的车,就等于你认了她,给了她跟着你的机会,给了她进屯子、进你家的门路。

老人又说,夜里讲鬼,容易被鬼跟。这句话,不是瞎说的。黑夜里,你讲那些枉死的、游荡的东西,就等于在喊它们的名字,它们能听见,你越讲,它们离你越近,你越怕,它们的怨气就越重。你那天晚上,跟几个老爷们,在黑夜里,大声讲着这些事,讲着她的事,就等于举着灯,喊着她过来,她能不跟着你吗?能不缠上你吗?

老周跪在地上,眼泪哗哗的流,狠狠的抽自己的嘴巴,说叔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我不该瞎应人,不该瞎讲这些事,我该死,你救救我的孩子,救救我的家人,你让我做什么都行,就算是拿我的命换,我都愿意。

老人叹了口气,把他扶了起来,说,枉死的人,怨气再重,也是无家可归,没个安身的地方,才会到处晃荡,缠人。她的坟,这么多年了,没人管,没人问,坟头都快平了,荒草长了半人高,老鼠洞都打穿了,她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,能不怨气重吗?能不找个地方待着吗?

老人说,你要是想救你的孩子,想让她别再缠你,你就去,给她把坟修好了,给她立个牌位,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,有个名分,逢年过节,给她烧点纸,送点酒,给她点香火,让她能安安稳稳的待着,她有地方去了,有香火受了,自然就不会再缠你了,不会再害你的孩子了。

老周听完,给老人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,说叔,谢谢你,谢谢你,我这就去,我这就去办。

从老人家里出来,老周就去了镇上,买了最好的木板,找木匠,做了一块牌位,上面写着“无名女氏之墓”,又买了很多纸钱,香烛,还有一壶好酒。

第二天,他选了个大晴天,中午,太阳最足的时候,也就是一天里阳气最重的时候,叫上了自己的两个本家哥哥,都是胆子大的,拿着铁锹,锄头,去了那片老坟地。

到了坟地,他们在最边上,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孤坟。那坟真的太小了,坟头都快平了,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还有好几个老鼠洞,洞口黑糊糊的,看着特别可怜,特别荒凉。

老周跪在坟前,先给坟磕了三个头,然后,三个人一起动手,把坟上的荒草,全都拔干净了,把那些老鼠洞,都用新土填上了,又从旁边的坡上,挖了很多新土,一锹一锹的,堆在坟上,把坟堆得高高的,圆滚滚的,修得整整齐齐的,像屯子里其他人家的祖坟一样,规规矩矩的。

然后,老周把那块做好的木牌位,立在了坟前,又把带来的香烛点上,插在了坟前,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,黄澄澄的纸钱,烧了一大堆,灰烬被风吹着,在坟头打着转。他又把带来的那壶好酒,全都倒在了坟前,洒了一圈。

做完这一切,老周又跪在坟前,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贴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,说:“大姐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那天夜里,随便应你的话,让你上车,不该跟人瞎讲你的事,惊扰了你,我给你赔罪了。今天我给你把坟修好了,给你立了牌位,让你有个安身的地方,以后逢年过节,我都来给你烧纸,给你送酒,给你上香,不会让你再孤孤单单的,没人管没人问。我求你了,你别再缠我的孩子了,孩子才八岁,啥都不懂,他的魂被你勾走了一半,再这么下去,孩子就没了。你有啥怨气,有啥不痛快,都冲我来,要我的命都行,别害我的家人,别害我的孩子。”

老周就那么跪在坟前,说了一遍又一遍,磕了一个又一个头,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天快擦黑了,才被两个哥哥扶了起来,回了屯子。

回了家,老周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这么做,到底有没有用,不知道那个东西,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来。他还是把屋门顶住了,窗户板关严了,手里攥着镰刀,坐在孩子的床边,一夜都不敢合眼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等着那个东西来。

可是,那天晚上,一夜都安安静静的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舔窗户的声音,没有东西撞门的声音,什么动静都没有,只有外面的风声,还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。煤油灯的火苗,安安稳稳的,亮了一夜,一点都没晃,也没变绿。

老周一家人,提心吊胆的,熬了一夜,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了,太阳升起来了,那个东西,都没来。

这是这么多天以来,他们家,第一次安安静静的,过了一夜,没有怪事,没有惊吓。
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老周媳妇正在给孩子擦脸,突然,孩子的手指动了动,然后,眼睛慢慢的睁开了,看着妈妈,细细的喊了一声:“妈……”

老周媳妇当时就愣住了,手里的布掉在了地上,然后,她猛地抱住孩子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,却又带着无尽的欢喜,老周冲过来,看着睁开眼睛的孩子,眼泪也哗哗的往下流,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子,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一样。

