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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5章 枕边的呼吸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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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吓人的,是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。那天建军被队里叫去,看场院里刚收的麦子,夏天雷阵雨多,怕麦子被雨淋了,队里的男人都去了,要守一晚上,就淑琴一个人在家。

淑琴说什么都不敢一个人待着,想跟着一起去,可场院里都是男人,她一个女人家,去了也不方便,只能把门窗都插得死死的,用顶门杠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,把屋里的灯开得亮亮的,缩在炕头,抱着被子,不敢闭眼。

那天晚上,天阴得厉害,黑得像泼了墨,一点星光都没有,没过多久,就打起了雷,轰隆隆的雷声,一声接着一声,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响,紧接着,大雨就下来了,瓢泼一样,砸在房顶上,噼里啪啦的响。就在这个时候,屋里的灯,突然闪了两下,灭了。

停电了。

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外的闪电,时不时划破夜空,把屋里照得惨白,一瞬间又陷入黑暗。淑琴吓得浑身发抖,赶紧摸枕头边的火柴,她明明把火柴盒放在枕头边,一伸手就能碰到,可摸了半天,什么都没有,火柴盒不见了。

她慌了,在炕上胡乱的摸着,炕席上,被子里,枕头底下,都摸遍了,就是找不到火柴盒。就在这个时候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把屋里照得亮如白昼,淑琴借着闪电的光,清清楚楚的看见,炕梢的炕柜前面,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太,浑身湿透了,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,正死死的盯着她,一步一步的,朝着炕头走过来。

雷声紧接着炸响,屋里又陷入了一片漆黑。淑琴吓得尖叫出声,缩在炕角,死死的抱着肚子,后背紧紧贴着墙,浑身抖得像筛糠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她能听见,脚步声慢慢的靠近了,踩在炕沿上,发出轻轻的吱呀声,然后,那道熟悉的呼吸声,就在她的脸前响了起来,一呼一吸,带着雨水的潮气,还有那股熟悉的煤烟味,凉飕飕的吹在她的脸上。

她能感觉到,有个冰凉的东西,碰到了她的脸,软乎乎的,像一只干枯的手,正轻轻的摸着她的脸,然后,慢慢的往下,摸到了她的肚子上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她听见了,那道呼吸声里,夹杂着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,像个老太太的声音,哑哑的,就在她的耳边响起,说:“孩子,真好啊,我这辈子,都没抱过孩子。”

淑琴的脑子嗡的一声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她那时候,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,这事,她只跟建军和自己的妈说了,屯子里的人,都不知道,这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老太太,怎么会知道?

那只冰凉的手,还在她的肚子上轻轻的摸着,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一样,可那刺骨的凉气,顺着她的肚子,一直钻到骨头里。淑琴死死的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,用尽全身的力气,喊出了建军的名字。

就在这个时候,院门外传来了建军的喊声,还有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就是撞门的声音,建军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,喊着淑琴的名字。淑琴能感觉到,脸上的那只手,一下子就收了回去,耳边的呼吸声,也瞬间消失了。

又一道闪电划过,屋里亮了一下,炕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是她的幻觉。门被撞开了,建军浑身湿透了,冲了进来,他在场上,越想越不放心,淑琴怀着孕,一个人在家,又下这么大的雨,就跟队里请了假,疯了一样的跑了回来。

淑琴看见建军,一下子就扑了过去,抱着他,嚎啕大哭,哭得差点背过气去。建军抱着她,摸着她浑身冰凉,抖得不成样子,心疼得不行,也恨得不行,拿起炕沿边的镐头,就要把炕拆了,把房子刨了,淑琴死死的拉着他,哭着说别拆了,咱们搬走吧,这房子,咱们不住了。

可那时候,搬出去,谈何容易。他们刚结婚,盖房子收拾屋子,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还欠了点外债,根本没钱再盖房子,也没钱去镇上买房子,建军的父母家,房子小,弟弟妹妹也都大了,根本住不开。两口子抱着哭了半宿,最后也只能认命,还是得住在这房子里,走一步看一步。

