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寒井(2/2)
奶奶也劝过她无数次,说咱搬走吧,离开这个屯子,去别的地方,离这口井远远的,她就找不到你了,好不好?
可她每次都摇着头,说我不走,我走了,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我要在这等他,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。
奶奶看着她这个样子,只能陪着她掉眼泪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直到有一天,奶奶去看她的时候,她突然抓住了奶奶的手,眼睛亮得吓人,跟奶奶说,她知道了,她知道井里的那个女人是谁了,她知道她为啥这么恨往井里看的人了。
她说,这半个多月,她每天除了去林子里找她男人,剩下的时间,就去屯子里那些最老的老人家里,一家一家地问,软磨硬泡,终于从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嘴里,把当年的事,完完整整地打听清楚了。
原来,这口井,根本就不是他们闯关东的这些人挖的。早在一百多年前,这片山坳里,就有过一个屯子,比现在的屯子还要大,人还要多。那口井,就是当年那个屯子里的人,一起挖的。
而井里的那个女人,就是当年那个屯子里的人。
那个女人,命苦。男人在她刚生下孩子没多久,就进山打猎,被熊瞎子拍死了,她一个人,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,守着一间破房子,在屯子里艰难地过活。一个寡妇,带着个吃奶的孩子,在那个年月,日子过得有多难,可想而知。她每天给人缝缝补补,洗洗涮涮,挣点粮食,勉强够娘俩糊口,屯子里的人,也大多可怜她,偶尔会接济她一点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。
有一年,山里闹了灾,夏天大旱,地里的苞米都旱死了,秋天颗粒无收,冬天又闹了雪灾,雪埋到了腰,山里的野味也打不到了,整个屯子,都断了粮。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,把家里能吃的都吃了,树皮、草根、观音土,都快挖光了,饿死了不少人。
就在这个时候,屯子里的大户人家,粮仓被撬了,丢了半袋救命的苞米。
在那个年月,半袋苞米,就是几条人命。大户人家的人当场就急了,把全屯子的人都召集了起来,挨家挨户地搜,非要把偷苞米的贼找出来不可。
搜来搜去,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。
因为全屯子,就她家最穷,就她带着个孩子,最缺粮食。而且,有人说,前一天晚上,看见她在大户人家的院墙外转悠,鬼鬼祟祟的。
所有人都认定了,就是她偷了苞米。
不管她怎么辩解,怎么哭着说不是她偷的,她那天晚上只是去河边打水,根本没靠近过大户人家的院墙,可没人信她。在那个饿红了眼的年月,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替罪羊,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份怒火,而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,就是最好的人选。
大户人家的人,把她绑了起来,吊在村口的大树上,用鞭子抽,打得她皮开肉绽,浑身是血,逼她承认偷了苞米,逼她把苞米交出来。
她被打得死去活来,嗓子都哭哑了,可还是死死地咬着牙,说不是她偷的,她没偷过苞米,她就算是饿死,也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。
打了她两天两夜,她始终没认。
屯里的人,都红了眼,看着她这个样子,不仅没可怜她,反而更愤怒了。他们觉得,这个女人太犟了,偷了救命的粮食,还不肯承认,简直是罪该万死。
不知道是谁,喊了一句:“把她沉井!偷了救命的粮食,害了全屯子的人,就该把她沉井,祭井神,求老天爷赏口饭吃!”
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。
所有人都跟着喊:“沉井!把她沉井!”
“祭井神!求老天爷给条活路!”
她看着围在她身边的人,那些平日里偶尔接济她的乡邻,那些跟她一起洗衣裳唠嗑的女人,那些看着她孩子长大的男人,此刻,一个个都红着眼睛,面目狰狞,像是要吃了她一样。她眼里的光,一点点灭了,只剩下了绝望。
他们把她从树上放了下来,拖着她,往屯子中间的那口井走去。她怀里还抱着她那刚满周岁的孩子,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,她死死地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,给所有人磕头,头都磕出了血,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,糊住了她的脸。
她哭着,求着,求他们放过她和孩子,孩子是无辜的,就算是她做错了,冲她来,别伤害孩子。可没人听她的,所有人都像是疯了一样,拖着她,往井边走。
到了井边,她抱着孩子,死死地扒着井沿,不肯松手。可她一个女人,刚被打了两天两夜,浑身是伤,怎么可能拗得过一群红了眼的男人?
