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枕边的呼吸(1/2)
我那时候才八岁,放了寒假就赖在奶奶家的炕头上,晚饭啃了半根粘豆包,就往奶奶怀里钻,缠着她讲早先年屯子里的真事。奶奶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纳着鞋底,粗麻线穿过三层厚白布的嗤啦声,在黑下来的屋里一下一下撞着人耳朵。爷爷坐在炕沿边,吧嗒着旱烟,铜烟袋锅子在昏黄的电灯光里一明一暗,也不拦着,就垂着眼听着,脚边卧着的黄狗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耳朵时不时动一下。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我一下,说这事不是瞎编的,是她年轻时候,跟她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姐妹亲身经历的,那姐妹就住在屯子东头,跟奶奶家隔了三趟房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被那几年的事磨得脱了相,到现在提起那铺炕,手还会抖。
那是生产队刚散伙的年头,地分到了各家各户,屯子里的人终于能甩开膀子给自己干活了。故事里的两口子,男的叫建军,女的叫淑琴,刚结婚满两年,都是老实本分的人,上工从来不惜力气,分房的时候,抓阄抓到了屯子最东头的三间土坯房。那房子之前是队里的仓库,堆过种子,堆过化肥,再往前倒,是个独居老太太的房子,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,只是那时候两口子年轻,刚结婚,满心都是过日子的热乎气,没人跟他们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他们也没问,只觉得房子够大,有园子,能养鸡能喂猪,比屯子里好多人家的土房都周正,欢天喜地的收拾了半个月,把墙重新糊了一遍,炕面拆了重搭,换了新的炕席,打了新的炕柜,就这么搬了进去。
东北的房子,核心就是那铺火炕,一铺大炕从东墙连到西墙,靠着窗户,冬天烧得滚热,一家人吃饭、干活、睡觉,全在这炕上。淑琴胆子小,睡觉总爱睡里侧,后背靠着山墙,建军睡外侧,挨着炕沿,说万一有什么动静,他能先挡着。刚搬进去的头半年,什么事都没有,两口子起早贪黑的下地干活,晚上回来,淑琴烧火做饭,建军喂猪劈柴,吃完饭,淑琴坐在炕头纳鞋底、缝补衣服,建军坐在炕沿边擦锄头、编筐,日子过得踏踏实实,连屯子里的老人都夸,说这两口子是会过日子的人。
变故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。东北的冬天长,天短夜长,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了山,外面天寒地冻的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,除了喂猪挑水,没人愿意出门,两口子早早的就上了炕,吹了灯睡觉。淑琴觉轻,一点动静就能醒,那天后半夜,她被尿憋醒了,刚要起身,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极轻、极均匀的呼吸声。
那时候她还没睁眼,迷迷糊糊的,以为是建军的。建军干了一天活,累得狠了,睡觉总爱打呼,呼噜声震天响,可那天晚上,他的呼噜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,是这道轻轻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,带着点凉气,正正好好吹在她的耳廓上,软乎乎的,又凉飕飕的,像有人正脸贴脸的对着她的耳朵喘气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睁开了眼。
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雪光,模模糊糊能看见身边的轮廓。建军背对着她,脸朝着炕沿,身子弓着,睡得正沉,别说对着她喘气,他的后脑勺都离她的脸有一拳多的距离,那呼吸声,绝不可能是他的。
淑琴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僵在原地不敢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,竖着耳朵听。那呼吸声还在,就在她的枕头边,跟她脸对脸的位置,一呼一吸,均匀得可怕,没有一点停顿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来的霉味,还有点烧柴火的烟味,混着冬天的冷气,往她鼻子里钻。
她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,直到身边的建军翻了个身,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,那道呼吸声,一下子就没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淑琴这才敢大口喘气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冰凉的贴在身上,她用胳膊肘使劲碰了碰建军,建军迷迷糊糊的醒了,嘟囔着问她咋了,是不是要起夜。淑琴抖着嗓子,把刚才听见的事跟他说了,建军听完,打了个哈欠,伸手把她搂进怀里,说她是睡毛楞了,肯定是窗外的风刮杨树林,呜呜的,听岔了,这屋里门窗都插得死死的,连只耗子都进不来,哪来的人。
淑琴也希望是自己听岔了,东北的冬天,风刮过老杨树林的枝桠,确实会发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,像人哭,像人喘气,她往建军怀里缩了缩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的放下心来,想着确实是自己多心了,翻了个身,接着睡了。
可她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。
