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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3章 黑鱼泡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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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七岁,正赶上东北最烈的寒冬,腊月里的白毛风卷着雪沫子,刮得屯子的土坯房窗户纸呜呜作响,像有个哭不出声的人,贴在窗户外头,一声接一声地喘着冷气。

火炕烧得滚烫,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棉袄,缩在炕头的炕琴边上,鼻尖冻得通红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炕梢的奶奶。她盘着腿,身上裹着件藏青色的大襟棉袄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圆髻,用黑网罩着,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桃木珠子。煤油灯放在炕桌中间,豆大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个活过来的东西,在墙上慢慢晃。

屯子里的人都叫我奶张老太,她活了快八十岁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挨着松花江支流的靠山屯,肚子里装的全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和这黑土地上一辈辈人亲身经历过的诡事。而她讲得最多,也最让我打骨子里发寒的,就是屯子西头那片黑鱼泡子的故事。

“娃啊,你记死了奶奶这句话。”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窗外的风雪听了去,“咱屯西头的黑鱼泡子,太阳一沾山头,半步都不能往跟前凑。那水里的东西,长着眼,竖着耳,专挑阳气弱的半大孩子,勾魂,拽脚,拉下去当替身。”

我那时候年纪小,天不怕地不怕,跟着屯里的半大孩子掏鸟窝、摸蛇洞,什么浑事都干过,唯独对那片黑鱼泡子,打心底里怵。不光是因为奶奶天天念叨,更是因为屯子里的老老少少,提起那片泡子,没有一个不脸色发白,嘴里打颤的。

靠山屯坐落在黑龙江的山坳里,背后是连绵的大青山,前头就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流,而黑鱼泡子,就在支流和屯子中间,方圆十几里地,像一块嵌在黑土地里的墨色镜子。老辈人说,这泡子不是死水泡,底下有暗河,直通松花江的主河道,最深处在哪,没人知道。建国前有胆大的渔民,拴着石头往下探,二十多丈的绳子放完了,石头都没挨到底。

也有人说,这泡子通着阴曹地府的忘川河,水里的东西,一半是成了精的鱼虫水怪,一半是淹死在里头的冤魂,缠在一起,在暗无天日的水底熬着,就等着找个活人,替自己受这份永世不得超生的罪。

奶奶说,这黑鱼泡子的邪性,不是一天两天了,打清朝光绪年间,就有了说法。

那时候闯关东的人刚到这片黑土地,靠山屯还只有十几户人家,泡子边上住着个姓王的猎户,箭法准,胆子大,天不亮就进后山打猎,日落了才回来,路过黑鱼泡子,总爱停下来,喝口泡子里的水,洗把脸。

屯里的老察玛(萨满)劝过他不止一次,说这泡子里的水,不是给活人随便碰的,日头落了,水就属阴,沾了要招东西。可王猎户不听,笑老察玛老糊涂了,说自己打了十几年猎,熊瞎子、孤狼都杀过,还怕水里的东西不成?

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,鬼节。

王猎户进后山打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黑瞎子,扛着往回走,路过黑鱼泡子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夕阳把泡子的水面染得一片血红,风一吹,水面上的波纹晃起来,像无数条血蛇在水里游。

王猎户走得一身汗,把黑瞎子往地上一放,就蹲到泡子边,伸手去捧水喝。手刚伸进水里,就觉得不对。

七月的天,泡子里的水本该是温乎的,可那天的水,冰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,刺得他骨头缝都疼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刚想把手缩回来,手腕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
那东西的手,冰凉,滑腻,力气大得吓人,像一把铁钳子,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,往水里拽。王猎户常年打猎,一身的蛮力,可那天,他愣是挣不脱那只手,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,半个身子都快贴到水面上了。

他低头往水里一看,魂儿差点飞了。

水里根本不是他的影子。水面上,除了他的倒影,还贴着一张脸。那脸惨白浮肿,眼睛泡得只剩两条缝,嘴唇乌青,头发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着,正仰着头,死死地盯着他,嘴角还咧着一个笑。

王猎户吓得魂飞魄散,另一只手抓起身边的猎刀,就往水里扎。可猎刀扎进水里,像扎进了棉花里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而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,力气越来越大,把他整个人往水里拖。

就在他半个身子都被拽进水里的那一刻,后山突然传来一声狼嚎。那狼嚎一声接一声,震得水面都微微发颤。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,突然松了。

王猎户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一屁股坐在地上,再往水面看,那泡子的水面平平静静的,刚才那张脸,那只手,像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。只有他的手腕上,留着一圈青黑色的指印,冰得像块铁,半个月都没消下去。

他不敢再停留,扛着黑瞎子疯了一样跑回屯子,找到老察玛,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。老察玛听完,叹了口气,说他命大,今天是鬼节,水里的冤魂出来找替身,要不是后山的狼嚎惊了那东西,他今天就得交代在泡子边上。

