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夜里别讲鬼(1/2)
我窝在炕梢的被窝里,后背抵着烧得发烫的土墙,奶奶坐在炕中间,手里的麻线穿过厚鞋底,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,爷爷靠在炕头的被垛上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落在地上,转眼就灭了。
我拽了拽奶奶的袖口,说奶,再讲个故事呗。
奶奶手里的活计停了停,抬眼往窗外扫了一眼,窗外是黑透了的夜,只有窗纸上映着屋里煤油灯的黄亮。奶奶说,夜里别讲鬼,容易被鬼跟。
我不依,晃着她的胳膊,说就讲一个,就讲一个别人家的事,不讲咱们家的。
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,说你奶年轻时候亲眼见的那档子事,比啥都吓人,就是怕你听了不敢起夜。
奶奶白了爷爷一眼,手里的锥子又扎进了鞋底,说就你嘴快。然后她往我这边挪了挪,身子往炕沿外探了探,把屋门又往紧拉了拉,声音压得低了些,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了去。
这事,是真事,就发生在离咱们这二十多里地的屯子,当年我回娘家,正赶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,屯子里的人,半个月都不敢夜里出门,连尿盆都不敢放屋外,天黑就插门,灯点到天亮。
那时候刚分田到户没两年,各家都有了自己的地,腰杆也硬了,不用再天天往生产队跑,赚那点工分。屯子里有个姓周的,大伙都叫他老周,三十出头,身量高,肩膀宽,是屯子里数得上的壮劳力,早年在生产队赶大车,手里的鞭子甩得响,十里八乡都有名。分了地之后,他除了种自己家的十几亩苞米地,还赶着那挂胶皮轱辘大车,帮镇上的供销社拉货,帮屯子里的人拉个粮食、拉个柴火,赚点零花钱,日子过得比别家都宽裕些。
老周媳妇是个利索人,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家里两个小子,大的十二,小的八岁,都是半大小子,淘得没边,天天在屯子里疯跑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一天到晚不着家。
那时候的夏天,天长,老周经常赶车去镇上拉货,有时候货装得晚,回来就黑天了。东北的夜,黑得透,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,地上就只有屯子里零星的灯火,出了屯子,土路两边都是苞米地,黑黢黢的,风一吹,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里面藏着。
出事的头一回,是七月里的一天,老周去镇上给供销社拉一车白糖和盐,装货的时候供销社的人点货点了半天,耽误了时辰,等老周赶车上路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擦了黑。从镇上回屯子,要走二十多里土路,中间还要路过一片老坟地,那片坟地在土路边的坡上,是屯子里老辈人的坟茔地,埋了几十上百年了,坟头一个挨一个,长满了荒草,平时白天路过都瘆得慌,更别说夜里了。
那天晚上,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,只有几颗星星,亮得微弱,老周把马灯挂在车辕上,昏黄的光晃悠悠的,只能照见眼前几步远的路。拉车的马是匹枣红马,跟了老周好几年,通人性,平时胆子大得很,那天却不对劲,走到离老坟地还有半里地的时候,突然就停住了,耳朵竖得直直的,鼻子里呼呼地喷着白气,前蹄刨着地上的土,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走了。
老周甩了一下鞭子,鞭子梢在半空炸了个响,骂了一句,说你个畜生,咋了?平时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,今天装什么怂?
枣红马还是不肯动,头扭着,往路边的苞米地里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怕什么东西。
老周心里也犯了嘀咕,但是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自认胆子大,不信那些邪门歪道的事,又甩了一鞭子,抽在了马屁股上,枣红马吃了疼,终于迈了蹄子,往前走去,只是走得极慢,身子都在抖。
就这么慢慢悠悠走到了老坟地边上,风突然就大了起来,吹得路边的荒草东倒西歪,带着一股土腥味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,像烂了的鱼泡在水里的味。老周裹了裹身上的褂子,往坡上的坟地扫了一眼,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荒草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听见路边的草窠里,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喊了一声:“大哥,捎一段呗?”