他们掰开了她的手,当着她的面,把她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,先扔进了井里。
孩子的哭声,在井里回荡了几下,就没了动静。
那一刻,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,那声音惨得,连天上的飞鸟都被惊飞了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她疯了一样,要往井里跳,去救她的孩子,却被死死地按住了。
她看着那些按住她的人,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,看着那些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被扔进井里,却无动于衷的人,眼睛里淌出了血泪。
她对着所有人,一字一句地,发了最毒的誓。
“你们所有人,都看着了。你们看着我的孩子被扔下去,看着我被冤枉,你们的眼睛,都看见了,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,替我说一句话。”
“我在这井底,看着你们。从今往后,但凡有谁敢往这井里,看我一眼,我就要他的命!我要你们世世代代,都欠我的!都用命来还!”
说完,她猛地挣开了按住她的人,一头扎进了井里。
井里,再也没了动静。
屯里的人,都站在井边,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过了好半天,才有人反应过来,找了块大石板,把井口封死了。
可事情,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没过多久,那个真正偷了苞米的无赖,喝醉了酒,跟人吹牛,自己说漏了嘴,承认了当年那半袋苞米,是他偷的,跟那个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真相大白,全屯子的人都懵了。他们冤枉了一个无辜的女人,还害死了她和她的孩子,逼得她发了最毒的誓。
有人害怕了,说要把井打开,把女人和孩子的尸骨捞上来,好好安葬,赔罪。可更多的人,不敢。他们怕打开井口,女人的冤魂会出来报复他们,只能把这件事,死死地瞒了下来,烂在了肚子里。
可报应,还是来了。
从那以后,屯子里就开始怪事不断。今天这家的孩子,突然高烧不退,嘴里念叨着井里有女人;明天那家的男人,去井边挑水,就突然疯了,跳进了井里;家家户户,晚上都能听见女人的哭声,还有孩子的啼哭声,从井的方向飘过来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紧接着,就闹起了瘟疫。
屯子里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病倒,上吐下泻,高烧不退,大夫来了也没用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一个个地死去。不到半年,整个屯子的人,死的死,逃的逃,最后一个都没剩下,成了一个荒屯,慢慢被林子吞没了,只剩下了那口封着的井,还有女人临死前的誓言,留在了这片林子里。
几十年后,闯关东的人来了,到了这片山坳里,不知道这段血淋淋的旧事,只看到了这片肥沃的黑土地,看到了这口被荒草埋住的井。他们清开了荒草,掀开了封着井口的石板,看到井里的水依旧清冽甘甜,旺得很,就重新用了起来,靠着这口井,安了家,建了新的屯子。
直到挖井的那个领头人,往井里看了一眼,丢了命,当年知道这段旧事的、还活着的几个老人,才终于把这段往事说了出来,定下了那条“不许往井里看”的铁规矩。他们不敢说当年的真相,怕引起恐慌,只说是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,看了就会丢命。
而这条规矩,就这么传了几十年,传到了现在。
那个女人,跟奶奶说完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全是眼泪,却没有一点哭腔。她跟奶奶说,她终于明白了,那个井里的女人,不是恶鬼,她只是太冤了,太苦了。她恨的,不是往井里看的人,是当年那些看着她被冤枉、看着她和孩子被害死,却无动于衷的人。她恨的,是那些明明看见了真相,却装瞎的眼睛。
所以她才会发誓,凡是敢往井里看她一眼的人,都要拿命来还。因为当年,所有人都看见了,却都闭上了嘴,闭上了眼。
奶奶听完这些,浑身都凉了,愣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她活了这么大,只知道这口井的规矩,只知道往井里看会丢命,却从来不知道,这背后,还有这么一段血淋淋的、冤屈的往事。
她看着奶奶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。她说,她要去井边,她要去见那个女人。她要把真相告诉她,要把当年那个无赖的供词,给她带过去。她要跟她说,当年冤枉她的人,都已经遭了报应,都死光了,她的冤屈,终于可以昭雪了。
她还要跟那个女人说,她的男人,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一时糊涂,不懂规矩,往井里看了一眼,他没有害过她,更没有冤枉过她。她求她,放过她的男人,放过那些无心犯错的人。当年的债,不该让后人来还。
奶奶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死死地抱住她,不让她去。奶奶哭着说,你疯了?那可是个冤死了几十年的厉鬼,多少身强力壮的男人,看了她一眼,都被她带走了,你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,去了不是送死吗?你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!
