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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4章 三人撞鬼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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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瘫在马棚的地上,浑身湿透了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,嘴里吐着白沫,眼睛翻白,已经晕过去了,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勒过一样,触目惊心。

家里人赶紧把他抬回屋里,掐人中,灌热水,救了半天,他才醒过来。醒过来之后,他就只会喊:“水!别拽我!别勒我!”,整个人也魔怔了,跟第一个后生一模一样,人瘦得脱了相,不敢闭眼睛,一闭眼就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,耳边全是水声和哭声,饭也吃不下,水也喝不进去,眼看就不行了。

最惨的,还是第三个后生,也就是胆子最小的那个。

他病好了之后,就彻底不敢出门了,每天都待在家里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就算是大白天,太阳晒得满屋都是,也不敢一个人待着,总要爹妈陪在身边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可就算是这样,那个东西,还是找过来了。

他家的院子里,有一口压水井,铸铁的,压一下,水就从出水口流出来,村里家家户户都有,用来吃水、洗衣服。从他病好之后,每天早上,他爹妈起来压水,都能看到压水井的出水口,在往下滴水,地上积了一大滩水,水里还带着黑黢黢的烂泥和滑溜溜的水草,一股熟悉的腥臭味。

一开始,他们以为是压水井的皮垫坏了,漏水,就找了村里的铁匠来修,换了新的皮垫,把压水井里里外外都修了一遍,修得好好的,一点都不漏水,铁匠说,就算把井倒过来,都不会漏一滴水。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还是一样,出水口往下滴水,地上一滩带泥的水,水草都缠在了出水口上,怎么都弄不掉。

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,他们都能听到院子里的压水井,吱呀吱呀的响,像有人在一下一下的压水,还有哗啦哗啦的水流声,清清楚楚的,就在院子里。他爹妈拿着手电筒,壮着胆子出去看,可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压水井的压杆,好好的放在那里,根本没人动过,可地上就是一大滩水,带着烂泥和水草,腥臭味熏得人头晕。

从那以后,他家晚上就再也不敢关灯了,正房的灯整宿整宿的亮着,一家人缩在屋里,不敢出去,连厕所都不敢上,就在屋里放个尿盆,一到晚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有一天晚上,他起来上厕所,不敢一个人去,就让他爹拿着手电筒,陪着他去。刚推开屋门,走到院子里,两个人就都僵住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只见院子里的压水井那里,站着一个女人。

她浑身湿透了,长长的黑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,肚子鼓鼓的,背对着他们,正在一下一下的压着压水井,压杆吱呀吱呀的响,哗啦哗啦的水从出水口流出来,带着黑黢黢的烂泥和水草,流了一地,整个院子里,全是那股呛人的腥臭味。

他爹当时就吓傻了,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他更是嗷的一嗓子,直接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,口吐白沫,晕了过去。

他爹缓了半天,才壮着胆子,喊了一声,抄起院子里的扁担,就冲了过去。可冲到压水井跟前,那个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,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,只有压水井的压杆,还在那里晃来晃去,地上的水还在流着,腥臭味熏得人头晕。

从那以后,这个后生,就直接卧床不起了,又开始发高烧,体温一直烧到四十二度,人都烧糊涂了,眼睛都睁不开了,嘴里一直说着胡话,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:“别拉我!我不去河里!别拽我!”

公社的大夫来了好几次,开了药,打了针,都不管用,烧一点都退不下去。更邪乎的是,他的肚子,竟然慢慢的鼓了起来,像怀孕了五六个月的女人一样,硬邦邦的,皮肤都撑得发亮,敲上去咚咚的响,里面像全是水,晃一下,就能听到水晃动的声音。

大夫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,一个大男人,怎么会突然肚子鼓起来,跟怀孕了一样?查来查去,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,最后只能摇了摇头,跟他爹妈说,准备后事吧,这孩子,撑不过今晚了。

