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短命(2/2)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了头遍,他就迫不及待的低下头,往地上看。
只看了一眼,他浑身的血就凉透了,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,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,连呼吸都停了。
外屋地门口的草木灰上,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串脚印,小小的,尖尖的,是女人的脚印,像是旧社会裹小脚的那种三寸金莲,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,一步一步的,从外屋地的门口,稳稳的走到了里屋的门口。而里屋门口的草木灰上,也印着同样的脚印,一步一步的,走到了他的炕沿边,就在他坐着的地方,清清楚楚的,那脚印小小的,脚尖对着炕沿,像是有个女人,就站在炕沿边,盯着他,看了一宿。
屯子里就算是裹小脚的老太太,脚也比这个大,而且老太太们,都七八十岁了,走路都费劲,根本不可能半夜跑到他屋里来,更何况,他的门窗,都是从里面锁死的,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,也不可能有人出去。
他当时就崩溃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嗷的一声就哭了,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哭得撕心裂肺,他终于知道了,那东西,早就已经进到屋里来了,就在他身边,天天晚上都在,就在他跟前,盯着他,只是他看不见而已。
这事很快就在屯子里传开了,好多人都去他家看那脚印,看完之后,都吓得脸色发白,一句话都不敢说,看完就赶紧走,从那之后,屯子里的人,白天路过他家的房子,都要绕着走,更别说晚上了,连他家附近的那条路,都没人敢走了。
队长也来看了,蹲在地上,看着那串小小的脚印,抽了半天旱烟,一句话都没说,最后叹了口气,站起来,跟国梁说,国梁,你要不,还是去外屯子,你舅舅家住几天?躲躲,看看能不能好点。
国梁摇了摇头,哭着说,队长,我不去了,这东西已经缠上我了,我去了,只会害了我舅舅一家人,我就在这儿待着,是死是活,我认了。
队长看着他这样子,也没办法,只能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走了。
从这之后,国梁的情况,越来越糟,他开始听见有人跟他说话。
每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就算是用被子蒙着头,捂着耳朵,也能听见耳边有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幽幽的,冷冷的,跟他说,你陪我吧……你过来陪我吧……一遍又一遍的,在他耳边响,像是有人趴在他的耳朵边上,对着他说话,那声音带着一股子寒气,吹得他耳朵冰凉。他捂着耳朵,把脑袋埋在被子里,但是那声音,还是能钻进来,清清楚楚的,就在他脑子里响,挥之不去。
他开始整宿整宿的不睡觉,白天也不敢闭眼,一闭上眼睛,就看见一个白衣服的女人,长头发,一直垂到地上,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就站在他的跟前,死死的盯着他看。他屋里最多的时候,点了三盏煤油灯,灯芯挑得高高的,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,连个阴影都没有,可就算是这样,他还是能看见,墙上有女人的影子,晃来晃去,长长的头发,垂在地上。
时间一天天的过去,很快就到了农历十月初一,寒衣节。
东北的农村,这天是顶重要的日子,天已经彻底冷了,晚上都零下好几度了,河里都结了厚冰,要给逝去的亲人,烧纸做的寒衣,烧纸钱,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,有棉衣穿,有被子盖,不挨冻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一辈辈的,都这么过。
屯子里的人家,这天都早早的起来了,男人去坟地,给先人坟头培土,清理杂草,女人在家里,用彩纸剪寒衣,棉袄、棉裤、棉鞋、棉帽子,剪得整整齐齐的,叠好,装在纸包袱里,还要准备供品,馒头、水果、冻梨、冻柿子,都是东北冬天里,最金贵的东西。上午,家家户户都去坟地,摆上供品,点上香烛,跪在坟前,给先人烧寒衣、烧纸钱,嘴里念叨着,天凉了,给你送寒衣来了,在那边好好的,照顾好自己,护着家里人平平安安的,烧的时候,要在地上画一个圈,留一个缺口,对着先人的坟地方向,这样,先人才能够收到,不会被孤魂野鬼抢了去。
国梁也早早的起来了,他找了几张彩色的纸,笨手笨脚的,剪了两件棉袄,两条棉裤,还有一双棉鞋,又找了几张黄纸,叠了一些纸钱,装在一个白纸糊的包袱里,又拿了两个凉馒头,几个冻梨,揣在怀里,就往屯子东边的山脚下走,他爹妈就埋在那里,离屯子有二里多地。