老周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屯子里哪个媳妇或者姑娘,去镇上回来晚了,没赶上顺路的车,就勒住了马,把车停了下来,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句:“哪的啊?上来吧!”
他话音刚落,就听见草窠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踩着草走了过来,然后车板猛地往下沉了一下,明显是有人坐了上来。老周也没回头,赶车的人,捎脚是常事,没必要回头看,他甩了甩鞭子,说坐稳了,就赶着马继续往前走。
枣红马这下更慌了,四条腿都在抖,走得踉踉跄跄的,老周又骂了一句,说你今天到底咋了?再不好好走,回去不给你料吃。
就这么往前走了大概二里地,离屯子还有三四里路了,老周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
首先是身后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按理说,一个人坐在车板上,就算不说话,也得有喘气声,有衣服摩擦的声音,可是身后安安静静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没人一样。再就是车辕,沉得离谱,他拉的这一车糖和盐,本来就不轻,再加上一个人,也不至于沉成这样,枣红马走得浑身是汗,呼哧呼哧的,像拉了几千斤的东西一样,车轱辘碾在土路上,留下的辙印都深了不少。
老周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后脖颈子嗖嗖地冒凉风,手里的鞭子都攥不住了。他慢慢的,一点一点的,扭过头往身后的车板上看。
车板上空空如也。
他拉的货,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,绳子捆得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,车板上干干净净的,别说人了,连个草棍都没有。
老周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,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他猛地回过头,手里的鞭子狠狠的甩在了马屁股上,鞭子梢都抽断了,枣红马嘶鸣了一声,撒开蹄子就往前跑,四条腿蹬得飞快,车轱辘在土路上颠得哐哐响,老周死死的抓着车辕,身子都快被颠飞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赶紧回屯子,赶紧回家。
就这么一路疯跑,终于跑到了屯子口,屯子里还有几家亮着灯,狗叫声此起彼伏,老周才松了口气,勒住了马,枣红马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四条腿还在抖,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。
老周跳下车,举着马灯,绕着大车转了一圈又一圈,车板上,车轱辘底下,帆布盖着的货旁边,里里外外都看遍了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他站在屯子口,愣了半天,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他在生产队赶了十几年大车,听过不少赶车人遇到的邪事,什么夜里路边有人喊捎脚,回头一看不是人,什么车走着走着,后面跟着个白影子,他以前都当笑话听,从来没信过,今天这事,实打实的发生在他身上了,由不得他不信。
他不敢多待,赶着车回了家,他家在屯子最东头,一个独门独院的土坯房,院墙是用黄土夯的,院门口种着两棵大杨树。他把车赶进院子,锁了院门,先把马卸了,牵进马棚里,给它添了料,又给它擦了擦身上的汗,枣红马还是抖,头往他怀里钻,像受了天大的惊吓。
安顿好马,他才卸了货,抱着货进了屋,媳妇正在纳鞋底,看他脸煞白,嘴唇都没了血色,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?是不是路上出事了?
老周把货放在地上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端起桌上的凉水缸子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子水,才缓过劲来,把路上遇到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媳妇说了。
媳妇听完,脸也白了,抬手就拍了他胳膊一下,骂道:“你缺心眼啊?黑灯瞎火的,荒郊野地的,你敢随便让人上车?你知道那是人是鬼啊?”
老周说:“我哪知道啊?我听着声音像个女的,以为是屯子里谁去镇上回来晚了,谁能想到是这档子事啊。”
媳妇说:“那片老坟地边上,你也敢随便停?以前就听老人说,那片坟地不太平,经常有赶车的路过,听见有人喊捎脚,从来没人敢停,就你胆子大,还真敢让人上来!”
老周心里也后怕,但是嘴上还是硬,说:“怕啥?不就是个孤魂野鬼吗?我一个大老爷们,阳气重,她还能把我咋地?”