从那天起,那道呼吸声就像缠上了她一样,隔三差五的就会出现。有时候是后半夜,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,每次都是她醒过来,就能听见耳边那道轻轻的、均匀的呼吸声,凉飕飕的气吹在她的耳廓上,有时候甚至会吹到她的眼睛上,凉得她忍不住眨眼。每次她猛地睁开眼,身边只有睡得沉沉的建军,炕上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,门窗都插得好好的,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。
她跟建军说了好多次,建军一开始还安慰她,说她是白天干活累着了,胡思乱想,后来次数多了,他也有点烦了,说她一个大活人,天天疑神疑鬼的,这屋里除了他们俩,连个活物都没有,难不成还能有鬼不成?再说了,真要是有啥东西,他一个大男人在这,还能让她受了委屈?淑琴被他说得哑口无言,只能把话憋在心里,不敢再提,可那道呼吸声,还是夜夜都在,像一根针,天天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开始变得越来越胆小,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她,一回头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挂着的结婚照,安安静静的对着她笑。她去园子里抱柴火,总要先扒着门框往屋里看半天,确认里面没人,才敢进去。晚上睡觉,再也不敢关灯,总要把屋里那盏15瓦的白炽灯开着,昏黄的灯光把屋里照得模模糊糊的,她睁着眼,盯着炕梢的炕柜,盯着身边的建军,不敢闭眼,生怕一闭眼,那道呼吸声就会贴到她的脸上。
可就算开着灯,也没用。
那天晚上,她睁着眼躺到后半夜,实在熬不住了,刚要闭眼,就听见了那道呼吸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,都要近。不是在她的脸前,是在她的脑后。
她睡觉一直是后背靠着山墙,脸朝着建军的方向,那天也一样,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墙,可那道呼吸声,就是从墙里透出来的,一呼一吸,带着土墙的潮气,正正好好吹在她的后脑勺上,凉得她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。
她僵在原地,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身边的建军。建军睡得正沉,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,胸口一起一伏的,整个屋里,除了他的呼噜声,就是她脑后那道清晰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,跟他的呼噜声错开,像两个人在对着喘气。
她能清晰的感觉到,有个冰凉的东西,隔着薄薄的褂子,贴在了她的后背上。那东西软乎乎的,又凉得刺骨,像一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布,正一点点的往她的衣服里钻,凉气顺着她的脊梁骨,一直爬到头顶。
她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转过身,一把抱住了建军。建军被她晃醒了,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看见她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白得像纸,眼泪哗哗的往下掉,一下子就清醒了,赶紧坐起来,问她到底咋了,出啥事了。淑琴一头扎进他怀里,抖着嗓子,把刚才的事一字一句的跟他说了,说那呼吸声从墙里出来的,说有东西贴在她的后背上,说她快吓死了。
建军看着她吓成这个样子,再也不说她是胡思乱想了,眉头皱得紧紧的,拿起放在炕沿边的手电筒,拧开,光柱在屋里扫了一圈。门窗都插得好好的,门后的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炕梢的炕柜锁得严严实实的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山墙也是好好的,糊着新的报纸,连个裂缝都没有。
他拿着手电筒,又在屋里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,炕底下,柜子后面,门后面,甚至连灶房都搜了,什么都没有。他回到炕上,看着淑琴,心里也有点发毛,可他是男人,是家里的顶梁柱,不能慌,只能抱着淑琴,安慰她说,肯定是墙凉,她后背贴着墙,冻着了,产生错觉了,以后不让她睡里侧了,他睡里侧,靠着墙,让她睡外侧,看看还会不会有这事。
那天晚上,建军就跟她换了位置,他靠着山墙睡,淑琴睡在他外面,紧紧挨着他,抓着他的胳膊,睁着眼一直到天亮,那道呼吸声,再也没出现过。淑琴终于松了口气,想着果然是自己靠着墙,冻着了,听岔了,以后不靠着墙睡,就没事了。
可她还是太天真了。
换了位置的第三天晚上,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两口子早早的就上了炕,吹了灯,建军靠着墙,淑琴挨着他,很快就睡着了。后半夜,淑琴被建军的动静弄醒了,她感觉身边的建军浑身抖得厉害,呼吸又粗又急,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。她赶紧睁开眼,刚要问他咋了,就听见了那道熟悉的、轻轻的呼吸声。
这次,不在她的耳边,在她和建军的中间。
就在两个人的枕头中间,那道呼吸声清清楚楚的,一呼一吸,带着那股熟悉的霉味和烟味,凉飕飕的气,一半吹在她的脸上,一半吹在建军的脸上。