到了爹妈坟前,坟头长满了杂草,他蹲下来,一根一根的,把杂草拔干净,又用铁锹,给坟头培了点新土,拍得实实的,防止冬天的风雪,把坟头吹坏了。然后,他把供品摆好,点燃了香烛,插在坟前的土里,跪在地上,给爹妈磕了三个头,然后点燃了手里的寒衣和纸钱,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把纸做的寒衣,一点点的烧成了灰烬。
他跪在火堆旁边,看着火苗烧着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,一边哭,一边跟爹妈说,爹,妈,我想你们了……你们要是在天有灵,就护着护着我吧……有东西缠上我了,天天晚上都来,我快扛不住了……我快活不下去了……你们把我带走吧……
他哭了半天,一直到纸钱和寒衣都烧完了,火彻底灭了,才慢慢的站起来,失魂落魄的,一步一步的走回了屯子。
当天晚上,就出了大事,也是国梁这辈子,最后一个晚上。
那天晚上,东北飘起了小清雪,雪花细细的,慢悠悠的往下落,外面冷得能冻掉耳朵,吐口唾沫,落地就能冻成冰。国梁把屋里的炕,烧得滚烫滚烫的,门窗都用厚木板,从里面死死的钉住了,只留了一个小小的气窗,用来透气,屋里点了三盏煤油灯,灯芯挑得高高的,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,连个阴影都没有。他把家里的菜刀、斧头、锄头,全都放在炕边,手里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,坐在炕头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门口和窗户,不敢合眼,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屯子里的人,这天晚上都早早的睡了,老辈人都说,寒衣节这天晚上,是孤魂野鬼出来找寒衣的时候,晚上不能出门,不能乱看,不能吹口哨,不然会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。
时间一点点的过去,外面的雪越下越大,打在窗户的木板上,沙沙的响,屯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狗叫都没有,静得吓人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是鸡叫头遍之前,老辈人都说,这个时辰,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,天最黑,阳气压不住阴气,也是脏东西最活跃的时候。
国梁正坐在炕头,攥着木棍,浑身紧绷着,突然之间,他就觉得,屋里的温度,一下子就降了下来,刚才还滚烫滚烫的火炕,瞬间就变得冰凉,像是坐在冰面上一样,三盏煤油灯的火苗,同时开始忽闪忽闪的,原本黄澄澄的火苗,一下子变成了绿幽幽的颜色,屋里的光线瞬间就暗了下来,绿幽幽的光,照得屋里的东西都变了形,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,像无数个人,在墙上爬。
国梁浑身的血,瞬间就冻住了,手里的木棍攥得死死的,指节都捏得发白了,眼睛死死的盯着里屋的门。
那扇里屋的门,他用一根碗口粗的木头,从里面死死的顶住了,就算是两个壮小伙,一起使劲撞,都撞不开。可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那扇门,吱呀一声,慢慢的,一点点的,往里面开了。
不是被撞开的,是慢慢的,轻飘飘的,往里面开了,那根顶住门的粗木头,就像是不存在一样,没有起到任何作用,门就那么开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门轴转动的,那一声轻轻的吱呀,在死寂的屋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然后,从门外,飘进来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白衣服,长头发,一直垂到地上,把脸都挡住了,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就那么死死的盯着炕头上的国梁。她的脚不沾地,就那么轻飘飘的,一点点的往炕这边飘过来,她身上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霉味,还有烧纸的糊味,还有一股子钻骨头缝的寒气,她飘到哪里,哪里的空气就像是冻住了一样,凉得刺骨。
国梁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,想喊,但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想跑,但是身子像是被钉在了炕上,一动都动不了,只有眼睛能动,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白衣服的女人,一点点的,飘到了他的跟前,离他只有一步之遥。
他能清清楚楚的看见,她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但是他能感觉到,那里面有目光,死死的盯着他,带着一股子怨毒,还有一股子冰冷。
那女人慢慢的抬起手,她的手惨白惨白的,瘦得只剩下骨头,指甲很长,黑乎乎的,一点点的,往国梁的脸上摸过来。