可她铁了心,不管奶奶怎么劝,怎么拉,都不肯回头。她轻轻推开奶奶的手,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,眼神里,没有害怕,只有坚定。
她说,她男人在井里,她不能不管他。就算是死,她也要去看看,也要去替她男人,给那个女人赔罪。她肚子里的孩子,不能生下来就没有爹。就算是救不回她男人,她也要让那个女人,放下心里的恨,别再害更多的人了。
那天晚上,天刚擦黑,她就把从老老人那里拿到的、当年那个无赖亲口承认偷苞米的供词,小心翼翼地叠好,揣进了怀里,又带上了火柴、纸钱,还有给那个女人和孩子准备的供品,偷偷地出了门,往后山的林子里去了。
奶奶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奶奶去她家看她,推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炕头上放着给孩子做好的小衣裳、小鞋子,人却没影了。奶奶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就知道坏了,她肯定是去那口井边了。
奶奶急坏了,连滚带爬地跑出去,挨家挨户地敲门,求屯里的人,跟她一起去林子里找她,求他们救救她,她还怀着孩子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
可屯里的人,一听是去那口井边,还是大半夜,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,连连摇头,说那地方晚上邪性得很,去了就是送死,谁也不敢去。
奶奶跪在地上,给他们磕头,哭着求他们,说她才二十多岁,肚子里还怀着个没出世的孩子,一尸两命啊!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,去救救她吧!
最后,有几个跟她男人关系好的工友,还有几个心善的老爷们,被奶奶求动了心。他们咬了咬牙,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孕妇和没出世的孩子,就这么没了。他们回家拿了猎枪、斧子、火把,跟着奶奶,连夜进了后山的林子,往那口井的方向赶去。
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手里的火把,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路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声说话,越往林子深处走,空气就越冷,明明是深秋,却冷得像腊月天,哈气都能看见白霜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。
每个人的心里,都发毛,手里的家伙攥得紧紧的,大气都不敢喘。只有奶奶,走在最前面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一定要快点赶到井边,一定要把她救下来,不能让她出事。
走了半个多时辰,终于,穿过了密密麻麻的树林,那口井,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。
而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手里的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只见那口青石板砌成的老井,安安静静地蹲在林子中间,月光洒在井沿上,泛着冷幽幽的光。井沿边上,跪着一个人,正是那个孕妇。
她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,手里的纸钱,已经烧完了,只剩下一地的纸灰,被风一吹,打着旋儿飘起来,落进了井里。她面前的地上,摆着供品,整整齐齐的,还有燃尽的香,只剩下了一点点香头,冒着微弱的火星。
而那口井的井口,正往外冒着白蒙蒙的寒气,那寒气冷得刺骨,离着好几步远,都能冻得人骨头疼。寒气里,隐隐约约地,传来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又怨,又恨,又委屈,从井底飘上来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冰凉。
奶奶当时腿都软了,带着哭腔,喊了一声她的名字,让她赶紧回来,别再往前了!