从那天晚上之后,淑琴就发起了高烧,烧到了三十九度多,迷迷糊糊的,一直不退。建军急得团团转,去公社的卫生院,请来了赤脚医生,医生给淑琴打了针,开了药,可烧还是不退,一直烧了三天三夜。淑琴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直喊着别碰我的孩子,别过来,浑身烫得像火炭一样。

建军天天守在她的身边,给她用温水擦身子,喂水喂药,眼睛熬得通红,胡子拉碴的,人也瘦了一大圈。淑琴迷迷糊糊的时候,总感觉有人坐在她的炕边,用冰凉的布,给她擦额头,擦脸,动作很轻,很温柔,还有人端着碗,给她喂水,水是温的,不烫也不凉,正好入口。她以为是建军,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却看见建军趴在炕沿边,睡得正沉,手里还拿着给她擦身子的布,根本没动过。
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耳边,那道轻轻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。

她吓得赶紧闭上眼,不敢再看,可那只冰凉的手,又伸了过来,给她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她一样。

第三天的晚上,淑琴做了一个?不,她没做梦,她一直醒着,烧得迷迷糊糊的,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她看见,炕梢的位置,站着那个佝偻的老太太,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,看着她,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做什么,就那么站着,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才慢慢的消失了。

也就是那天早上,淑琴的烧,退了。

她醒过来的时候,浑身都轻松了,烧退了,头也不晕了,肚子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。建军高兴坏了,赶紧去给她煮了鸡蛋,熬了小米粥,看着她吃了东西,悬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

烧退了之后,淑琴肚子里的孩子,很健康,一点事都没有,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检查,说孩子好好的,胎像很稳,让她放心。可从那之后,家里的怪事,不仅没停,反而变得更奇怪了。

那道呼吸声,还是夜夜都在,可不再是那种吓人的、贴在耳边的喘气了,而是远远的,在炕梢的位置,轻轻的,像怕吵到她睡觉一样。家里的针线笸箩,再也没被翻过,反而她掉在地上的针,找不到的时候,一回头,总会发现针整整齐齐的放在炕沿上,线都给她穿好了。她晚上睡觉踢了被子,醒过来的时候,总会发现被子盖得好好的,掖得严严实实的,连肩膀都给她盖住了,怕她着凉。

她放在筐里的鸡蛋,再也没少过,反而有时候,早上起来,会发现筐里多了几个鸡蛋,干干净净的,带着点鸡窝里的鸡毛,可他们家的母鸡,明明好几天没下蛋了。

淑琴心里又怕,又说不出来的别扭。她知道,是那个老太太,一直在她身边,可她好像,没有恶意。可就算没有恶意,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,天天在你家里,在你身边,看着你,看着你肚子里的孩子,换谁,都会怕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,淑琴的肚子越来越大,转眼就到了临盆的日子。那天晚上,淑琴发动了,肚子疼得厉害,建军赶紧去屯子里,找了接生的张姥姥,张姥姥是屯子里有名的接生婆,接了一辈子的孩子,经验丰富。

可那天,淑琴难产了,生了一天一夜,孩子还是生不下来,淑琴已经脱力了,脸色惨白,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,张姥姥也急得满头大汗,说孩子的位置不对,再这么下去,大人孩子都保不住,让建军赶紧套车,去公社的卫生院,可屯子离公社有二十多里地,又是土路,下过雨之后,泥泞不堪,等赶到卫生院,恐怕就来不及了。

建军急得跪在地上,给张姥姥磕头,哭着求她,一定要保住大人和孩子。张姥姥叹了口气,说她也没办法,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屋里的灯,突然闪了两下,灭了。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,所有人都慌了,建军赶紧摸火柴,可火柴盒明明就在桌子上,却怎么都找不到。就在这个时候,淑琴突然感觉,有一只冰凉的手,轻轻的放在了她的肚子上,慢慢的揉着,动作很轻,很稳,耳边传来那道熟悉的呼吸声,还有极轻的摇篮曲,是老东北的摇篮曲,屯子里的老人都会哼的那种。