孩子醒了,虽然还是很虚弱,说话没力气,但是能睁眼了,能认人了,能喝水,能吃东西了。更神奇的是,孩子醒了之后,身上的温度,一点点的回来了,不再像冰一样凉了,脸色也慢慢的有了血色,一天比一天好起来。

屯子里的人,听说孩子醒了,都过来看,都说,是老周给那个女人修了坟,立了牌位,她满意了,就把孩子的魂放回来了,就不再缠他们家了。

从那之后,老周家,再也没出过怪事,夜里再也没听见什么动静,东西再也没莫名其妙的移位过,两个孩子,也再也没看见过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,日子,慢慢的恢复了正常。

只是,所有人都以为,这事就这么结束了,谁都没想到,这事,还没完,更可怕的事,还在后面。

因为,那天夜里,在代销点门口,跟老周一起喝酒,一起讲鬼故事的,不止老周一个人,还有四个老爷们。老周出事了,剩下的那四个,也一个都没跑掉,陆陆续续的,都出事了,一个比一个惨。

第一个出事的,是老王。就是那个胆子最大,最爱吹牛逼,那天晚上带头讲鬼故事,讲得最凶,还说老周胆子小,换他他就回头看看那东西是什么的老王。

老王出事,是在老周家的孩子醒了之后的第三天。

老王家里种了十几亩地,那时候正是夏天,苞米刚拔节,需要浇水,屯子里的井,就那么几口,各家各户轮着浇地,轮到老王家的时候,正好是后半夜。

老王扛着铁锹,去了地里,他家的地,就在屯子边上,离那片老坟地,只有一里多地,站在地头,就能看见坡上的坟地。

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,老王把水渠挖开,让水流进自家的苞米地里,就坐在地头的田埂上,抽着烟,看着水。

抽着抽着,他突然听见,旁边的苞米地里,传来了女人哭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,细细的,特别惨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,在苞米地里,飘来飘去。

老王当时头皮就麻了,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,他猛地想起了老周家的事,想起了那个枉死的女人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壮着胆子,冲着苞米地里喊了一声:“谁在那?谁在哭?出来!”

他喊完,哭声就停了,苞米地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,哗啦哗啦的响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老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是风声,自己吓自己,就捡起烟,重新点上,可是心里还是突突的跳,坐立不安。

没过几分钟,那哭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,离他更近了,就在他身后的苞米地里,离他只有几步远,听得清清楚楚,那细细的、软软的女人哭声,跟老周那天晚上,在路边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

老王猛地一回头,就看见,身后的苞米地里,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,个子高高的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脸,正站在苞米地里,一动不动的,看着他。

老王吓得魂都飞了,尖叫了一声,扔了手里的铁锹,转身就往屯子里跑,拼了命的跑,连头都不敢回,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呼呼的响,还有那呜呜的哭声,一直跟在他身后,离他越来越近,像就在他耳边哭一样。

他一路疯跑,跑回了家,一头撞开屋门,冲了进去,反手就把门插死了,用木头顶住,然后瘫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大口大口的喘气,脸煞白,嘴唇都紫了。

从那天晚上之后,老王就不对劲了。

他再也不敢出门了,天天躲在屋里,把屋门、窗户都钉死了,白天都不敢拉开窗帘,屋里黑糊糊的,点着灯。他天天坐在炕沿上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什么,别人跟他说话,他也听不见,像傻了一样。

没过几天,他就彻底疯了。

他开始脱衣服,光着身子,往屋外跑,边跑边尖叫,喊着:“别追我!别抓我!我错了!我再也不讲了!”

屯子里的人,几个壮劳力,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他抓住,用绳子绑在了炕上,他就天天在炕上,又哭又笑,有时候尖叫,有时候喊着别抓他,眼睛瞪得大大的,满脸都是恐惧,谁靠近他,他就咬谁,跟疯了一样。

他家里人,带着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,又去了县里的医院,医生都说,他是受了惊吓,精神失常了,治不好,只能带回家,看着。

带回家之后,没几天,就出事了。

那天早上,他家里人起来做饭,没看住他,他挣脱了绳子,一头撞在了屋里的土墙上,用了全身的力气,脑袋都撞碎了,当场就死了。

死的时候,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,浑身都是青黑色的印子,像被人用手抓过一样,密密麻麻的,从脖子,一直到脚腕,全都是。

屯子里的人都说,老王是被那个东西,缠疯了,最后索了命去,当了替身。

第二个出事的,是老李。

老李是个老实巴交的人,平时不爱说话,胆子也小,那天晚上,他没讲几个鬼故事,就是坐在旁边,跟着听,跟着起哄了几句,没说什么过分的话。

老李出事,是在老王死了之后的一个星期。

那天,老李骑着自行车,去镇上赶集,卖了家里编的筐,买了点粮食和日用品,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正好走到那片老坟地边上的土路。