可她,像是没听见一样,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井边,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样。
紧接着,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,往前探了身子,伸出手,扒住了冰冷的青石板井沿,然后,缓缓地,把脸凑到了井口,往那深不见底的井里,看了过去。
奶奶吓得尖叫出声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旁边的几个老爷们,也都举起了手里的猎枪,手指扣在扳机上,手抖得厉害,牙齿打颤,却没人敢上前一步。
就在她的脸,凑到井口的那一刻,井里的哭声,突然停了。
整个林子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吹树叶的声音没了,虫鸣没了,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都像是被这死寂吞没了。整个世界,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在耳朵里响着,像是要跳出嗓子眼。
然后,在这片死寂里,她开口说话了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一点颤抖,没有一点害怕,清清楚楚地,对着黑漆漆的井口,一字一句地说了起来。
“当年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你是被冤枉的。偷苞米的,不是你,是那个无赖。他后来自己亲口承认了,有供词在这里,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“当年冤枉你的人,看着你和孩子被害死,却无动于衷的人,都已经遭了报应,死光了。当年的屯子,也没了。他们欠你的,用命还了。”
“现在住在这的人,都是后来闯关东过来的,他们不知道这段旧事,不知道你在这里,不知道你的冤屈。他们来这里打水,只是为了活命,没有害过你,更没有对不起你。”
“往井里看的人,是破了规矩,是惊扰了你,可他们没有恶意,只是不懂,只是不信邪,不是当年那些害你的人。我的男人,也是一样。他只是个普通的伐木工,老实本分,一辈子没害过谁,只是一时糊涂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他没有对不起你,更没有害过你和你的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,把怀里揣着的那张供词,拿了出来,轻轻地,放进了井里。
纸张飘落的声音,在寂静的井里,格外清晰。
她继续说,声音里,带上了一点哽咽,却依旧坚定。
“我肚子里,怀着他的孩子,还有几个月,就要出世了。我不能让我的孩子,生下来就没有爹。我知道你失去孩子的滋味,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疼,你也是做母亲的,你应该懂我。”
“我求你,放过他。当年的债,不该让这些无辜的后人,用命来还。你守在这里几十年,恨了几十年,也苦了几十年。冤屈已经昭雪了,害你的人,也都遭了报应,你也该放下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屯里的人,会世世代代记住你的事,记住这条规矩,不会再有人来惊扰你,不会再有人往井里看你。我们会每年来给你和孩子,烧纸,送供品,不会让你们再孤孤单单的。”
说完这些话,她跪在井边,对着黑漆漆的井口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了沉闷的声响,在寂静的林子里,传出去很远。
就在她磕完第三个头,抬起身子的那一刻,井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那声音,轻飘飘的,从井底飘上来,穿过井口,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。里面,装着几十年的委屈,几十年的恨,几十年的苦,还有一股子,说不出来的疲惫和释然。
随着这声叹息,井口往外冒的寒气,一点点地散了。那股子刺骨的冷意,也慢慢消失了。林子里的风,又吹了起来,树叶哗啦哗啦地响着,虫鸣也重新响了起来,世界,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。
她慢慢地,从井边站了起来,转过了身。
奶奶他们举着火把,看清了她的脸。她的脸上,全是眼泪,却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,眼神里,很平静,也很空。她看着奶奶他们,轻轻地摇了摇头,用沙哑的嗓子说:“没事了,咱们回家吧。”
众人都懵了,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谁也没想到,她竟然能平平安安地,从井边站起来,竟然能安然无恙地回来。
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,赶紧跑过去,扶住了她,摸着她的身子,问她有没有事?有没有伤到?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?
她笑了笑,说没事,孩子也没事,咱们回家吧。
奶奶扶着她,众人跟在后面,手里依旧攥着猎枪和斧子,小心翼翼地,退出了林子,往屯子走去。一路上,奶奶不停地问她,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往井里看的时候,看见什么了?她男人呢?
