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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8章 心脏是药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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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放了寒假就赖在奶奶家的火炕上,炕梢摆着一笸箩刚烀好的地瓜,甜香混着炕洞子的烟火气裹得人浑身发懒。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顶针在煤油灯底下亮着一点冷光,我扒着她的胳膊晃,非要听点带劲儿的事儿。爷爷坐在炕头的烟笸箩旁边,卷了颗旱烟,吧嗒一口,说老婆子你别给孩子讲那些吓人事儿,晚上再不敢起夜。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厚布,嗤啦一声,说怕啥,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真事儿,又不是编出来唬人的,再说这事儿不是咱屯子的,是我年轻时候回娘家,听我娘家屯子那边的人说的,当事人我都不认得,就是个远了八百里的事儿,听个新鲜罢了。

那时候还是大集体的时候,生产队管着全屯子的地,家家户户都靠挣工分吃饭,一个壮劳力干一天,也就挣十个工分,合着几分钱,日子过得紧巴。那时候不比现在,有个头疼脑热的,开车半个钟头就到县里医院了,那时候公社卫生院离屯子二十多里地,全是土路,一下雨一踩一脚泥,一下雪就封路,别说去县里,就是去公社,都得套上马车走大半天。所以屯子里的人,有个小病小灾的,都是找屯子里的赤脚医生开点去痛片,要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疑难杂症,要么就硬挺着,要么就四处求偏方,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都有人信,毕竟那时候,命不值钱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

说这事儿的主角,是个姓李的媳妇,她男人是生产队赶大车的,人老实,闷葫芦一个,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,就知道赶车、喂马、挣工分,全屯子都知道他是个老好人。李家媳妇呢,人长得周正,手也巧,不光会做针线活,会做饭,还会接生。她娘家妈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,她从小跟着她妈跑,看也看会了,怎么揉肚子,怎么顺胎位,怎么剪脐带,怎么处理难产,门儿清。屯子里谁家媳妇要生了,都愿意找她,她手轻,心细,大人孩子都能保平安,而且她从不狮子大开口,给几个鸡蛋,一把红糖,她就乐呵呵的接了,忙前忙后一宿不睡觉,也没一句怨言。所以那一片,不管是本屯子的,还是邻屯的,都知道她接生的手艺好,谁家要生了,都赶着马车来请她。

两口子结婚五六年,就得了这么一个独苗儿子,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,白胖白胖的,见了人就笑,全屯子的人都喜欢,都说老李两口子好福气,有这么个好儿子。可谁也没想到,孩子三岁多那年,突然就得了怪病。

一开始,就是好好的玩着,突然就栽倒在地上,浑身僵直,胳膊腿绷得跟铁棍似的,眼睛往上翻,眼白都露出来了,嘴闭得紧紧的,牙咬得咯吱响,口水流得满脸都是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一开始,老李两口子以为孩子是中了邪,拍着孩子的脸喊,掐人中,折腾了好半天,孩子才缓过来,哇的一声哭出来,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,出了一身的冷汗,把棉袄都浸透了。

两口子吓坏了,当天就套上马车,拉着孩子去了公社卫生院。卫生院的大夫看了,说这是小儿惊风,给开了点药片,让回去按时吃,说吃了就好了。结果回去吃了好几天,一点用都没有,孩子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勤,一开始两三天犯一回,后来一天就犯两三回,一回比一回时间长,最长的一次,抽了快半个钟头,脸都憋紫了,差点就没缓过来。

老李两口子彻底慌了,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出来,又跟亲戚邻居借了一圈,凑了点钱,套上马车,走了大半天,去了县里的医院。在县里医院住了半个月,各种检查都做了,药也用了,针也打了,孩子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,还是天天抽风。最后,大夫把老李叫到办公室,说你这孩子的病,我们实在是治不好了,这病太罕见了,我们没法治,你还是拉回去吧,准备准备后事,别到时候人财两空。

老李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一个大男人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,求大夫再想想办法,大夫只是摇头,说我们真的尽力了,没办法了。