当她的手,碰到国梁脸的那一刻,一股钻骨头缝的阴寒,瞬间就窜遍了国梁的全身,他眼前一黑,脑子里一片空白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早上,屯子里的人,都去队部上工,点名的时候,发现国梁没来。队长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国梁这孩子,就算是再难受,身体再不好,从来都不旷工,就算是实在干不了活,也会提前跟队里说一声,从来不会不声不响的就不来。
队长赶紧叫了卫东,还有两个壮小伙子,说你们三个,去国梁家看看,咋回事,没来上工,别出啥事儿。
三个人拿着锄头,赶紧往国梁家跑,跑到门口,喊了好几声国梁,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。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,推都推不动,用肩膀撞,也撞不开,纹丝不动。
三个人对视一眼,心里都凉了半截,卫东咬着牙,说撞!使劲撞!三个人一起,用肩膀狠狠的撞门,撞了好几下,才终于把门撞开了,顶门杠都撞断了。
一进门,三个人都傻了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,站在门口,动都动不了,连呼吸都停了。
国梁躺在炕头上,身子早就硬了,没气了。他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房梁,嘴张着,脸上全是极致的惊恐,像是临死前,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根木棍,指节都捏得发白了。屋里的三盏煤油灯,还亮着,绿幽幽的火苗,忽闪忽闪的,斧头、菜刀、锄头,都散在炕边,门窗都用木板钉得死死的,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,屋里干干净净的,除了他们三个刚踩进来的脚印,啥都没有,连个多余的痕迹都找不到。
三个人吓得连滚带爬的,跑回了队部,跟队长说了这事,队长一听,脸都白了,赶紧带着全屯子的壮劳力,都往国梁家跑,进去一看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没人敢说话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三盏煤油灯,火苗忽闪忽闪的,烧得灯芯滋滋的响。
队长赶紧派人,去公社报信,还报了公安。下午,公社的人,还有公安,都来了,在国梁的屋里,里里外外,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半天,又给国梁做了检查,结果出来,国梁身上没有任何外伤,也没有中毒的痕迹,屋里没有任何外人进来的痕迹,门窗都是从里面锁死的,钉死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去,也不可能有人行凶。最后,查了好几天,实在查不出任何原因,只能定了个暴病身亡,就这么结案了。
国梁死的时候,才二十一岁,从他第一次在碾房听到磨盘声,到他死,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,好好的一个壮实小伙子,就这么没了,成了屯子里人嘴里,短命的人。
国梁死了之后,他的那间土坯房,就彻底空了下来,队里用大锁把门锁上了,没人敢去,也没人敢住,屯子里的人,白天路过,都要绕着走,更别说晚上了。老场院的夜班,队里重新排了班,必须两个人一组,才能去看夜,而且只敢在更房子里待着,不敢到处乱转,尤其是不敢靠近东头的碾房,连往那边看,都不敢看。
但是,就算是这样,怪事还是没有停下来,就在国梁死了不到一个月,又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是队里的两个小伙子看夜,一个叫建军,二十岁,一个叫红兵,十九岁,都是屯子里胆子最大的小伙子,年轻气盛,不信邪,俩人一组,晚上看夜。俩人绕着场院转了两圈,确定没啥事,就躲进了更房子里,在灶膛里烧了点柴火,把小炕烧得热热的,俩人兜里揣着半瓶苞米酒,还有一把炒花生,就坐在炕上,一边喝,一边唠嗑,壮胆。
唠到后半夜,大概一点多,酒喝得差不多了,建军说要去外面撒尿,就拿着手电筒,开门出去了。红兵在屋里烤着火,等着他,结果等了快半个钟头,建军还没回来。红兵就觉得不对劲,就算是去远地方撒尿,也用不了这么久,他就对着门口,喊了两声建军,没人应声。
红兵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赶紧拿起身边的锄头,拧亮手电筒,开门出去找建军。
刚走出更房子,他就听见场院东头的碾房那里,传来了吱呀、吱呀的声音,跟国梁之前说的,一模一样,是石磨转动的声音,沉重的,一下一下的,中间还夹杂着男人的哼哼声,疼得直咧嘴,听着就是建军的声音。
红兵当时吓得魂都没了,腿都软了,但是他不能丢下建军不管,只能咬着牙,打着手电筒,拼了命的往碾房那边跑。跑到碾房门口,他一看,心就沉到了谷底,碾房的门,还是用大铁锁锁着的,锁头好好的挂在门鼻上,一点都没动过,但是里面的磨盘声,还有建军的惨叫声、哭喊声,清清楚楚的,从里面传出来,建军撕心裂肺的喊着,红兵!救我!救我!别让它磨我!快救我!