她肚子里的孩子,突然动了一下,紧接着,她就感觉一股力气涌了上来,张姥姥喊着使劲,她跟着使劲,没几下,就听见了孩子响亮的哭声,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男孩,白白胖胖的,七斤多重,很健康。

就在孩子哭声响起的那一刻,屋里的灯,突然亮了,火柴盒安安静静的放在桌子上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没发生过。张姥姥抱着孩子,笑得合不拢嘴,说这孩子命大,刚才都快不行了,居然顺顺利利的生下来了,真是菩萨保佑。

只有淑琴知道,刚才不是菩萨保佑,是那个死在这铺炕上的老太太,帮了她。

孩子生下来之后,家里的怪事,变得更多了,可不再是吓人的了,反而处处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。

孩子晚上爱哭,闹觉,淑琴刚要起身抱,孩子突然就不哭了,安安静静的睡着了。淑琴能听见,炕梢的位置,有轻轻的摇篮曲,还有轻轻拍孩子的声音,那道呼吸声,就在孩子的摇篮边,轻轻的,怕吵醒孩子。她打开灯,看见孩子躺在摇篮里,睡得正香,小被子被人掖得严严实实的,根本没动过。

孩子刚会爬的时候,淑琴去院子里晾尿布,前后也就几分钟的功夫,回屋的时候,看见孩子已经爬到了炕沿边,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,马上就要掉下来了。淑琴吓得魂都飞了,尖叫着跑过去,可她离得太远,根本来不及。就在这个时候,她看见孩子的身子,被什么东西,轻轻的推了一下,推回了炕中间,孩子咯咯的笑着,伸手往空中抓着,嘴里喊着,奶奶,奶奶。

淑琴僵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孩子那时候,才刚会说话,从来没人教过他喊奶奶,他第一声喊的,不是妈,不是爸,是奶奶。

从那天起,孩子就总对着空无一人的炕梢笑,伸手抓,嘴里不停的喊着奶奶,奶奶。淑琴问他,奶奶在哪啊?孩子就指着炕梢的位置,奶声奶气的说,奶奶在那,坐炕上呢,给我剥瓜子。淑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炕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可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奶奶穿黑衣服,白头发,给他糖吃。

有一次,淑琴给孩子煮了鸡蛋,剥了皮,放在碗里,孩子拿着鸡蛋,往炕梢递,说奶奶吃,鸡蛋。淑琴看着孩子手里的鸡蛋,就在他的小手里,一点点的变小,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空蛋壳,孩子咯咯的笑着,说奶奶吃了,奶奶爱吃鸡蛋。淑琴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,她想起张老太太说过,老邢太太生前,最喜欢吃鸡蛋,可自己舍不得吃,只有过年的时候,才舍得吃一个。

孩子三岁那年,发生了一件事,让建军彻底忍不了了。

那天淑琴在园子里种菜,孩子在屋里玩,她千叮咛万嘱咐,让孩子别乱跑,别碰危险的东西,孩子答应得好好的。可没过多久,她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淑琴吓得赶紧往屋里跑,推开门,看见孩子摔在地上,额头磕破了,流了一脸的血,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
淑琴赶紧跑过去,抱起孩子,心疼得眼泪都掉了,问他怎么摔的,是不是爬高了。孩子哭着,指着炕梢的位置,奶声奶气的喊,奶奶推我,奶奶不让我碰她的筐,奶奶生气了。

淑琴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下子就僵住了。炕梢的地上,放着一个旧的针线笸箩,黑色的,磨得发亮,里面放着针、线、顶针,还有半块纳了一半的鞋底,跟张老太太说的,老邢太太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的那个针线笸箩,一模一样。

这个笸箩,当年建军翻修房子的时候,从炕洞里挖出来过,建军看着晦气,拿到后山,一把火烧了,烧得干干净净的,连点渣都没剩,现在,它居然又出现在了这里,安安静静的放在炕梢的地上。