可她,只是摇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,一路沉默着,回了家。
从那天起,所有的怪事,都停了。
她家的水缸里,再也没有出现过浑水和黑头发,每天打回来的清水,清冽冽的,甜丝丝的,再也没变过。
半夜里,再也没有了敲门声,再也没有了那个冷冷的女人声音,在她耳边说话。
她的脸上,慢慢有了血色,也能吃得下饭,睡得着觉了,人也一点点胖了起来,不再像之前那样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屯里的人,都觉得不可思议,说她真是命大,竟然能从那口井边,平平安安地回来,还让井里的东西,不再出来害人了,真是个奇迹。
可她的男人,还是没有回来。
所有人都以为,她会继续找,会再去那口井边,可她没有。从井边回来之后,她就再也没提过找男人的事,也再也没往后山的林子里去过一步。
她每天安安静静地在家里,缝补孩子的小衣裳,纳鞋底,做饭,喂鸡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安安稳稳。只是话变得很少,经常会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着后山林子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下午,眼神里,不知道是思念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奶奶问过她很多次,那天晚上,往井里看的时候,到底看见了什么?她男人,到底在不在井里?
可她每次,都只是摇着头,笑一笑,什么都不说。
日子一天天过,几个月后,她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。孩子很健康,白白胖胖的,哭声响亮,跟他爹长得一模一样,虎头虎脑的,看着就让人喜欢。
她抱着孩子,看着孩子的脸,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,那笑容里,有苦,有甜,有释然,也有对日子的盼头。
孩子慢慢长大了,跟他爹一样,壮实,憨厚,话不多,但是能干,孝顺。从小到大,她从来不许孩子往后山的林子去,更不许孩子靠近那口井。孩子也听话,牢牢记住了母亲的话,一辈子,都没踏足过那片林子深处一步。
孩子长大之后,也成了林场的伐木工,跟他爹当年一样,凭着一身力气,挣钱养家,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而她,一辈子都没有再嫁。她守着孩子,守着这个家,安安稳稳地,过了一辈子。她性子温和,待人友善,屯里的人都敬重她,孩子们也孝顺她,她活到了八十多岁,无疾而终。
死的时候,她很安详,躺在炕上,手里攥着一张她男人的照片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就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奶奶说,她临死前,把奶奶叫到了床边,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。她拉着奶奶的手,终于把那天晚上,在井边,往井里看的时候,看到的一切,告诉了奶奶。
她说,那天晚上,她扒着井沿,往井里看的时候,井里的水,清得像一面镜子,深不见底。
她先是看到了自己的脸,然后,就看到了井底。
井底的水里,飘着密密麻麻的人。
都是这些年,往井里看了一眼之后,失踪的人。
那个挖井的领头人,那个不信邪的伐木工,还有她的男人,都在里面。他们一个个,都睁着眼睛,身体泡在冰冷的井水里,像鱼一样,一动不动,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井口,盯着她的脸。
而在他们的中间,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长长的黑头发,垂在水里,脸白森森的,眼睛里,还留着未干的血泪。她就是当年,被冤枉沉井的那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,就站在水里,看着她,眼神里,有恨,有怨,有警惕,也有好奇。
她就那样,趴在井沿上,看着水里的女人,把那些话,一字一句地,跟她说了。她把那张供词,放进了井里,看着那张纸,慢慢飘落到女人的面前。
女人拿起了那张纸,看完了上面的字,站在水里,一动不动,看了那张纸很久很久。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井沿上的她,眼睛里的血泪,一点点流了下来,融进了井水里。
女人跟她说,她等了几十年,等了一辈又一辈的人,终于有人,知道了她的冤屈,终于有人,给她送来了真相。
她说,她不是非要害人。她只是恨,恨当年那些人,冤枉她,害死了她和她的孩子,恨那些明明看见了真相,却装瞎的人,恨那些眼睁睁看着她去死,却无动于衷的眼睛。
所以她发誓,凡是敢往井里看她一眼的人,都要拿命来还。因为他们的眼睛,看见了她,就像当年那些人一样,看见了她的苦难,却都选择了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