没办法,老李只能把孩子拉回了屯子。从县里回来之后,孩子的病更重了,一天能犯五六回,饭也吃不下,水也喝不进去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都陷进去了,原来虎头虎脑的孩子,变得脱了相,躺在床上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屯子里的人都说,这孩子怕是不行了,老李两口子命苦,就这么一个独苗,还要没了。

李家媳妇天天守在孩子的炕边,眼睛都哭肿了,快哭瞎了,抱着孩子,一遍一遍的喊着儿子的小名,说娘对不起你,娘没本事,救不了你,你要是走了,娘也跟你一起走。老李天天蹲在门槛上,抽旱烟,一袋接一袋,头发几天就白了一半,人也瘦得脱了形,原来壮实的赶车的汉子,变得风一吹就倒。

李家媳妇不甘心,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死,她开始四处求偏方,不管多稀奇古怪的方子,只要有人说能治这个病,她就去试。

有人说,用灶心土煮水喝,能治惊风,她就把家里灶坑底下的土都刨出来,挑最里面的,烧得最透的,研成粉,煮水给孩子喝,孩子喝了,吐得昏天黑地,病一点没好。

有人说,用坟头上长的茅草熬汤,能压惊,她就半夜跑到屯子外的坟地,挨个坟头拔茅草,冬天的雪齐腰深,她摔了无数个跟头,手冻得全是口子,流出来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,拔了一筐茅草回来,熬成汤给孩子喝,孩子喝了,还是照样抽风。

有人说,用黄鼠狼的骨头磨成粉,混着黄酒喝,能治这病,她就求着屯子里会下套的人,教她下套,天天晚上去老林子边上放套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她在雪地里蹲半宿,冻得浑身都僵了,就为了等黄鼠狼。好不容易套住了一只,她亲手把黄鼠狼打死,扒了皮,把骨头放在灶坑里焙干,磨成粉,混着水给孩子喝,孩子喝了,当天晚上就犯了三回病,差点就没了。

她试了无数个偏方,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试过了,孩子的病不仅没好,反而越来越重,眼看就剩一口气了。屯子里的人都劝她,说别折腾了,孩子这是命,认了吧,别到时候孩子走了,你也垮了。可她不听,她就一个念头,她要救她的儿子,不管用什么办法,哪怕是豁出去自己的命,她也要把儿子救回来。

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,不知道从哪,她听来了一个偏方。这个偏方,邪门到了骨子里,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吓得一晚上没睡着觉,觉得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。

那偏方说,小儿惊风,是孩子的魂丢了,魂被阴邪的东西缠上了,要用刚生下来未满百日的男婴的心头肉,也就是心脏,焙干了,磨成细粉,混着无根水给孩子喝下去,一个心脏能续半年的命,连喝三个,就能把孩子的魂拉回来,病根彻底除了,以后再也不会犯了。而且,那偏方还特意说了,这心脏,越新鲜越好,最好是刚断气的,要是活取的,效果最好,能顶好几个死了的。

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偏方的时候,吓得浑身发抖,当天晚上就闭不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几句邪门的话,还有儿子憋得紫黑的脸。她告诉自己,这是伤天害理的事,绝对不能干,干了是要遭天打雷劈的,是要断子绝孙的。

可看着炕上躺着的,只剩一口气的儿子,看着儿子抽风的时候,憋得紫黑的脸,看着儿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她,喊娘,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,一下一下的,疼得喘不过气。

她想,那是她的儿子啊,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,她要是不救他,他就真的死了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不就是几个没了的孩子吗?他们已经死了,本来就要被野狗叼走,烂在雪地里,用他们的心脏,救她的儿子,有什么不对?
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,在她心里疯长,压都压不住。她一开始还在抗拒,还在跟自己较劲,说不能干,这是伤天害理的,可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弱,呼吸一天比一天轻,她心里的那点良知,那点顾忌,一点点的被磨没了,最后,只剩下一个念头:救儿子,不管用什么办法,都要救儿子。