话是这么说,那天晚上,老周还是把屋门插得死死的,用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把门顶住了,窗户板也关得严严实实的,手里攥着一把镰刀,放在炕沿上,一夜都没敢合眼,一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了,才敢眯了一会。
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老周也没再跟别人提,怕屯子里的人笑话他胆子小,也怕媳妇天天念叨他。过了两天,啥事都没发生,老周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,还是该赶车赶车,该出门出门,只是夜里再路过那片老坟地,再也不敢停了,鞭子甩得飞快,赶着马一路跑过去,连往坡上看都不敢看一眼。
真正出事,是在半个月之后。
那天晚上,老周跟屯子里的四个老爷们,在村口的代销点门口喝酒。代销点是屯子里唯一的小卖部,卖个烟酒糖茶,针头线脑,门口摆着一张破桌子,几条长板凳,屯子里的老爷们,没事就爱聚在这,喝两盅,吹吹牛。
那天几个人买了一瓶散装的白酒,一斤花生,还有两根火腿肠,就着晚风,你一杯我一杯,喝得不亦乐乎,从地里的收成,聊到镇上的新鲜事,喝到半夜,酒也喝光了,几个人都有点晕了,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开始讲鬼故事。
先是一个姓李的,讲了个他年轻时候去山里砍柴,遇到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跟着他走了二里地,回头一看没脚的事,几个人听得嗷嗷叫,说老李你就吹吧,哪有这么邪乎的事。
然后是个姓王的,老王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胆子大,最爱吹牛逼,他讲了个他夜里去坟地旁边的地里看水,遇见个老太太,跟他要水喝,他给了,第二天才知道,那老太太已经死了半年了,几个人听得头皮发麻,都说老王你真敢,换我们早跑了。
你一个,我一个,几个人越讲越起劲,越讲声越大,酒劲上头,什么都不怕了,专挑吓人的讲,越吓人越兴奋,从半夜一直讲到天快蒙蒙亮了,都没停。
老周喝得也不少,脑子一热,就把自己半个月前赶车,在老坟地边上遇到捎脚的事,也讲了出来,讲得绘声绘色,连马当时怎么抖的,车板怎么沉的,回头怎么没人的,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几个人听完,都炸了锅,说老周你可以啊,这都没吓尿,还敢赶着车跑回来,换我们魂都飞了。
老王还拍着大腿,说老周你就是胆子小,要是我,我当时就回头,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还能把她怎么样了不成?
老周借着酒劲,说你别吹,换你你早跑没影了。
几个人就这么吵吵嚷嚷,一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天快亮了,才散了伙,各自回了家。
他们谁都不知道,就是这一夜,几个人围着桌子,在黑透了的夜里,大声讲着那些鬼故事,讲着那些枉死的、游荡的东西,就像在黑夜里,举着一盏灯,喊着那些东西的名字,把它们一个个的,都引了过来。
夜里别讲鬼,容易被鬼跟。这句话,不是随口说的,是老辈人用命换回来的教训。
最先出事的,还是老周家。
从代销点喝酒回来的第二天,老周媳妇早上起来做饭,刚进外屋地,就尖叫了一声,老周听见声音,赶紧跑出去,就看见媳妇站在灶台边,脸煞白,指着案板,话都说不出来。
老周往案板上一看,也愣住了。
昨天晚上睡觉前,他媳妇把菜刀磨得锃亮,放在案板的正中间,还用碗扣住了,怕两个孩子淘气,拿着玩伤了手。可是现在,那把菜刀,正整整齐齐的放在里屋的门槛上,刀刃朝外,明晃晃的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老周媳妇声音都抖了,说:“我昨天晚上明明把菜刀放在案板上,用碗扣住了,怎么会跑到这来?是不是你半夜起来拿的?”
老周说:“我一夜都没出里屋,哪能拿菜刀?”