老李骑着骑着,就觉得自行车的后座,变得特别沉,像坐了一个人一样,蹬着特别费劲,两条腿都快蹬不动了。他以为是自行车的车胎没气了,就停下来,捏了捏前后车胎,都鼓鼓的,气很足,一点问题都没有,后座上也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老李心里就犯了嘀咕,想起了老周家的事,想起了老王的死,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赶紧跨上自行车,拼命的蹬,想赶紧骑过这片坟地,回屯子。

可是,越蹬,后座越沉,像坐了好几个人一样,沉得离谱,自行车都快压垮了,蹬都蹬不动。而且,他听见耳边,有女人喘气的声音,细细的,凉凉的,就在他的脖子后面,一口一口的,吹着他的脖子,凉飕飕的,后脖颈子的汗毛,都竖起来了。

老李吓得魂都没了,尖叫了一声,扔下自行车,转身就往屯子里跑,拼了命的跑,连头都不敢回,一路跑回了家,一头扎进屋里,把门插死,就瘫在了地上,晕了过去。

等他醒过来,就大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烧到四十多度,满嘴胡话,喊着别过来,别抓我,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才退了烧,能下床了。

从那之后,老李就彻底垮了,人变得蔫蔫的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再也不敢夜里出门,天一黑就插门,连白天路过那片老坟地,都绕着走,更不敢提鬼故事三个字,只要有人一提,他就浑身发抖,口吐白沫,当场就晕过去,一辈子都没缓过来。

第三个出事的,是老赵家的小子,那年才二十出头,刚结婚没多久,那天晚上,他也在代销点,跟着一起讲鬼故事,讲了个他听来的,河里淹死的水鬼找替身的事。

他出事,是在老李大病之后的没几天。

那天晚上,他跟媳妇吵了一架,心里不痛快,就喝了点酒,半夜里,渴得厉害,屋里的水缸空了,他就拎着水桶,去院子里的井台挑水。

他家的井,就在院子的东南角,离院墙很近,那天晚上,天很黑,一点月亮都没有,他拎着水桶,走到井台边,刚把水桶放进井里,就听见井里,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喊着他的名字。

他当时喝了酒,脑子有点懵,就下意识的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眼,就把他的命,看没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媳妇起来,发现他一夜没回屋,出去一看,就看见井台边,扔着水桶和扁担,人不见了,媳妇当时就慌了,喊来了屯子里的人,大家把井里的水,用轱辘搅了半天,才把他捞了上来,早就没气了,身子都泡得发胀了。

屯子里的人都说,他是往井里看的时候,被水鬼勾了魂,掉进去淹死了,可是只有老周知道,哪是什么水鬼,是那个枉死的女人,是他们夜里讲鬼故事,把她引来了,她一个都没放过,都要索命。

第四个出事的,是老吴,老吴是个赶车的,跟老周一样,早年在生产队赶大车,那天晚上,他也在,讲了个他赶车遇到的邪事,跟老周的事差不多,也是夜里有人喊捎脚。

老吴出事,是在老赵家小子淹死之后的第三天。

那天,老吴赶着大车,去镇上拉货,跟老周出事那天一样,装货装晚了,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正好走到那片老坟地边上。

跟他一起的,还有屯子里的另一个小伙子,坐在车板上,两个人聊着天,小伙子就跟老吴说,吴叔,咱们快点走吧,这片坟地不太平,老周他们的事,你都忘了?

老吴那天喝了点酒,胆子大,就笑了,说怕啥?我赶了一辈子大车,什么邪事没见过?还能怕个孤魂野鬼?我跟你说,当年我赶车,在山里,遇到过比这邪乎多的事,不也好好的?

小伙子说,吴叔,你别吹了,咱们还是赶紧走吧,天黑了。

老吴不听,反而把马勒住了,把车停在了老坟地的边上,拍着胸脯,跟小伙子说,你叔我今天就跟你打个赌,我就在这停半个时辰,你看她能把我怎么样?要是我没事,你回去请我喝一瓶酒。

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,劝他,说吴叔,你别闹,赶紧走,这地方不能停!