她下定了决心,就开始留意屯子里的动静,留意谁家生了孩子,孩子没了,扔到了乱葬岗。

屯子外的乱葬岗,在老林子的边上,离屯子有二里多地,那地方,全是荒草,坟头一个挨着一个,有主的坟,还有个土包,立个木牌子,没主的,就是个小土堆,甚至连土堆都没有。尤其是那些夭折的孩子,都是用谷草裹着,随便往地上一扔,连埋都不埋,按老辈的说法,没满周岁的孩子,没扎根,不能埋,埋了魂就走不了,会妨家里人,只能扔在乱葬岗,让野狗、黄鼠狼叼走,这样孩子的魂才能早点投胎,下辈子找个好人家。

所以那乱葬岗,白天都没人敢去,更别说晚上了,风刮过荒草,呜呜的响,跟小孩哭似的,到处都是野狗和黄鼠狼的脚印,还有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,白花花的,散在雪地里,看着就渗人。

那天,屯子东头的一户人家,生了个男孩,生下来就没气了,是个死胎,家里人哭了半天,当天晚上,就用谷草裹了,扔到了乱葬岗。

李家媳妇知道了这个消息,心脏砰砰的跳,跳得她胸口都疼,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,魂不守舍的,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天,就等着天黑。

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了,屯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的都灭了,只有狗叫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在屯子里回荡。老李在旁边的炕上,守着儿子,已经睡着了,累了好几天了,睡得很沉,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。

她轻手轻脚的下了炕,穿上了最厚的棉袄棉裤,戴上了棉帽子,围上了围脖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然后,她拿起了墙角的镰刀,又找了一个背筐,放在了门口,又从灶坑里摸了一盒火柴,揣在了怀里。

她回头看了看炕上的儿子,儿子睡得很沉,小脸蜡黄,呼吸很轻,她咬了咬牙,拉开门,走了出去,又轻轻的把门带上了。

外面的天,黑得像泼了墨一样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天上的星星,一点一点的,亮着微弱的光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的雪齐腰深,踩上去,咯吱咯吱的响,在寂静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,好像每一步,都踩在人的心上。

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寒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,疼得刺骨,棉帽子的耳包都挡不住,风顺着缝往里钻,冻得她耳朵生疼,鼻子很快就冻僵了,吸进去的气,像冰碴子一样,扎得肺管子疼。

她背着筐,手里攥着镰刀,深一脚浅一脚的,往乱葬岗的方向走。屯子里的狗,听到了动静,叫了起来,一声接着一声,整个屯子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,她吓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加快了脚步,走出了屯子。

出了屯子,就是一片苞米地,苞米杆子都被割了,只剩下一截一截的茬子,戳在雪地里,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头。风刮过苞米地,呜呜的响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,她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,总觉得有人在她背后吹凉气,她不敢回头,只能攥紧了镰刀,加快脚步,往前跑,雪太深了,跑起来踉踉跄跄的,摔了好几个跟头,棉袄上沾满了雪,雪化了,又冻成了冰,硬邦邦的。

好不容易走出了苞米地,就到了乱葬岗。

那地方,比她想象的还要渗人。黑黢黢的老林子,像一个个巨人,站在边上,张牙舞爪的,风刮过树枝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像骨头断了的声音。地上的坟头,一个挨着一个,密密麻麻的,雪盖在上面,白花花的,高低不平,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人。到处都是荒草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呜呜的响,到处都是野狗的脚印,还有白花花的骨头,散在雪地里,看着就头皮发麻。

她站在乱葬岗的边上,浑身都在抖,不是冷的,是吓的,她甚至想转身就跑,想回家,再也不干这个事了。可一想到炕上的儿子,想到儿子快要没了的命,她咬了咬牙,攥紧了镰刀,走进了乱葬岗。

她要找的,是今天晚上刚扔的那个孩子,谷草是新的,雪还没盖满,好找。她低着头,一步一步的往前走,眼睛在雪地里扫着,脚下的雪,咯吱咯吱的响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的刺耳。

突然,她听到了一声狗叫,就在不远处,她猛地抬起头,就看到不远处的坟头后面,有好几对绿莹莹的眼睛,在黑夜里亮着,死死的盯着她,是野狗。

她吓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举起了手里的镰刀,对着那些野狗,大喊了一声。那些野狗,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几步,但是没有走,还是站在那里,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,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,随时都要扑上来的样子。