他又问两个儿子,两个小子都摇着头,说他们一夜都在睡觉,没起来过,更没碰过菜刀。
老周的心里,咯噔一下,想起了半个月前赶车遇到的事,想起了昨天晚上在代销点,跟人讲的那个故事,后脖颈子一下子就凉了。
但是他没敢跟媳妇说,怕她害怕,只是说:“肯定是你昨天晚上放忘了,自己吓自己,一把菜刀而已,有啥大不了的。”
他走过去,拿起菜刀,放回了案板上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
他以为这只是个意外,是媳妇放忘了地方,可是从这天开始,怪事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,一件接着一件,停不下来了。
先是家里的东西,天天都莫名其妙的移位。晚上睡觉前,水缸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,早上起来,盖子就翻在地上,水缸里的水,少了一大半;晚上把两个孩子脱下来的衣服,放在枕头边,早上起来,衣服就整整齐齐的叠在炕梢,离他们睡觉的地方有一丈远;晚上把扫炕的笤帚放在门后,早上起来,笤帚就倒在炕沿边,帚苗对着炕里,像有人拿着它,扫过炕一样。
老周媳妇天天都吓得魂不守舍,跟老周说,这屋里肯定有东西,不是人,咱们家不干净了。
老周还是嘴硬,骂她,说你就是天天没事干,瞎琢磨,自己吓自己,不是孩子碰的,就是老鼠弄的,哪有什么鬼啊神的。
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比谁都怕,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把屋里的东西都检查一遍,菜刀锁在柜子里,水缸盖子用石头压住,笤帚都收起来,屋门、窗户板都顶得严严实实的,手里攥着那把镰刀,一夜都不敢合眼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可是不管他怎么防,怪事还是天天发生,而且越来越严重,从东西移位,变成了能听见声音。
先是夜里,总能听见院子里的苞米楼子那边,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有人在扒苞米,一下一下的,听得清清楚楚。老周每次都抄起镰刀,举着煤油灯,打开门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苞米楼子的门锁得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,里面的苞米也整整齐齐的,连个被扒过的都没有。
然后是夜里,窗户上总能听见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,在外面舔窗纸,一下一下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老周猛地拉开窗帘,往外面看,外面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杨树叶的声音。可是等他拉上窗帘,刚躺下,那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就在他耳边,隔着一层窗纸,像有个东西,正把脸贴在窗户上,伸着舌头,一下一下的舔着窗纸。
有一次,那声音响了一夜,老周忍了一夜,天刚蒙蒙亮,就拉开了窗户板,往窗纸上一看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窗纸上,有一大片湿乎乎的印子,比人的脸还大,印子上,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鼻子和嘴的轮廓,还有舌头舔过的痕迹,那片湿印子,黏糊糊的,带着一股腥臭味,像烂了的肉泡在水里的味,闻一口,就呛得人想吐。
老周用手摸了摸那片湿印子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,洗了三遍,用了胰子,那股腥臭味都洗不掉,在手上留了三天,才慢慢散了。
从这之后,老周再也不敢嘴硬了,他知道,那个东西,真的跟到家里来了,就在他的院子里,就在他的屋外面,天天盯着他,盯着他的家人。
他把这事跟媳妇说了,媳妇当时就哭了,坐在炕沿上,哭得死去活来,说都怪你,都怪你那天黑灯瞎火的让人上车,都怪你跟人瞎讲这些事,现在把这东西招到家里来了,咱们这一家人可怎么活啊?