他爹妈坐在炕边,看着自己的孩子,脸烧得脱了相,肚子鼓得像个球,气若游丝,眼看就快没命了,哭得死去活来,眼睛都快哭瞎了,给他穿好了寿衣,就坐在炕边,等着他咽气。

这时候,整个村子,都彻底慌了。

那个女人,不仅跟着三个后生回了村,还开始在整个村子里出现了。有人晚上起夜,看到村路上有个浑身湿透的女人,慢慢的走着,一晃就不见了;有人晚上睡觉,听到自家的窗户根底下,有水声和女人的笑声,吓得一家人缩在屋里,不敢出声;村里的狗,一到晚上,就对着村东头的方向,拼命的叫,叫得特别凶,却都夹着尾巴,不敢往前迈一步,一到后半夜,全村的狗都叫,叫得人心惊肉跳,整夜都睡不着。

家家户户,晚上都早早的关门,用胳膊粗的木杠子,把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,屋里的灯整宿整宿的亮着,大人小孩都不敢出门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。整个村子,一到晚上,就死气沉沉的,像个死村一样,只有狗叫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女人的笑声,和哗啦哗啦的水声,在黑夜里飘着。

三个后生的家里人,都急疯了,天天以泪洗面,看着自己的孩子,一天比一天不行,快没命了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村里的老人们,也都聚在了一起,天天商量怎么办,可村里都是普通的老百姓,一辈子种地,没见过这种邪乎事,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会看事,也没人敢去外面请什么先生,只能干着急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最后,还是村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老人,七十多岁了,一辈子经历的事多,他把三个后生的爹妈,还有村里的人都叫到了一起,叹了口气,说,这事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你们三个小子,好好想想,那天去公社送粮,除了路上遇到的事,还捡了什么不该捡的东西?

头车的后生,被家里人扶着,听到这话,浑身猛地一震,脸瞬间就白了,像被雷劈了一样,愣了半天,才哆哆嗦嗦的,说出了一件事。

那天在公社粮库的门口,他们等着会计签字的时候,他在地上,捡到了一个银镯子。那镯子小小的,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,上面还挂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长命锁,也是银的,锈得厉害。他当时捡起来,拿在手里看了看,觉得就是个破铜烂铁,不值钱,就随手扔在了马车的车斗里。后来他们从老河沟跑回来之后,吓都吓死了,早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,那个镯子,也不知道去哪了,再也没见过。

他把这事一说出来,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重重的叹了口气,说,就是这个了!这镯子,就是那个淹死的女人的!那长命锁,是她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!当年她跳河的时候,手里就攥着这个镯子,捞上来的时候,镯子不见了,大家都以为是掉进河里了,没想到,竟然被水冲到了公社那边,被你捡了回来!

老人说,她死得太冤了,怀着孩子,被男人抛弃,跳了河,一尸两命,连个给孩子送终的人都没有,连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,都没给孩子戴上。你捡了她的东西,就等于把她的怨气,给带回来了,她不跟着你,跟着谁?她缠上你们三个,不是平白无故的,是因为你拿了她和她孩子唯一的念想!

头车的后生听完,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,打得啪啪响,嘴角都打出了血,哭着说,是我害了我兄弟!是我害了全村的人!我该死!我真该死!

老人摆了摆手,说,现在说这些没用了,事已经出了,就得想办法了。她的东西,你们得还给她,她的怨气,你们得给她解了。明天一早,你们就去老河沟,把她的镯子找回来,还给她,好好跟她说,求她回去,别再祸害村里的人了。

第二天,天刚亮,村里的十几个壮劳力,都拿着斧头、扁担、木杠子,陪着两个还能走路的后生,去了老河沟。第三个后生,已经起不来床了,只能留在家里,由他爹妈看着。

一群人浩浩荡荡的,到了老河沟边上,就是他们那天晚上站的地方,河床上,马车的轱辘印还在,深深的陷在烂泥里。老河沟的水,浑浑的,深不见底,水面上飘着水草,一股腥臭味,风刮过来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。