她知道,这些野狗,都是吃惯了死人肉的,凶得很,要是她露一点怯,它们立马就会扑上来,把她撕成碎片。她只能攥紧镰刀,死死的盯着它们,一步一步的往前挪,嘴里不停的喊着,给自己壮胆。

那些野狗,跟了她几步,看她手里拿着镰刀,不好惹,就慢慢的退走了,消失在了黑黢黢的荒草里。

她松了一口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棉袄里面的内衣,都湿了,贴在身上,凉得刺骨。她靠在一个坟头上,喘了半天的粗气,才缓过来,继续找那个孩子。

找了好半天,她终于在一个坟头的边上,看到了那个用谷草裹着的孩子,新的谷草,黄灿灿的,在雪地里格外显眼,雪只盖了薄薄的一层,显然是刚扔过来没多久。

她的心脏,砰砰的跳,跳得她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,浑身都在抖,她慢慢的走了过去,蹲了下来。

谷草裹得很紧,她伸手去解,手冻得僵了,不听使唤,解了半天,才把谷草解开。

里面的孩子,小小的,裹着一块破布,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,小脸青紫,眼睛闭着,小小的身子,跟个小猫似的。

她看着那个孩子,心里一阵发慌,一阵愧疚,她甚至想把谷草重新裹好,转身就走。可一想到自己的儿子,她咬了咬牙,闭上了眼睛,举起了手里的镰刀。

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孩子的身子已经冻硬了,镰刀划上去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划在冰块上一样。她的手,抖得厉害,划了好几下,才划开,一股腥气,混着寒气,扑面而来,熏得她差点吐出来。

她闭着眼睛,摸索着,把那个小小的,还带着冰碴的心脏,取了出来,放在了怀里,贴身放着,用自己的体温捂着。

然后,她用谷草,把孩子的身子重新裹好,随便扔在了一边,拿起镰刀,转身就往回跑,她不敢再待在这里一秒钟,她总觉得,身后有无数双眼睛,在盯着她,总觉得,有无数个小手,在抓她的棉袄,总觉得,有小孩的哭声,在她耳边响着。

她拼了命的往回跑,雪太深了,她摔了无数个跟头,镰刀都差点扔了,她也顾不上疼,爬起来继续跑,耳边只有风声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那似有若无的,小孩的哭声。

好不容易跑回了屯子,跑到了家门口,她左右看了看,屯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,也没有灯,只有狗叫的声音。她轻轻的拉开门,走了进去,又轻轻的把门带上,靠在门上,喘了半天的粗气,浑身都软了,差点瘫在地上。

屋里,老李还在睡着,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,儿子也还在睡着,呼吸很轻,没有醒。

她松了一口气,把背筐和镰刀,轻轻的放在了墙角,然后,走到了灶房,轻轻的拉开了灶坑的门。

灶坑里,还有余火,热灰还烫得很。她从怀里,把那个小小的心脏,拿了出来,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化了一点,软了一点,还带着她的体温,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
她蹲在灶坑边,用烧火棍,把灶坑里的热灰,扒开了一个坑,把那个心脏,放了进去,然后,又用热灰,把它盖了起来,又在上面,压了几块烧红的炭,慢慢的焙。

灶坑里的火光,一闪一闪的,映在她的脸上,她的脸,一半在火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,扭曲得吓人。她就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,盯着灶坑,眼睛里,全是血丝,像疯了一样。

她蹲了整整一宿,直到天快亮了,灶坑里的炭都烧完了,变成了热灰,她才用烧火棍,把灰扒开,把那个已经焙得干干的,焦黄色的心脏,取了出来。

那心脏,已经焙得干透了,轻轻一捏,就碎了。她找了个干净的碗,把心脏放在里面,用擀面杖的头,一点点的,把它研成了细细的粉末,一点颗粒都没有。

然后,她找了个小小的玻璃瓶子,把粉末,小心翼翼的装了进去,塞紧了塞子,藏在了炕梢的柜子最里面,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天亮了,老李醒了,看到她蹲在灶房里,眼睛里全是血丝,脸色惨白,问她怎么了,一宿没睡?她笑了笑,说没事,我守着儿子,怕他夜里犯病,没敢睡。老李也没多想,只当她是担心孩子,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然后,她给儿子喂水的时候,偷偷的,挖了一点粉末,混在了温水里,给儿子喂了下去。