建军从地里回来,看见孩子额头磕破了,又看见了那个针线笸箩,脸瞬间就黑了,眼睛红得像要冒火。他一把拿起那个笸箩,转身就往灶房走,掀开灶坑的盖子,把笸箩扔了进去,又倒了半瓶煤油,点了火,熊熊的火焰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把笸箩裹在了里面。

淑琴抱着孩子,站在一边,吓得不敢说话,她能听见,灶坑里传来了轻轻的哭声,还有叹气声,跟老邢太太的声音一模一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笸箩烧了整整一个小时,烧成了灰,建军用炉钩子扒拉了半天,确认连一点渣都没剩,才停了手。可他没想到,就是这个举动,惹来了大祸。

当天晚上,孩子就发起了高烧,跟淑琴当年一样,烧到了四十度,迷迷糊糊的,嘴里不停的喊着奶奶疼,奶奶烧得慌,别烧奶奶。两口子急坏了,抱着孩子,套上马车,连夜往公社的卫生院赶,路上,孩子烧得浑身抽搐,淑琴抱着他,哭得死去活来。

在卫生院住了七天,孩子的烧反反复复的,一直退不下去,医生查来查去,也查不出什么毛病,说孩子身体好好的,没什么病,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退烧,让他们赶紧转去县里的医院。建军没办法,只能又抱着孩子,去了县里的医院,住了半个月,烧还是不退,孩子越来越瘦,眼睛都睁不开了,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直喊着奶奶。

两口子急得团团转,天天以泪洗面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屯子里的人都劝他们,说去找个会看事的给看看,肯定是冲撞了什么东西,可建军和淑琴都知道,这事跟老邢太太有关,可他们不想找那些跳大神的,也不信那些,再说了,老邢太太一辈子没坏心眼,他们也不想把事情做绝。

就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,屯子里的老支书来了。老支书是看着老邢太太长大的,跟老邢太太是一个辈分的,当年老邢太太的后事,就是他一手操办的。老支书去县里的医院,看了孩子,问清楚了所有的事,叹了口气,说这事,怨不得老邢嫂子,也怨不得你们两口子。

老支书说,老邢嫂子一辈子孤苦伶仃的,无儿无女,守着那铺炕过了一辈子,死了之后,也没个念想,就守着自己的老房子。她看着淑琴两口子都是好孩子,本本分分的,也没坏心眼,就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看了,孩子出生,她更是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疼,从来没想过害他们。建军把她的针线笸箩烧了,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留下的东西,她能不生气吗?她不是故意要折腾孩子,她是心里委屈。

老支书当天就带着建军和淑琴回了屯子,去了他们家的房子。老支书进了屋,也没做什么别的,就站在屋中间,对着空屋子,认认真真的说:“老邢嫂子,我是老柱子,我来看你了。我知道你一辈子不容易,无儿无女的,孤单,守了一辈子的家,舍不得走。淑琴和建军两口子,都是好孩子,没亏待过你,孩子更是无辜的,你疼他,就别让他遭这份罪了。你要是想有个念想,以后我们逢年过节,都给你烧点纸,送点吃的,把你当长辈一样供着,让你有个家,有个念想。你就安安稳稳的,别折腾孩子了,行吗?”

老支书说完,让建军在屋后面的园子角,找了个向阳的地方,用木头,给老邢太太立了个小小的木牌,上面写着邢老太之位。当天晚上,建军和淑琴,给木牌前摆了一碗鸡蛋,一碗饺子,烧了点纸,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,说以后逢年过节,都会来看她,给她送吃的,把她当亲奶奶一样孝敬。

就在那天晚上,县里医院里的孩子,烧退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孩子醒了过来,精神好了很多,能吃东西了,也不喊奶奶疼了,医生检查了一遍,说孩子没事了,身体好好的,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。两口子抱着孩子,喜极而泣,他们知道,是老邢太太,原谅他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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