他们拿着铁锹,在河床上,他们那天晚上站的地方,挖烂泥,挖了足足一个多时辰,挖下去快一人深,终于在黑黢黢的烂泥里,挖到了那个银镯子,还有那个小小的长命锁。跟头车的后生说的一模一样,锈得不成样子了,上面还缠着水草,烂泥糊着,拿在手里,凉得刺骨。

挖到镯子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沉默了,后背一阵阵的发凉,原来真的是这个东西,原来那个女人,一直都跟着这个镯子,跟着他们回了村。

他们按照老人说的,找了块红布,把镯子和长命锁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,在河沟边上,那个女人的荒坟旁边,挖了个深坑,把红布包埋了进去,又摆上了提前带来的馒头、水果,还有从供销社打的白酒,烧了很多黄纸,纸灰被风一吹,满天飞,像黑色的蝴蝶。

两个后生,跪在那个荒坟前面,狠狠的磕了好几个响头,额头都磕破了,流出血来,哭着说,大姐,我们错了,我们不该捡你的东西,不该惊扰了你和孩子,我们把东西还给你,求你放过我们吧,放过村里的人吧,我们给你赔罪了,给你和孩子磕头了。

一群人在河沟边上,待了整整半天,直到纸烧完了,天快黑了,才回了村。

回村之后的头几天,村里真的安静了。晚上再也没有水声了,也没有女人的笑声了,村里的狗,晚上也不叫了,安安静静的。三个后生的情况,也慢慢的好转了。

第一个后生,能睡觉了,不用整宿整宿的举着菜刀了,也不魔怔了,能跟人正常说话了,也能吃饭了。第二个后生,也不发烧了,也不说胡话了,能下床走路了,去马棚里,马也不害怕他了,凑过来蹭他的手。第三个后生,高烧也退了一点,肚子也消下去了一点,能喝进去点水了,也能睁开眼睛,跟爹妈说话了。

村里的人,都松了一口气,以为事情终于过去了,那个女人拿了自己的东西,解了怨气,回河里去了,再也不会来了。家家户户,终于敢晚上关灯睡觉了,白天也敢开门出来干活了,村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,有了烟火气,有了说笑声。

可谁都没想到,仅仅过了一个星期,更恐怖、更邪乎的事,又发生了,而且比之前更凶,更让人绝望。

那天早上,村里有个放羊的老头,赶着羊,去老河沟边上的草地放羊。走到河沟边上,就看到他们埋镯子的那个地方,被挖开了,红布被撕得稀烂,扔在一边的烂泥里,坑里空空的,那个银镯子和长命锁,不见了。

放羊的老头,吓得魂都飞了,羊都不要了,连滚带爬的跑回了村里,把这事告诉了村里人。

三个后生一听,脸瞬间就白了,浑身都抖了起来,银镯子不见了!她没走!她又回来了!

果然,当天晚上,村里就又出事了,而且比之前更凶,更邪乎。

第一个出事的,还是头车的那个后生。

那天晚上,他媳妇陪着他,早早的就睡了,他已经好几天能睡个安稳觉了,精神也好了很多。可到了后半夜,他媳妇突然尖叫了起来,因为她发现,身边的人不见了,炕上只剩下她一个人,被窝还是凉的,人不知道去哪了。

他爹妈和媳妇,赶紧起来,拿着手电筒,屋里屋外的找,找了半天,都没找到人,一家人都快疯了,赶紧喊来了村里的人。全村的壮劳力,都起来了,拿着手电筒和家伙事,全村到处找,找了快一个时辰,都没找到人。

最后,有人在老河沟的河床上,找到了他。

他躺在烂泥里,浑身湿透了,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,离那个深水区,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,再往前一点,就掉进去了。他手里,还死死的攥着那个银镯子和长命锁,眼睛闭着,嘴里全是烂泥,已经快没气了。