可躲过了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

没过半个月,王猎户又去后山打猎,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屯里的人找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黑鱼泡子的边上,找到了他的猎枪、弓箭,还有一只被扯下来的棉鞋。泡子的水面平平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有人说,他是不小心滑进泡子里淹死了。可屯里的老辈人都知道,他是被水里的东西拽走了。那东西没找到替身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
奶奶捻着桃木珠子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她往灯里挑了挑灯芯,继续往下说。

王猎户的事,只是个开头。从那以后,黑鱼泡子就没安生过。年年都有人在泡子里出事,有下水摸鱼的半大孩子,有去泡子边洗衣服的女人,有冬天凿冰捕鱼的渔民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连骨头都捞不上来一根。

而这泡子真正变得邪性到骨子里,是伪满洲国那时候,出了一件塌天的惨事。

那是1943年,日本人占着东北,到处抓劳工,修炮楼,修水道。那年冬天冷得邪乎,零下四十多度的天,吐口唾沫,没等落地就冻成了冰疙瘩。日本人抓了三十四个从关里逃荒过来的劳工,让他们在黑鱼泡子边上凿冰,修一条冰道,要把山里的木材顺着冰道运到松花江上去。

那三十四个劳工,最大的五十多岁,最小的才十六,穿着单衣薄裤,饿着肚子,在黑鱼泡子的冰面上凿冰。日本人拿着枪在边上看着,稍微慢一点,枪托子就往身上砸,三天三夜,没让他们合过眼。

奶奶说,那三天,屯里的人都不敢往泡子边凑。隔着老远,就能听见冰面上凿冰的“咚咚”声,还有日本人的骂声,劳工们的咳嗽声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老察玛那时候已经快九十岁了,坐在屯口的老榆树下,看着黑鱼泡子的方向,一天到晚地叹气,说这泡子要饮血了,要出大事了。

出事是在第三天的后半夜。

那天夜里,突然起了大风,白毛风卷着雪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屯里的人睡得正熟,突然听见黑鱼泡子的方向,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声,像天塌了一样。紧接着,就是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然后,瞬间就没了动静,只剩下风声,呜呜地刮着。

屯里的人吓得缩在被窝里,没人敢出去看。一直到第二天天亮,风停了,太阳出来了,几个胆大的男人才敢往泡子边去。

到了地方,所有人都傻了。

黑鱼泡子中间那片冰面,整个塌了。方圆几百步的冰面,碎得像玻璃碴子,底下黑黢黢的江水翻涌着,带着刺骨的寒气。昨天劳工们凿冰的地方,什么都没了,冰道、凿冰的工具、日本人临时搭的棚子,还有那三十四个劳工,全没了。

只有冰面塌掉的边缘,留着几只嵌在冰里的破棉鞋,还有一滩冻住的黑血。

日本人来了,看了一眼,骂了几句,就让人重新抓了劳工,换了个地方继续修冰道。那三十四个沉到水底的劳工,他们连提都没提一句,像死了三十四只蚂蚁一样。

可他们不知道,这三十四个含冤死在冰水里的人,怨气聚在一起,沉在黑鱼泡子的水底,和原本就在这里的邪祟缠在了一起,成了谁都镇不住的东西。

从那以后,黑鱼泡子的规矩,就变得更严了。

老辈人传下了死规矩:第一,太阳落山之后,绝对不许靠近黑鱼泡子半步,更不许往水里看;第二,不许在泡子边喊任何人的名字,你一喊,水里的东西就记住了,早晚会找上门;第三,不许捞水里漂过来的任何东西,哪怕是金条银元宝,伸手去捞,命就没了;第四,冬天不许在泡子的冰面上乱凿冰眼,尤其是冰面塌过的那片地方,半步都不能踏。

这些规矩,屯里的老辈人死死地守着,一辈辈往下传。可总有年轻气盛的,不信邪,觉得老辈人是危言耸听,非要去撞这个南墙,最后,都把命撞没了。

奶奶说,第一个撞南墙的,是屯里的狗剩。

狗剩那年十三,和我一般大的年纪,淘得没边,上房揭瓦,下河摸鱼,屯里的孩子都听他的。那年夏天,天热得邪乎,连大青山里的泉水都快晒温了,屯里的半大孩子,都想着找个地方凉快凉快。

有人就提了一嘴,说黑鱼泡子的水凉快,水深的地方,冰得人骨头疼。

狗剩一听,就来了劲。屯里的大人天天嘱咐,不让去黑鱼泡子玩,他早就不服气了,拍着胸脯说,什么水里的东西,都是老辈人瞎编的,他今天就去黑鱼泡子里洗个澡,看看能出什么事。