奇迹,真的发生了。

当天,儿子一整天都没有犯病,原来一天要犯五六回,那天,一回都没犯。而且,儿子居然能喝进去小米粥了,喝了小半碗,眼睛也有神了,不像之前那样,浑浑噩噩的,还能喊娘了,声音虽然不大,但是清清楚楚的。

老李高兴坏了,以为是之前的药起作用了,抱着儿子,哭了半天,说儿子有救了,儿子没事了。

只有李家媳妇知道,是怎么回事。她看着儿子好转的样子,心里的那点愧疚,那点害怕,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,只剩下狂喜,还有坚定的念头。她知道,这个偏方,是真的,能救她的儿子。

她看着怀里的儿子,心里想着,只要能让儿子活着,别说一个,就是十个,百个,她也愿意干。

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儿子的病,好了大半,能下地跑了,能吃饭了,能笑了,跟之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,一模一样了。全屯子的人都惊讶,说这孩子真是命大,居然挺过来了,都说老李两口子有福气。

只有李家媳妇知道,这好光景,是用什么换来的。而且,那偏方说了,一个心脏,只能续半年的命,要想除根,必须连喝三个,而且,后面的两个,必须是刚断气的,最好是活取的,效果才最好,不然,孩子的病,还会复发,而且会更重,到时候,神仙都救不了。

她一开始,还抱着侥幸心理,觉得儿子已经好了,不用再喝了,可没过多久,她就发现,儿子有时候,会突然愣神,小手会抖,虽然没有犯病,但是她知道,这是要犯病的前兆,她的心,一下子就提起来了。

她知道,不能等,必须找第二个,不然,儿子之前的好转,就全白费了,儿子还是会死。

可乱葬岗里,不是天天都有刚扔的夭折男婴,屯子里几个月,都不一定有一个孩子夭折,她等不起。

这时候,她想到了自己的手艺,她是接生婆,十里八乡的人,生孩子都找她,她能第一时间,接触到刚生下来的婴儿。

这个念头一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,可很快,她就平静下来了。她想,不就是一个孩子吗?反正刚生下来,还没睁眼,还没认爹娘,就算没了,家里人也只会当是死胎,不会怀疑,谁也不会知道。用他的命,换自己儿子的命,值了。

从那天起,她就开始留意,谁家的媳妇快生了,尤其是怀的男孩的,她主动上门去看,去跟人家说,生孩子的时候,喊她,她来接生,保证大人孩子平安。

屯子里的人,都觉得她热心肠,都感激她,谁也不知道,她心里藏着这么一个邪门的,要命的秘密。

没过多久,屯子西头的一户人家,媳妇要生了,头一胎,提前就跟她打了招呼,说生孩子的时候,一定请她来。

她早就准备好了,把镰刀磨得飞快,藏在了背筐的最

那天半夜,那户人家的男人,敲开了她家的门,说媳妇要生了,疼得不行,让她赶紧过去。

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,立马穿上衣服,背上背筐,跟着那男人就走了。

到了那户人家,产妇已经疼得死去活来了,在炕上打滚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她赶紧放下背筐,洗了手,让家里人烧热水,准备剪刀,布,有条不紊的,开始接生。

她接生的手艺,确实好,没过多长时间,孩子就生下来了,是个男孩,小小的,但是哭声很响,哇哇的,在屋里回荡着。

家里人都高兴坏了,产妇的婆婆,当场就给她跪下了,说谢谢你,谢谢你,给我们家接了个大胖孙子,我们家给你磕头了。她赶紧把老太太扶起来,说没事,应该的,大人孩子平安就好。

然后,她让家里人都出去,说产妇刚生完,身子虚,不能见风,屋里人多了不好,她要给孩子擦身子,裹起来,别着凉了。家里人都高兴得昏了头,什么都没想,都乐呵呵的出去了,在外面等着,屋里就剩下她,还有刚生完孩子,浑身没劲,迷迷糊糊的产妇。