村里人赶紧把他抬起来,拼了命的往村里跑,回了村,救了半天,他才醒过来。醒过来之后,他哭着说,他一闭眼,就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烂泥里,四周全是浑水,那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,肚子鼓鼓的,手里拿着那个银镯子,要往他的手上套,说,这是我的东西,你捡了,就是你的了,你得陪我和孩子下去。他拼命的挣扎,想往岸上爬,可脚底下被什么东西死死的拽着,往深水里拖,就在他快被拖进去的时候,村里人找到了他。

更邪乎的是,那个银镯子,就像长在了他的手上一样,他死死的攥着,怎么掰都掰不开,几个人一起使劲,掰得他手指都快断了,都掰不开。他疯了一样,把镯子往地上扔,往石头上砸,用斧头砍,可不管怎么扔,怎么砸,怎么砍,一转眼,那个镯子就又回到了他的手里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他彻底崩溃了,疯了一样,用头撞墙,喊着,我不要这个镯子!你拿走!别跟着我!家里人没办法,只能用绳子,把他绑在了炕上,怕他寻短见,也怕他疯了伤人。

当天晚上,第二个后生,也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,他怕马再出事,就搬了个铺盖,住在马棚里,守着马。结果到了后半夜,马棚里的十几匹马,突然都疯了一样,嘶鸣着,拼命的撞着马厩的栏杆,硬生生把木头栏杆撞断了,全都冲了出去,往村外的老河沟方向跑。

他赶紧追了出去,追了一路,追到了老河沟边上,就看到那些马,都站在河沟边上,浑身发抖,缩成一团,死死的盯着河水里,不敢动,也不敢叫。

他走到河沟边上,借着天上的月光,往河水里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
只见河水里,那个女人,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,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了,长长的头发垂在水里,手里拿着那个长命锁,正对着他笑,笑得阴森森的,在惨白的月光下,格外吓人。

他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跑,拼了命的往村里跑,连魂都快丢了。好不容易跑回村里,刚跑到家门口,就看到他家的门槛上,安安静静的放着那个银镯子,像早就等着他一样。

他吓得腿一软,直接瘫在了地上,晕了过去,被家里人抬回屋里,又开始发高烧,说胡话,跟之前一模一样,整个人又魔怔了,水米不进,眼看就不行了。

最惨的,还是第三个后生。

本来他已经好很多了,烧退了,肚子也消了,能吃饭了,能下地走路了。结果当天晚上,他又开始高烧,直接烧到了四十二度,人都烧糊涂了,眼睛都睁不开了,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又鼓了起来,比之前更大了,像快要生了一样,硬邦邦的,皮肤都撑得发亮,敲上去,里面全是水晃动的声音。

公社的大夫又来了,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跟他爹妈说,别忙活了,准备后事吧,这孩子,今晚肯定撑不过去了。他爹妈坐在炕边,哭得死去活来,给他重新穿好了寿衣,就坐在旁边,等着他咽气,整个屋子,全是哭声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
整个村子,又陷入了彻底的恐慌,比之前更甚。家家户户,白天都关着门,不敢出来,村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死气沉沉的,像个死村一样。三个后生的家里人,都绝望了,看着自己的孩子,一天比一天不行,快没命了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那天晚上,三个后生的爹妈,都跪在了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面前,哭着说,叔,求求你,想想办法吧,再这样下去,我的孩子就没命了,我们也不活了!