红兵吓得浑身抖,用锄头把狠狠的砸着门板,扯着嗓子喊建军,但是里面除了磨盘声和建军的惨叫声,没有任何回应。他知道,就他自己一个人,根本救不了建军,也不敢开门,只能转身,拼了命的往屯子里跑,一边跑,一边撕心裂肺的喊,来人啊!出事了!碾房出事了!快来人啊!
屯子里的人都睡了,被他的喊声吵醒了,队长赶紧带着十几个壮劳力,拿着锄头、扁担、斧头,打着手电筒,跟着红兵,往老场院跑。跑到碾房门口,里面的磨盘声没了,建军的喊声也没了,死一样的寂静,只有风吹过门板的呼呼声。
队长咬着牙,喊了一声,撬锁!两个小伙子拿着钳子,几下就把锁头撬开了,十几个人打着手电筒,一起冲进了碾房。
一进去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站在原地,动都动不了。
建军躺在碾盘中间,浑身是伤,脸上全是血,身上的棉袄都磨烂了,肉都翻了出来,腿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,眼睛闭着,已经晕过去了。那上千斤重的石碾子,就压在他的腿上,碾盘上全是血,还有碎肉,像是有人把他按在碾盘上,推着碾子,反复碾压过一样,惨不忍睹。
十几个人赶紧上去,一起使劲,把碾子挪开,把建军抬了出来,用棉袄裹住,赶紧往屯子里跑,找赤脚医生。赤脚医生来了,赶紧给建军止血,包扎伤口,但是他伤得太重了,腿上的骨头都磨碎了,身上到处都是严重的磨伤,流了太多的血,医生止了血,摇了摇头,说他伤得太重了,我这里治不了,赶紧送公社医院,能不能活下来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
第二天一早,队里就找了马车,铺了厚厚的棉被,把建军抬上去,送进了公社医院,抢救了整整一天,命是保住了,但是人疯了。
建军醒了之后,就彻底疯了,见人就躲,缩在墙角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不停的喊着,磨盘!别磨我!别磨我!白衣服!别过来!不管谁问他,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都不说,就只会喊这几句话,有时候会突然抽风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,谁都按不住。
公社医院也治不好他的疯病,住了半个多月,一点好转都没有,医生只能让家里人,把他接回屯子里养着。他家里人把他接回去之后,把他锁在屋里,他天天在屋里喊,砸东西,不吃饭,也不睡觉,身体一天天的垮下去,没过半个月,就在屋里上吊了,用自己的裤腰带,拴在房梁上,死的时候,才二十岁,跟国梁一样,也是短命的人。
建军死了之后,屯子里彻底炸锅了,人心惶惶的,没人敢再去老场院了,更别说去看夜了,就算是给再多的工分,都没人愿意去。队长没办法,只能组织全屯子的壮劳力,加班加点,连着干了好几天,把老场院里的粮囤、苞米楼子、所有的粮食、柴火垛,全都挪到了屯子中间,新开辟的一个场院里,老场院就彻底废弃了,碾房的门,用大铁链子锁死了,再也没人去过,连靠近都不敢靠近。国梁的那间土坯房,也一直空着,门窗都烂了,玻璃也碎了,就那么荒着,没人敢进去,也没人敢拆。
又过了一年,冬天,屯子里有个半大小子,叫小伟,那年才十三岁,上小学,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,屯子里的孩子都叫他傻大胆。那天,他跟屯子里的几个孩子打赌,说他敢去老场院的碾房里,待一晚上,要是他赢了,大伙就给他买一斤水果糖,还有一本《西游记》的小人书。那时候的孩子,没什么玩的,水果糖和小人书,就是最金贵的东西,几个孩子都不信他敢去,就跟他打了赌,说要是他不敢去,就得给大伙每人捡一筐粪。
那天晚上,天刚黑,小伟就偷偷的从家里跑了出来,兜里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,一个手电筒,还有一盒火柴,就往老场院去了。屯子里的几个孩子,都躲在远处的树后面,看着他真的走进了老场院,推开了碾房的门,进去了,都吓得赶紧跑回了家,没人敢在那里多待一秒钟。