淑琴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,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。她能感觉到,建军的身子绷得紧紧的,胳膊死死的攥着拳头,连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,他肯定也听见了,也感觉到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僵着,谁都不敢动,谁都不敢睁眼,只能死死的咬着牙,听着那道呼吸声,就在他们俩中间,一呼一吸,均匀得可怕,像有个人,正安安静静的躺在他们俩中间,脸对着天花板,对着他们俩喘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鸡叫了,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黑夜,那道呼吸声,一下子就没了。淑琴和建军几乎是同时睁开眼,猛地坐了起来,打开了灯。
炕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他们俩的枕头和被子,中间的位置,炕席平平的,连个褶皱都没有,别说躺着个人,连个重物放过的痕迹都没有。可两个人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那道呼吸声,就在他们俩中间,那凉飕飕的气,还残留在脸上,挥之不去。
建军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都在抖,他再也不说淑琴是胡思乱想了,他拿着手电筒,在屋里又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,连房梁都照了,什么都没有。那天早上,天刚亮,建军就去了屯子里,找了几个关系好的兄弟,拿着镐头和撬棍,把屋里的地都刨开了,炕也拆了半截,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。
屯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,问他们两口子咋了,好好的房子,刨地拆炕干啥。建军也不说,只是闷着头干活,把地刨了一遍,炕拆了半截,里面除了土坯和石头,什么都没有,连个耗子洞都没有。几个兄弟都劝他,说是不是有啥误会,这房子好好的,啥都没有,别瞎折腾了。建军没说话,只是把拆了的炕重新搭好,地重新填上,闷着头回了屋。
也就是那天,淑琴去井边挑水,遇见了屯子里的张老太太。张老太太快八十了,是屯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之一,看着淑琴脸色惨白,眼圈发黑,挑着水桶都晃悠,就拉着她的手,问她这是咋了,是不是病了,怎么好好的一个姑娘,才几个月不见,就瘦成这样了。
淑琴憋了好几个月的委屈,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拉着张老太太的手,眼泪哗哗的掉,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,一字一句的都跟她说了,说那道呼吸声,说墙里的凉气,说躺在他们俩中间的东西。张老太太听完,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手也抖了,叹了好半天的气,才跟她说了这房子的来历。
这房子,最早是老邢太太的房子。老邢太太无儿无女,老伴走得早,二十多岁就守了寡,自己一个人,就守着这三间土坯房,守着这铺炕,过了一辈子。老太太人很好,手也巧,会纳鞋底,会做大酱,会腌酸菜,屯子里的小孩,都吃过她给的糖球,她纳的鞋底,结实耐穿,屯子里谁家有难处,她都愿意帮一把,从来不说二话。
可老太太一辈子孤苦伶仃的,老了之后,身边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,日子过得难。七二年的冬天,东北下了一场特大的暴雪,雪埋了半扇门,天寒地冻的,老太太家里的煤烧完了,只能烧苞米杆子取暖,炕烧得太满,烟倒灌,中了煤烟,就死在了这铺炕上。
那时候天太冷,雪又大,屯子里的人好几天没看见老太太出门,才觉得不对劲,撬开门进去的时候,人都硬了,就躺在炕的里侧,后背靠着山墙,脸朝着炕沿,跟淑琴最开始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。她身边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针线笸箩,里面放着针、线、顶针,还有半块纳了一半的鞋底,人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针,想来是纳鞋底的时候,就那么没了。
老太太没儿没女,没什么亲戚,屯子里的人凑了钱,给她打了口薄棺材,埋在了后山的坡上,这房子就空了下来,后来生产队收了回去,当了仓库,堆种子堆化肥,一直到分房的时候,抓到了建军和淑琴手里。
张老太太拉着淑琴的手,叹着气说,老邢太太一辈子没坏心眼,就是孤单,一辈子就守着那铺炕,那是她唯一的家,想来是她走了之后,舍不得那铺炕,又回来了。淑琴听完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,原来这几个月,夜夜在她耳边喘气的,是二十多年前,死在这铺炕上的老太太。
她挑着水桶,跌跌撞撞的回了家,把张老太太说的话,跟建军说了。建军听完,沉默了好半天,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,抽到最后,把烟蒂摁灭在炕沿上,说,就算是邢老太太,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,咱们也没得罪过她,她总不能害咱们,咱们好好过日子,别惹她,就当她是个老长辈,逢年过节的,给她烧点纸,送点吃的,她总不能再折腾咱们了。
淑琴也没别的办法,那时候的农村人,盖个房子不容易,这是他们唯一的家,分的房子,不能说搬就搬,他们没钱,也没地方去,只能硬着头皮,接着在这房子里住。