她把孩子抱到了炕梢,离产妇远的地方,背对着产妇,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,一块厚厚的布。

她的心脏,砰砰的跳,跳得她耳朵里全是声音,手也有点抖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孩子闭着眼睛,小脸红扑扑的,小嘴一张一合的,还在哭,小手小脚,不停的蹬着,那么小,那么软,那么鲜活。

她心里,有那么一丝犹豫,一丝不忍,可一想到自己的儿子,想到儿子犯病的时候,憋得紫黑的脸,想到儿子要是没了,她也活不成了,她眼里的那点不忍,一下子就没了,只剩下冰冷的狠劲。

她用那块厚布,一下子捂住了孩子的嘴和鼻子,死死的捂住,一点气都不让透。

孩子一下子就不哭了,小小的身子,猛地绷紧了,小手小脚,使劲的蹬着,乱抓着,小小的手,抓住了她的棉袄袖子,指甲都嵌进了布里面,小小的身子,不停的扭动着,挣扎着。

她死死的捂着,不敢松手,哪怕孩子的小手,抓得她的胳膊生疼,哪怕孩子的小脚,蹬得她的胸口生疼,她都没有松手,反而捂得更紧了。

她能感觉到,孩子的挣扎,越来越弱,越来越轻,小小的身子,一点点的软了下来,抓着她袖子的小手,也松开了,垂了下去。

她还是不敢松手,又捂了好半天,直到她感觉,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了,才慢慢的,松开了手。

她把布拿开,看了看孩子,孩子的小脸,已经憋得青紫了,眼睛闭着,小嘴张着,一点呼吸都没有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孩子的脖子,脉搏已经没了,身子也一点点的凉了下去。

孩子死了。

她看着怀里死了的孩子,心里没有愧疚,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,还有一丝狂喜。她想,儿子的命,又能续上了,儿子不会死了。

她把孩子用布裹好,然后,突然就变了脸色,一脸的惊慌,大喊了起来,不好了!不好了!孩子没气了!孩子没气了!

外面的人,听到她的喊声,一下子就冲了进来,围着炕,问怎么了,怎么回事。

她一脸的悲痛,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刚才还好好的,哭声那么响,我给擦了擦身子,裹起来,就发现孩子没气了,怎么叫都叫不醒,已经没气了,是个死胎啊。

产妇刚生完,迷迷糊糊的,听到孩子没了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晕了过去。家里人也都哭天抢地的,老太太当场就瘫在了地上,哭得死去活来,说我的大孙子啊,我的大孙子啊,怎么就没了啊。

整个屋里,乱成了一团,哭的哭,喊的喊,谁也没有怀疑她,谁也没有想到,这个刚刚给他们家接生孩子的,他们感激涕零的接生婆,就是亲手杀死他们孩子的凶手。

毕竟,那个年代,生孩子死胎,太常见了,哪怕是生下来哭声很响,后来没气了,也很常见,大家都只会觉得,是孩子先天不足,没福气,谁也不会往谋杀那方面想。

哭了半天,家里人慢慢的缓过来了,按照老辈的规矩,没满周岁的孩子,死了不能留家里,要当天晚上就扔到乱葬岗去,不然会妨家里人。

可产妇刚晕过去,刚生完孩子,家里人都要守着,走不开,而且,大半夜的,去乱葬岗那种地方,谁都有点发怵。

这时候,李家媳妇主动开口了,说,大妹子刚生完,家里离不开人,你们都在这守着吧,这孩子,我帮你们扔了吧。我常处理这种事,知道规矩,也不怕这些,你们放心,我肯定给处理好,不会让孩子受委屈的。

家里人一听,都感激坏了,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哭着说,大妹子,你真是个好人啊,我们家都这样了,你还帮我们,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。说着,就要给她拿鸡蛋,拿红糖。

她摆了摆手,说不用,都是乡里乡亲的,这点忙,不算什么,你们好好守着产妇吧,我去去就回。

然后,她把孩子,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,放在了背筐里,背上背筐,拿起了藏在里面的镰刀,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,就走出了门,消失在了黑夜里。