老周心里也悔得肠子都青了,可是事已经出了,悔也没用,他只能想办法。他找了屯子里的三个本家兄弟,都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,胆子大,阳气重,跟他们说了家里的事,求他们晚上来家里陪着,轮流守夜,壮壮阳气。
三个兄弟都是跟老周一起长大的,关系好,一听这事,都答应了,当天晚上,就拿着家伙事来了,有拿锄头的,有拿镰刀的,还有拿了根胳膊粗的木棍子,都放在手边,几个人坐在屋里,围着桌子,喝着酒,壮着胆子,守着夜。
第一天晚上,什么事都没发生,安安静静的,一夜都没动静。几个人都松了口气,跟老周说,大哥,你就是自己吓自己,这屋里哪有什么东西啊?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在这,阳气重,就算有什么东西,也不敢来。
老周也松了口气,以为人多了,阳气重,那东西就不敢来了,当天晚上,终于睡了个安稳觉。
可是他没想到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,第二天晚上,就出事了,出了大事。
那天晚上,四个兄弟还是来了,几个人买了酒和菜,在屋里喝着,聊着天,从天黑一直喝到后半夜,都喝得有点晕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突然听见外屋地,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是水缸的盖子掉在地上的声音,听得清清楚楚,就在耳边。
几个人瞬间就醒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抄起手边的家伙事,就往门外冲。老周走在最前面,一把推开里屋的门,举着煤油灯,往外屋地一照,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外屋地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,水缸的盖子翻在地上,水缸里的水,还在翻着水花,一圈一圈的,像刚有人伸手进去搅过一样。
屋门是插得死死的,用碗口粗的木头顶住了,窗户板也关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,也不可能有人出去。
几个兄弟面面相觑,脸都白了,谁都没说话,屋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水缸里的水,还在滴答滴答的响。
其中一个兄弟,咽了口唾沫,小声说:“别……别自己吓自己,说不定是……是老鼠碰掉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是老周媳妇的声音,那声音里满是恐惧,都变了调了。
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,转身就往回冲,刚冲进里屋,就看见老周媳妇抱着两个孩子,缩在炕梢的墙角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指着窗户,嘴张着,话都说不出来了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。
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,往窗户那边一看,魂都吓飞了,手里的家伙事差点掉在地上。
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大洞,洞口有脸盆那么大,一只青灰色的手,从那个洞里伸了进来,那手长得离谱,手指又细又长,指甲又尖又黑,像鹰爪子一样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糊糊的泥,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黑水,那只手,正往炕这边伸,离小儿子的脸,就只有一尺远,再往前一点,就能碰到孩子的脸了。
那只手的皮肤,皱巴巴的,像泡在水里烂了几个月的树皮,青灰色的,泛着死光,滴下来的黑水,落在炕席上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炕席瞬间就被烧出了一个小坑,一股腥臭味,猛地就灌满了整个屋子,像把一筐烂了的死鱼,扔在了屋里,熏得人头晕眼花,胃里翻江倒海。
几个小伙子都吓傻了,站在原地,动都动不了,只有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,叫二柱子,他大吼一声,抄起手里的锄头,就朝着那只手狠狠的砸了过去。
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锄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窗棂上,木头窗棂都被砸裂了,震得二柱子手都麻了,虎口都裂了,鲜血直流。再看那只手,已经缩回去了,只剩下窗纸上那个大洞,呼呼的往里灌着冷风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,晃来晃去,屋里的光影,也跟着扭扭曲曲的,像活的一样。
几个人反应过来,疯了一样冲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户板,跳了出去,举着煤油灯,在院子里照来照去。院子里空空的,院墙好好的,院门的锁也锁得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,连个脚印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出。
几个人站在院子里,夜里的冷风一吹,浑身的冷汗都凉了,贴在身上,冻得人直打哆嗦,谁都没说话,只有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。
从这天晚上之后,这几个兄弟,再也不敢来老周家守夜了。不管老周怎么求,怎么说好话,都不来,说那东西太邪性了,不是人能扛得住的,他们也怕被缠上,丢了性命。