老吴不听,非要在这停着,还从车上拿出酒,喝了两口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说什么孤魂野鬼,有本事出来,看我不收拾你。

他这话刚说完,拉车的马,突然就惊了,嘶鸣了一声,猛地就往前冲,撒开蹄子,疯了一样的跑。老吴没坐稳,一下子就从车辕上摔了下去,正好摔在了车轱辘前面,后面的胶皮轱辘,载着满满一车货,狠狠的从他的脑袋上轧了过去。

当场就死了,脑袋都轧扁了,红的白的,流了一地,惨不忍睹。

跟他一起的小伙子,吓得魂都飞了,抱着头,蹲在地上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过了半天,才哭着喊着,跑回了屯子,叫来了人。

就这么着,那天夜里,在代销点门口,一起喝酒,一起讲鬼故事的五个老爷们,四个都死了,疯的疯,死的死,只剩下老周一个人,活了下来。

屯子里的人,都说,老周能活下来,是因为他给那个女人修了坟,立了牌位,认了错,给了她安身的地方,她才饶了他一命,剩下那四个,没认错,没赔罪,都被她索了命,当了替身。

从那之后,整个屯子,乃至周边十里八乡的屯子,都立下了不成文的规矩,夜里,绝对不能讲鬼故事,绝对不能提那些邪门的事,尤其是在荒郊野地,在坟地边上,更是连话都不敢多说,赶车的人,夜里路过坟地,更是连停都不敢停,鞭子甩得飞快,低着头,赶紧走,不管路边谁喊你,都不能应声,更不能停车。

夜里别讲鬼,容易被鬼跟。这句话,就这么传了下来,传了一辈又一辈。

我奶说,这事过去之后,老周真的说到做到,逢年过节,清明,十五,过年,都要去那个女人的坟前,烧纸,上香,送酒,把坟修得整整齐齐的,从来没断过,一直到他老了,走不动路了,就让他的两个儿子去,从来没落下过一次。

只是,从那之后,老周再也不敢夜里赶车了,太阳一落山,就绝对不出门,更不敢提鬼故事三个字,连别人提,他都赶紧捂上耳朵,转身就走,一辈子,都没再讲过一句鬼故事。

他的两个儿子,长大了之后,都去了城里,再也没回过屯子,在城里安了家,再也没回来过,可能是小时候的事,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阴影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
故事讲到这,奶奶手里的麻线,又穿过了鞋底,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,我窝在被窝里,浑身都僵了,紧紧的抓着奶奶的胳膊,连大气都不敢喘,眼睛死死的盯着窗户,生怕窗纸上,突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出现一只青灰色的手。

爷爷在旁边,又点着了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的抽着,烟锅里的火星子,一明一暗的,他叹了口气,说,这事,不是编的,当年我去你奶娘家,也赶上了,那几个死了的人,我都见过,都是好好的壮劳力,就因为夜里嘴欠,讲了几句鬼故事,就把命丢了,可惜了。

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,把我往被窝里按了按,声音还是低低的,说,这事还没完呢。

我浑身一哆嗦,看着奶奶,说,奶,还有啥啊?

奶奶说,又过了十几年,老周都六十多了,头发都白了,腿也不好了,有一年冬天,下了特别大的雪,下了三天三夜,雪封了路,齐腰深,根本出不了门。那年的清明,正好赶上下大雪,老周腿不好,路也走不了,就没去那个女人的坟前烧纸,也没去修坟。

结果,当天晚上,那个东西,又来了。

那天晚上,雪下得特别大,风刮得呜呜的,拍着窗户,像有无数只手,在外面拍着。老周和老伴,躺在炕上,刚要睡觉,就听见外屋地,传来了脚步声,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,跟十几年前,一模一样的声音,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的,从外屋地的门口,走到了里屋的门口。

老周当时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,他活了六十多,经历了那档子事,什么都不怕了,可是听见这个脚步声,他还是浑身发冷,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,那个最黑的夜里。

然后,里屋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,被推开了。

那个东西,就站在门口,还是一身黑衣服,长长的头发挡着脸,脚不沾地,飘在地上,屋里瞬间就变得冰冷刺骨,像冰窖一样,一股腥臭味,扑面而来,跟十几年前,一模一样。

老周的老伴,吓得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,连气都不敢喘。老周却坐了起来,靠在被垛上,看着门口的那个东西,没躲,也没拿家伙事,就那么看着她,平静的说,大姐,我知道,今年下雪,路封了,我腿不好,没去给你烧纸,是我不对,等雪化了,路能走了,我就去,给你多烧点纸,多送点酒,给你把坟上的雪清了,修得好好的,你别吓我老伴,她胆子小,一辈子了,还是怕你。

那个东西,就站在门口,没动,也没往前飘,就那么站着,安安静静的,站了大概有半个时辰。

然后,她慢慢的往后退,退到门口,一闪,就不见了,屋里的寒气,也慢慢的散了,腥臭味也没了,像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
从那之后,老周就算是下再大的雪,就算是爬,也要去坟前烧纸,从来没断过,一直到他死,都没断过。

老周死的时候,七十多岁,无病无灾,睡了一觉,就没醒过来,走得安安稳稳的。他死了之后,他的两个儿子,从城里回来,给他办了丧事,之后,就再也没回过屯子,那个女人的坟,也就没人管了,慢慢的,坟头又平了,荒草又长起来了,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孤孤单单的小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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