外面的天,还是黑得像墨一样,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地上的雪,又厚了一层。她背着筐,深一脚浅一脚的,往乱葬岗的方向走,但是,她没有直接去乱葬岗,而是拐进了路边的苞米地里。

苞米地里,黑黢黢的,风刮过苞米杆子,呜呜的响,雪落在她的帽子上,肩膀上,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。她走到了苞米地的最深处,确定周围没有人,也没有狗,才把背筐放了下来。

她拿出火柴,划着了一根,小小的火苗,在黑夜里亮着,照亮了她的脸,也照亮了筐里的孩子。

火苗很快就被风吹灭了,她又划着了一根,然后,拿起了手里的镰刀,蹲了下来,解开了裹着孩子的布。

孩子的身子,还没完全凉透,软软的,小脸青紫,眼睛闭着。她看着孩子,没有一点犹豫,举起了镰刀,划了下去。

这一次,她的手,不抖了,动作很稳,很熟练,好像已经干过无数次一样。

腥气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混着雪地里的寒气,钻进了她的鼻子里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熟练的,把那个小小的,还带着温热的心脏,取了出来,用布包好,揣在了怀里,贴身放着。

然后,她把孩子的身子,重新用布裹好,放回了背筐里,背着筐,走出了苞米地,往乱葬岗的方向走。

到了乱葬岗,她随便找了个地方,把孩子的尸体,扔在了荒草里,转身就走了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
她往家走的时候,心里很平静,一点都不害怕,也不慌,甚至有点轻松。她摸了摸怀里的心脏,还带着温热,她想,儿子的病,这下肯定能好了,肯定能除根了。

回到家,天还没亮,老李和儿子,都还在睡着。她轻手轻脚的,走进了灶房,跟上次一样,把灶坑里的热灰扒开,把心脏放了进去,用热灰盖好,压上烧红的炭,慢慢的焙。

她又蹲在灶坑边,守了一宿,直到天快亮了,才把焙干的心脏取出来,研成了细细的粉末,装在了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子里,跟上次的粉末,放在了一起。

天亮之后,她给儿子喂饭的时候,又偷偷的,挖了一点粉末,混在了粥里,给儿子喂了下去。

这一次,效果更好了。

儿子不仅再也没有犯过病,而且身子越来越壮实,越来越胖,能跑能跳,能吃能喝,跟正常的孩子,一模一样,甚至比正常的孩子,还要壮实,还要精神。

全屯子的人,都说是奇迹,说这孩子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,都说老李两口子,好人有好报。

老李也高兴坏了,天天赶车回来,第一件事,就是抱着儿子,举得高高的,逗儿子笑,脸上的褶子,都笑开了。

只有李家媳妇,心里清楚,这一切,是用什么换来的。她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,心里只有满足,只有高兴,之前干的那些事,那些血,那些命,在她眼里,都不值一提,只要儿子能好好的活着,她干什么都愿意。

可她忘了,那偏方说,要连喝三个,才能除根,还差一个。

而且,她不知道,有些债,欠了,总是要还的,有些命,没了,总是要找回来的。

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儿子的病,一直都没犯,健健康康的,李家媳妇的心,也慢慢的放了下来。可她心里,始终记着,还差一个,还差一个心脏,才能给儿子除根,不然,病还是会复发的。

她开始更频繁的,往邻屯跑,谁家的媳妇快生了,她都知道,都主动上门去打招呼,说生孩子的时候,喊她,她来接生。她接生的名声,越来越大,十里八乡的人,都来找她接生,她也来者不拒,不管多远,不管多晚,只要有人来请,她就去。

屯子里的人,都夸她热心肠,是个好人,谁也不知道,她每一次去接生,心里都藏着一个邪门的念头,都在盼着,能有一个合适的男婴,能让她完成那第三个,也是最后一个偏方。

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从那之后,她接生孩子,要么就是生的女孩,要么就是生下来健健康康的,家里人都守在旁边,寸步不离,她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。

几个月过去了,她还是没有找到第三个合适的,她的心,越来越急,越来越慌,她总觉得,儿子的病,随时都可能复发,随时都可能离她而去。

而且,从那之后,她身边,开始发生一些怪事,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,让人头皮发麻的怪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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