老周家的事,也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夜之间,就传遍了整个屯子。屯子里的人,都议论纷纷,说老周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,是那片老坟地里的枉死鬼,跟到家里来了。从那之后,屯子里的人,白天路过老周家都绕着走,更别说晚上了,连跟老周家沾亲带故的,都不敢上门了,老周家,就像成了屯子里的一座孤岛,一家人困在屋里,白天不敢出门,晚上不敢睡觉,天天提心吊胆的,活在恐惧里。
更可怕的是,从那天晚上之后,那个东西,不再只在外面晃了,它开始往屋里来了。
先是夜里,屋门明明插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了,可是早上起来,屋门是开着的,虚掩着,像有人半夜推开了,走了进来。然后是外屋地的锅碗瓢盆,天天早上起来,都散落在地上,碎的碎,裂的裂,腌酸菜的大缸,缸盖被掀翻了,酸菜撒了一地,大酱缸里的大酱,被搅得乱七八糟,里面还掺着不少黑糊糊的泥。
老周把屋门换了新的插销,用更粗的木头顶住,窗户板也用钉子钉死了,只留了一扇能开的,可是不管他怎么弄,每天早上起来,屋门都是开着的,屋里的东西,都被翻得乱七八糟,像进了贼一样,可是家里的钱,粮食,一点都没少,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事,天天都在发生。
然后,两个孩子,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先是八岁的小儿子,本来天天活蹦乱跳的,淘得没边,突然就变得蔫蔫的,不爱说话,也不爱出门了,天天就缩在妈妈怀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门口,问他看啥,他也不说,只是浑身发抖,往妈妈怀里钻。
到了夜里,小儿子经常睡着睡着,突然就坐起来,眼睛直勾勾的,盯着房梁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什么,声音细细的,像跟谁说话一样。老周过去拍他,喊他的名字,他就直挺挺的倒下去,继续睡,第二天早上问他,他什么都不知道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然后是十二岁的大儿子,有一天吃饭的时候,突然放下筷子,指着门口,跟老周说:“爸,门口有个女的,天天站在那,看着咱们家。”
老周和媳妇当时魂都吓飞了,猛地往门口看,门口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亮堂堂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老周媳妇一把抱住大儿子,声音都抖了,问他:“孩子,你看见啥了?啥女的?在哪呢?”
大儿子指着门口,浑身发抖,脸色煞白,说:“就在那,门边上,穿一身黑衣服,头发长长的,挡着脸,看不见脸,她的脚不沾地,飘在地上,她天天都在那,看着咱们家,晚上就趴在窗户上,看我们睡觉。”
老周媳妇当时就哭了,抱着两个孩子,哭得喘不上气,老周坐在凳子上,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他浑身都在抖,心里的恐惧,像潮水一样,把他淹没了。
大人看不见的东西,孩子能看见,因为孩子的火气弱,眼睛干净,能看见那些大人看不见的、游荡的东西。那个东西,就天天守在他家门口,守在他家窗外,盯着他的家人,盯着他的两个孩子,它要的,不止是吓吓他们,它要的,是他们的命。
从这天之后,两个孩子再也不敢出门了,天天缩在炕梢的墙角里,抱着妈妈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和窗户,连觉都不敢睡,一闭眼就哭,说那个女的就在床边,看着他们。
老周媳妇的眼睛,天天都是肿的,哭了又哭,眼泪都快流干了,老周也快疯了,天天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镰刀,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,布满了血丝,他一夜一夜的不睡觉,守着媳妇和孩子,他知道,那个东西,早晚会进来,早晚会对孩子下手,他必须挡在前面,就算是拼了命,也要护住家人。
该来的,总会来的,躲不掉。
那天晚上,天阴得厉害,一点星星月亮都没有,黑得像泼了墨一样,风刮得呜呜的,拍着窗户,像有无数只手,在外面拍着窗纸。老周把屋门用两根碗口粗的木头死死的顶住了,能开的那扇窗户,也用木头钉死了,屋里的煤油灯,点了两盏,烧得亮亮的,把整个屋子都照得通亮。
他把媳妇和两个孩子,护在炕梢的被窝里,自己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,刀刃对着门口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屋门,一夜都不敢合眼。
前半夜,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,只有外面的风声,还有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。可是老周一点都不敢放松,他知道,那个东西,就在外面,就在黑暗里,盯着屋里,等着最黑的时候,等着人最困、阳气最弱的时候,进来。
鸡叫前的一个时辰,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候,也是人阳气最弱的时候,老辈人都说,这个时辰,是鬼门关开的时候,那些游荡的东西,最容易在这个时候,进到屋里来,勾人的魂,索人的命。
就在鸡叫前的一个时辰,屋里的两盏煤油灯,火苗突然就开始晃,晃得特别厉害,明明屋里一点风都没有,火苗却晃得快灭了,原本黄亮的光,一点点的变了颜色,变成了绿幽幽的,像坟地里的鬼火一样,整个屋子,都被这绿幽幽的光罩住了,墙上的影子,都扭扭曲曲的,像活了一样,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老周的心脏,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手里的镰刀,攥得死死的,手心里全是冷汗,滑溜溜的,差点握不住。他冲着炕梢喊了一声:“抱紧孩子!别出声!”