结果,第二天早上,小伟没回家,他家里人急坏了,他妈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的,他爸赶紧叫了全屯子的人,拿着手电筒、锄头、铁锹,往老场院跑,找小伟。十几个人,把废弃的老场院,里里外外,翻了个遍,最后在碾房里,找到了他。
小伟蜷缩在碾盘的底下,浑身冻得硬邦邦的,早就没气了。他脸上全是极致的惊恐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碾盘的上面,手里还攥着那个手电筒,手电筒早就没电了,灭了。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,也没有被冻僵的痕迹,那天晚上虽然冷,但是碾房是封闭的,不至于一晚上就冻死人,屯子里的老人都说,这孩子不是冻死的,是被吓死的,跟当年的国梁一样,临死前,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小伟死的时候,才十三岁,也是短命的人。
从这之后,老场院就成了屯子里的禁地,大人小孩,都不敢靠近,就算是白天,都没人敢往那边去,都说那地方邪门,进去的人,都活不长,都是短命的。那片地,后来包产到户,分地的时候,没人愿意要,都觉得那地方晦气,邪门,就算是白给,都没人要,最后就一直荒着,没人管,长满了荒草,一年又一年。
国梁的那间土坯房,年久失修,没几年就塌了,房顶塌了,墙也倒了,只剩了一堆土坯,埋在一人多高的荒草里。碾房也塌了,房顶掉了下来,墙也倒了,巨大的石碾子和石磨,都碎成了好几块,散落在荒草里,没人敢去碰,也没人敢去捡,就那么一直扔在那里。
但是,就算是那地方彻底荒了,成了禁地,怪事还是没有停下来,还是有人,因为那地方,丢了性命,都是短命的人。
又过了十几年,到了九十年代,屯子里的年轻人,大多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,都是老人和孩子。有一天,外屯子的两个年轻人,骑着摩托车,来这边的山里套兔子,冬天,兔子都躲在荒草甸子里,他们听人说,老场院那片荒地,荒草多,兔子多,就骑着摩托车过来了,他们是外屯子的,根本不知道这地方的邪门事,也不知道这里死过多少人。
俩人下午过来的,在那片荒地里,下了好几个兔子套,准备晚上过来收,说晚上兔子出来觅食,正好能套住。晚上,天刚黑,俩人就骑着摩托车过来了,带着手电筒,还有一把猎枪,胆子大得很,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。结果,这俩人,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第二天,他们的家里人,急坏了,找了好几个屯子,都没找到,最后问到了这个屯子,问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人,骑摩托车的,屯子里的人说,昨天下午,见他们两个,往老场院那边去了。
家里人一听,赶紧叫了屯子里的十几个壮劳力,拿着家伙事,一起往老场院找,找了半天,在荒地的路边,找到了他们的摩托车,好好的停在那里,没倒,也没坏,但是人不见了。最后,在塌了的碾房那里,找到了两个人。
两个年轻人,躺在碎了的石磨旁边,浑身冻得硬邦邦的,早就没气了,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天空,跟当年的国梁、小伟,一模一样。两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,摩托车好好的,猎枪也好好的,放在旁边,里面还有子弹,根本没开过,身上的厚棉袄也穿得好好的,根本不可能冻死。警察来了,检查了半天,最后还是定了个意外冻死,但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,他们不是冻死的,是被吓死的,跟之前的那些人一样,都是被那东西缠上了,丢了性命。
两个年轻人,都才二十出头,跟国梁死的时候,一样大,也是短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