可从知道了老邢太太的事之后,那道呼吸声,不仅没消失,反而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清晰,甚至白天都能听见。淑琴坐在炕头纳鞋底,明明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可总能听见耳边有轻轻的呼吸声,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,只有放在炕席上的针线笸箩,安安静静的。她去灶房烧火,往灶坑里填柴火,总能听见灶坑里传来轻轻的叹气声,跟那道呼吸声一模一样,吓得她手里的柴火都掉在了地上。她去园子里喂鸡,一回头,总能看见屋门的玻璃上,有个佝偻的人影,一晃就没了,等她跑回屋,屋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家里的怪事,也越来越多。
淑琴放在炕头的针线笸箩,明明前一晚收拾得整整齐齐的,针和线都放在固定的地方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,针线散了一炕,顶针滚到了炕梢,可门窗都从里面插得好好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她放在筐里的鸡蛋,每天都少一个,她把筐放在炕柜上,锁得好好的,第二天打开,还是少一个,鸡蛋壳整整齐齐的摆在院子的墙根下,里面的蛋清蛋黄吃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渣都不剩,绝不可能是老鼠吃的,老鼠吃鸡蛋,不可能把壳摆得整整齐齐的。
建军晚上放在炕沿边的烟袋锅子,第二天早上起来,总会出现在炕梢的炕柜上,他明明记得,前一晚就放在炕沿边,根本没动过。两口子晚上睡觉,明明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,早上起来,总会被人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炕梢,可他们俩,谁都没起过夜。
最吓人的一次,是淑琴在家缝被子。那天建军去镇上赶集,要晚上才能回来,淑琴一个人在家,把冬天的厚被子拆了,洗了布面,重新缝。她坐在炕头,缝了一上午,缝到一半,线用完了,就起身去灶房,抱柴火烧开水,顺便去园子里摘两棵葱,准备中午做饭。前后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,等她抱着柴火回屋的时候,一下子就僵在了门口,手里的柴火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炕上,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太,背对着她,穿着一身黑布褂子,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,正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,拿着她的针和线,低着头,一针一针的,缝她没缝完的被子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针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,在安安静静的屋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淑琴吓得浑身发软,腿像灌了铅一样,动都动不了,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,喊都喊不出来,只能死死的盯着那个背影。那个老太太,缝完了最后一针,把线咬断,慢慢的,转过了头。
淑琴看清了她的脸。那是一张灰扑扑的脸,皱巴巴的,像晒干的树皮,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,她看着淑琴,裂着嘴,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牙。然后,就在淑琴的眼皮子底下,那个身影,一点点的变淡,一点点的消失了,像融进了空气里一样,炕上只剩下缝好的被子,整整齐齐的铺在那里,针脚细密均匀,是老式的纳法,跟淑琴缝的完全不一样。
淑琴终于喊出了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,哭了好半天,才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,疯了一样的跑出屋,往屯子里跑,正好撞见从镇上赶集回来的建军。建军看见她脸白得像纸,浑身都是土,哭得喘不上气,赶紧跳下车,抱着她,问她出啥事了。淑琴趴在他怀里,抖着嗓子,把刚才看见的事,一字一句的跟他说了。
建军抱着她,回了屋,看见炕上缝好的被子,手也抖了。他拿着被子,去找了屯子里的张老太太,张老太太摸着被子上的针脚,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,说,没错,这就是老邢太太的针法,她年轻的时候,纳鞋底缝被子,就是这么个缝法,整个屯子,也就她会这么缝,现在的年轻人,没人会这手艺了,这针脚,错不了。
从那天起,两口子是真的怕了。晚上再也不敢在屋里睡,抱着被子,去了建军的父母家,跟老人挤在一铺炕上,可总不能一直住在父母家,老人的房子小,还有弟弟妹妹,住久了,也不是办法。住了三天,两口子只能硬着头皮,又回了自己的家。
回去之后,怪事变本加厉。
晚上睡觉,就算开着灯,也能看见地上有个佝偻的人影,在屋里慢慢的走,从炕梢走到门后,再从门后走到炕沿边,就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盯着炕上的他们,呼吸声就在屋里飘着,无处不在。淑琴吓得死死抓着建军的胳膊,连眼都不敢眨,就看着那个人影,在屋里晃来晃去,一直到天快亮,鸡叫了,才慢慢的消失。
他们家的黄狗,之前天天趴在屋里的炕沿边,从那天起,再也不敢进屋了,一推开门,就夹着尾巴往后退,浑身的毛都竖起来,对着屋里狂叫,叫得嗓子都哑了,死活不肯踏进一步,晚上就趴在院门口,对着屋门的方向,呜呜的哭,像小孩哭一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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