老周媳妇死死的抱着两个孩子,用被子蒙住他们的头,捂住他们的嘴,不让他们出声,两个孩子浑身发抖,眼泪哗哗的流,却不敢哭出声,只能在被子里呜呜的哽咽。
就在这个时候,老周听见,外屋地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慢,很轻,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,像光着脚,踩在湿乎乎的泥地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的,从外屋地的门口,往屋里走,每一步,都像踩在老周的心脏上。
那脚步声,慢慢的,停在了里屋的门口。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那绿幽幽的火苗,还在晃,还有老周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快得像要炸开一样。
然后,里屋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老周明明用两根碗口粗的木头,把门死死的顶住了,那木头,就算是两个壮劳力,一起使劲推,都推不动,可是那扇门,就那么轻轻的,悄无声息的,被推开了一条缝,像被一根手指,轻轻拨开了一样。
老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,像被扔进了冰窖里,他死死的盯着那条门缝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然后,一只青灰色的手,从那条门缝里伸了进来,就是那天在窗户上看见的那只手,皱巴巴的,指甲又尖又黑,滴着黏糊糊的黑水,那只手,抓住了顶门的木头,轻轻的,往旁边一挪。
那两根碗口粗的、死死顶住门的木头,就像两根稻草一样,被轻轻松松的挪到了一边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落在了地上。
然后,里屋的门,被完全推开了。
那个东西,就站在门口,飘在地上,离地面有半尺高,脚不沾地。
她个子很高,比老周这个一米八的壮汉子,还要高一个头,穿一身黑衣服,那衣服,像用无数块烂布片缝起来的,又脏又破,上面沾满了黑糊糊的泥,还有一块块暗红色的印子,像干了很久的血,贴在她的身上。她的头发,长长的,像墨一样黑,垂下来,把整个脸都挡住了,一丝一毫都看不见,一直垂到腰上。
她就那么飘在门口,一动不动,屋里的温度,瞬间就降了下来,冷得刺骨,像腊月里的寒冬,炕明明烧得滚烫,可是老周却觉得,浑身都冻僵了,连骨头缝里,都透着寒气,呼出来的气,都变成了白霜。
一股浓烈的腥臭味,猛地就灌满了整个屋子,比之前闻到的,要浓烈一百倍,像把一整具泡烂了的尸体,扔在了屋里,熏得人头晕眼花,胃里翻江倒海,老周媳妇抱着孩子,在被窝里,已经吐了,却不敢出声,只能死死的捂着嘴。
那个东西,慢慢的,往炕这边飘了过来,没有一点声音,只有她身上的黑水,一滴一滴的,落在地上,发出“嗒……嗒……”的轻响,滴在地上的砖缝里,冒起一缕缕细细的白烟,砖面都被烧得发黑了。
老周终于从那极致的恐惧里,反应了过来,他大吼一声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举着手里的镰刀,就朝着那个东西,狠狠的砍了过去。
他这一刀,用了全身的力气,就算是碗口粗的木头,都能一刀砍断,他以为,就算那东西不是人,这一刀下去,也能让它退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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