老人沉默了半天,长长的叹了口气,说,我算是看明白了,她要的,根本不是这个镯子,也不是那点供品,那点纸。她死得太冤了,怀着孩子,被男人抛弃,跳了河,一尸两命,连个给孩子送祝福的人都没有,连口满月酒都没吃上。她要的,是给她的孩子,一个名分,一场满月酒,让她的孩子,也像别的孩子一样,被人祝福,被人疼。

老人说,我年轻的时候,听老辈人说过,这种怀着孕死的女人,怨气最重的,就是肚子里的孩子。孩子没出世,没见过天日,没吃过一口奶,没吃过一口满月酒,就没了,这股怨气,是散不掉的。她跟着你们,不是非要你们的命,是要你们,给她的孩子,办一场满月酒,让她的孩子,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,热热闹闹的,收一份祝福,戴一次长命锁。

三个后生的爹妈,一听这话,赶紧磕头,哭着说,办!我们办!我们给孩子办最好的满月酒!只要能放过我的孩子,我们什么都愿意做!全村的人,也都纷纷点头,说,办!只要能把这事了了,让她别再祸害村里了,我们都去!都去给孩子送祝福!

老人说,三天后,就是月圆之夜,阴气最重,也最适合了却心愿。你们在老河沟边上,给她的孩子,办一场满月酒,要摆十桌席,要有鸡有鱼有肉,要有馒头,要有酒,要有给孩子打的新长命锁,要有红布,要全村的人,都去给孩子磕一个头,说一句祝福的话。要是你们办不到,或者耍什么花样,别说你们三个孩子的命保不住,整个村子,都要遭殃。

接下来的三天,整个村子,都动了起来,家家户户都出了力,没人抱怨,没人推脱,都想把这事了了,让村子恢复平静。

村里的杀猪匠,杀了两头肥猪,炖了肘子,煮了五花肉,炸了丸子,熬了猪油,忙了整整两天。村里的妇女们,都聚在一起,蒸喜馒头,白面馒头,上面用红颜料印上红花,蒸了满满好几大筐,又炸了麻花,做了喜饼,都是给孩子办满月酒用的。村里的几个厨子,提前把菜都做好了,小鸡炖蘑菇、红烧鱼、四喜丸子、炖肘子、扣肉、拔丝地瓜,都是东北农村大席上最硬的菜,装在大盆里,到时候热一下就能上桌。

村里的铁匠,连夜打了一个新的长命锁,纯银的,上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亮闪闪的,还有一对小小的银镯子,给孩子戴的,打磨得光光滑滑的。村里的裁缝,用最好的红布,缝了一件小小的红棉袄,小小的虎头鞋,还有一个小小的悠车,都是给没出世的孩子准备的,做得特别精致,跟给活人孩子准备的,一模一样,一点都不含糊。

三天的时间,全村的人,没日没夜的忙,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,十桌席的菜,都提前备好了,给孩子准备的东西,也都用红布包好了,就等着三天后的月圆之夜,去老河沟,给孩子办这场满月酒。

三天后,天刚擦黑,月亮就升起来了,圆圆的,挂在天上,惨白的光,洒在地上,冷得很。全村的人,老老少少,都出动了,男人们挑着担子,抬着桌子板凳,端着菜盆,女人们拿着馒头、酒,还有给孩子准备的东西,浩浩荡荡的,往老河沟走去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吵闹,安安静静的,只有脚步声,和担子晃动的声音,在夜里响着。

到了老河沟边上,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,圆圆的,惨白的光洒在河面上,泛着冷光,河沟里的水,安安静静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,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上的月亮。

男人们赶紧动手,在河沟边上,平整出一块地方,摆上了十张桌子,每张桌子上,都摆满了菜,摆得满满当当的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了很远。每张桌子上,都放着一筐白面馒头,一壶烫好的白酒,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跟给活人办满月酒,一模一样。

主桌摆在最前面,正对着河面,桌上铺着红布,摆着新打的长命锁、银镯子,还有红棉袄、虎头鞋,旁边还放着那个小小的悠车,里面铺着红布,像等着孩子躺进去一样。

一切都准备好了,全村的人,都站在桌子后面,安安静静的,没有人说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头车的后生,被人扶着,走到主桌前面,手里拿着那个从烂泥里挖出来的旧银镯子,还有旧的长命锁,轻轻的放在了主桌的红布上,对着河面,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用尽力气,喊了一声:“大姐!我们按照你的要求,给孩子把满月酒办好了!全村的人都来了!给孩子送祝福来了!”