屯里的孩子都劝他,说不能去,那地方邪性。可狗剩不听,梗着脖子,带着几个胆子大的孩子,就往黑鱼泡子去了。

那天是晌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天光大亮,按老辈人的说法,这时候阳气最盛,水里的东西不敢出来。狗剩带着孩子到了泡子边,脱了衣服,就往水里跳。

黑鱼泡子的水,果然凉得厉害,三伏天里,跳进去,冻得人一哆嗦。狗剩却不在乎,在水里扑腾着,往深水区游,还回头冲岸上的孩子喊,说你们看,啥事都没有,老辈人就是吓唬人的。

岸上的孩子看着他游得远,心里都发毛,一个劲地喊他回来。可狗剩不听,越游越远,眼看就到了当年冰面塌掉的那片水域的上方。

就在这时候,岸上的孩子突然看见,狗剩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。

狗剩原本还在扑腾的胳膊,瞬间就乱了,嘴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,刚喊出半声,就被水呛了回去,整个人往水里沉。

岸上的孩子都吓傻了,有两个胆子大的,赶紧跳下水,往狗剩那边游。可等他们游到地方,水面上已经平平静静的,狗剩不见了。

两个孩子在水里摸了半天,什么都没摸到,吓得赶紧游回岸上,连滚带爬地跑回屯里,喊大人。

屯里的大人一听,脸都白了,赶紧拿着渔网、绳子,往黑鱼泡子跑。十几个水性好的男人,轮番下水捞,捞了整整一下午,把附近的水域都摸遍了,愣是没找到狗剩的影子。

狗剩的娘,坐在泡子边上,哭得死去活来,一声接一声地喊着狗剩的名字,嗓子都喊出血了。屯里的老人赶紧拉住她,说不能喊,万万不能在泡子边喊名字,你越喊,水里的东西越不把人放回来。

一直到天快黑了,太阳都快落山了,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了的时候,泡子的水面突然动了。

狗剩的身子,从水里慢慢浮了上来,脸朝下,背朝上,顺着水,慢慢漂到了岸边。

大人们赶紧把他捞上来,又是控水,又是掐人中,折腾了半天,狗剩终于咳了一声,吐出一大口黑水,醒了过来。

人是醒了,可疯了。

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翻来覆去地只说一句话:“水里有手,好多手,拽我的脚,它们冷,它们要找暖和的……”

除此之外,什么都不会说了,喂饭就吃,给水就喝,不喂,就坐在那,一动不动地盯着西边,盯着黑鱼泡子的方向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
他的两个脚脖子上,各有一圈青黑色的指印,深深陷在肉里,像烙铁烙上去的一样,怎么都消不掉。

狗剩的爹娘带着他,跑遍了附近的屯子,找了无数的先生,都看不好。没过三个月,出事了。

那天早上,狗剩的爹娘醒来,发现炕上的狗剩不见了。家里的门是闩着的,窗户也关得好好的,人就这么没了。

屯里的人又找了一天,最后还是在黑鱼泡子边上,找到了他的一只鞋。而泡子的水面,平平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这一次,狗剩再也没浮上来。

奶奶说到这,停了下来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她的手很凉,带着老树皮一样的粗糙。我缩在炕琴边上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窗外的白毛风还在刮,窗户纸的响声,突然变得像无数只手,在抓挠着窗户,想钻进来。

“奶……那水里的东西,到底是啥啊?”我小声地问,声音都在打颤。

奶奶叹了口气,捻着桃木珠子,说:“是水鬼,是淹死在里头的冤魂,也是泡子里成了精的东西。老辈人说,黑鱼泡子里,有个修行了几百年的黑鱼精,那三十四个劳工沉下去之后,它吞了那些人的怨气,成了气候。水里的那些冤魂,都归它管,它要吃活人,要找替身,那些冤魂,就帮它勾人。”

屯里的老辈人,都见过那个黑鱼精。

那是狗剩出事之后的第二年,夏天发大水,松花江的水倒灌,黑鱼泡子的水涨了好几米,漫到了岸边的苞米地里,连屯子的西头,都被水浸了。

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屯里打鱼的老把头陈五爷,划着小渔船,去泡子里看看能不能捞点鱼。船刚划到泡子中心,突然就走不动了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船底。

陈五爷拿船桨往水里捅,捅了半天,什么都没捅到。就在这时候,船突然猛地一晃,差点翻了。陈五爷赶紧扶住船帮,低头往水里一看,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船底下的水里,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比他的渔船还要长,正贴着船底,慢慢往前游。那影子的背上,长着一排鱼鳍,像刀子一样,划开水面,连一点水声都没有。

紧接着,那影子猛地往下一沉,消失了。陈五爷的船,瞬间就能动了。他吓得魂都没了,拼命地划着船,往岸边跑,连渔网都扔在了水里。

回到屯里,陈五爷大病了一场,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。他跟屯里的人说,他看见的,就是黑鱼精,那东西,有小船那么长,脑袋有碾盘那么大,眼睛像两个灯笼,红通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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