喊完之后,他扑通一声,跪在了地上,对着河面,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,咚咚的响,又磕破了,流出血来,混着眼泪,滴在了地上。

紧接着,全村的人,老老少少,都对着河面,齐刷刷的跪了下来,对着河面,磕了一个头,齐声说:“祝孩子平平安安,长命百岁!”

声音在夜里,在空旷的河沟边上,传出去很远,又被风吹了回来,在河面上绕着,久久不散。

就在这时候,河面上,突然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,慢慢的从河水里升起来,飘了过来,笼罩了整个河沟边上,笼罩了十张桌子,笼罩了所有的人。雾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河水的腥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,不像之前那样腥臭味刺鼻,反而很温和,很软。

雾里,传来了细细的、小小的孩子的笑声,咯咯的,像刚满月的小孩一样,很清脆,很好听,还有女人轻轻的叹气声,软软的,没有了之前的怨毒,只有无尽的委屈和心酸,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。

所有人都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抬头,浑身都在抖,但是没有人跑,没有人出声,就安安静静的跪着,听着雾里的声音。

他们能听到,桌子上的酒壶,被人拿起来了,倒酒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还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,叮当的响,像有人坐在桌子前,慢慢的吃饭,慢慢的喝酒。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的,声音慢慢的传过来,从第一张,到第十张,安安静静的,只有碗筷的声音,还有孩子小小的笑声,在雾里飘着。

过了足足一个时辰,雾慢慢的散了,月亮又露了出来,惨白的月光,重新洒在了河沟边上。所有人都还跪在地上,慢慢的抬起头,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十张桌子上的酒,全都空了,一壶一壶的,一滴都没剩。桌上的馒头,全都没了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桌上的菜,也都像被吃过一样,只剩下骨头和汤水,干干净净的,一点都没剩。主桌上的那个旧银镯子,还有旧的长命锁,不见了,新打的长命锁和银镯子,也不见了,红棉袄、虎头鞋,还有那个小小的悠车,都不见了,只剩下那块红布,安安静静的铺在桌子上,平平整整的,像有人轻轻的摸过。

河面上,安安静静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,月光洒在上面,像一面镜子,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

就在这时候,他们听到,河水里,传来了女人轻轻的声音,软软的,带着哭腔,说:“谢谢你们,我的孩子,收到了。我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
声音很轻,飘在风里,慢慢的散了,再也没有了。

全村的人,跪在地上,又等了快一个时辰,河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,雾彻底散了,风也停了,只有月亮挂在天上,安安静静的。他们才敢站起来,收拾东西,安安静静的回了村。

回村之后,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三个后生。

第一个后生,被绑在炕上,手上的绳子已经松开了,那个银镯子,不见了,他安安静静的睡着,呼吸平稳,脸上的黑气也散了,人也不抖了,不魔怔了,睡得很安稳。

第二个后生,躺在床上,也不发烧了,也不说胡话了,睁着眼睛,看着爹妈,能正常说话了,说饿,想吃东西,眼睛里也有了神,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的样子。

第三个后生,躺在床上,高烧彻底退了,肚子也消下去了,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了,能喝水了,也能坐起来了,跟爹妈说话,清清楚楚的,之前给他穿的寿衣,都被扔在了一边,好好的叠着。

三个后生,都好了。

从那以后,老河沟就再也没有出过事,那个女人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村里再也没有听过女人的笑声,没有听过哗啦哗啦的水声,村里的狗,晚上也不叫了,安安静静的。

三个后生,慢慢的都恢复了,身体也好了,能下地干活了,跟以前一样,壮壮实实的。只是从那以后,他们三个,再也不敢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,再也不敢走夜路了,再也不敢捡路边的任何东西了,见了谁,都客客气气的,再也不张狂了。他们三个,一辈子都没再去过老河沟边上,就算是白天,绕路走,也不肯往那边去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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