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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3章 黑鱼泡子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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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陈五爷再也没去黑鱼泡子里打过鱼。他打了一辈子鱼,松花江里多大的鱼都见过,可唯独那次,把他的胆子彻底吓破了。

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有人不信邪。

那年冬天,又出事了。出事的,是两个从城里来的知青,二十出头的年纪,读过书,不信鬼神,说屯里人讲的黑鱼泡子的事,都是封建迷信。

那年冬天冷,黑鱼泡子的冰面冻得结结实实的,有一尺多厚。屯里的人,都在泡子边上的冰面凿冰捕鱼,没人敢往中间去,更没人敢去当年塌过的那片地方。

那两个知青,看屯里的人都在边上捕鱼,捕上来的都是小鱼,就笑他们胆子小,说中间的水域深,肯定有大鱼。屯里的人劝他们,说中间不能去,那地方邪性,冰面看着结实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塌了。

可两个知青不听,背着冰穿子、渔网,就往冰面中间走,一直走到了当年塌过的那片地方,才停下来。

他们拿出冰穿子,开始凿冰眼。“咚咚咚”的冰穿子声,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得老远,屯里的人在边上看着,心里都捏着一把汗,一个劲地喊他们回来,可他们跟没听见一样,只顾着凿冰。

冰眼很快就凿穿了,黑色的水从冰眼里涌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气。两个知青把渔网下了进去,坐在冰面上,等着收网,还掏出白酒,一人一口地喝着,有说有笑的。

就在这时候,其中一个知青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冰面的远处,说:“哎,你们看,那是什么?”

屯里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见远处的冰面上,有一个人影,正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。

那人走得很慢,动作很僵硬,一步一顿的,像个提线木偶。大冬天的,他就穿着一件单衣,在冰面上走着,脚下的冰面,连一点裂纹都没有。最吓人的是,他走的地方,正是当年冰面塌掉的那片水域,底下是最深的地方,按说冰面最薄,可他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。

屯里的老人一看,脸瞬间就白了,扯着嗓子喊:“快回来!那是踩水人!别出声!千万别喊!你一喊,他一回头,就把你们勾走了!”

那两个知青,还没反应过来,其中一个,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:“喂!你谁啊?在冰上干嘛呢?”

他这一喊,冰面上的那个人影,突然停住了。

然后,他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了身。

离得远,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他转过来的身子,正对着两个知青的方向。紧接着,屯里的人就看见,那两个知青,像中了邪一样,突然站起来,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影,抬脚就往冰面深处走。

屯里的人都急疯了,陈五爷拿着绳子,带着几个男人就往冰面上跑,喊着让他们回来。可那两个知青,跟没听见一样,脚步飞快地往冰面深处走,往那个踩水人的方向走。

就在他们离那个踩水人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,突然,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声。

冰面塌了。

就在两个知青脚下的冰面,还有那个踩水人站着的地方,整个塌了下去。方圆几百步的冰面,瞬间碎成了无数块,黑色的江水翻涌着,像一张张开的大嘴,把两个知青,还有那个踩水人,瞬间就吞了进去。

陈五爷他们跑过去的时候,只看见翻涌的黑水,还有碎冰碴子在水里打着转。那两个知青,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没了踪影。

而那个踩水人,早就不见了。

一直到冰面重新冻上,那两个知青的尸体,都没捞上来。

奶奶说,那个踩水人,就是当年第一个掉进冰窟窿里,尸体没捞上来的看河老人。他困在水里几十年,年年都要出来找替身,你一喊他,他一回头,你的魂就被他勾走了,就会不由自主地往水里走,替他困在那冰冷的河底。

我听得浑身发冷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紧紧地抓着她的棉袄袖子。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,灯油快烧完了,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墙角的阴影里,像藏着无数双眼睛,正盯着我。

“奶,那……就没人能治得了这水里的东西吗?”我问。

奶奶沉默了半天,手里的桃木珠子捻得飞快,过了好一会,才缓缓地开口,说:“有过。当年老察玛,拼了自己的命,镇了这水里的东西几十年。而这件事,也是奶这辈子,亲身经历过的,最吓人的一件事。”

奶奶说,那年她才十六岁,和屯里的一个叫春桃的姑娘,是最好的闺蜜。两个人天天一起去挖野菜,一起去纺线,形影不离。

春桃长得好看,一双大眼睛,水灵灵的,梳着两条大辫子,屯里的小伙子,都喜欢她。可春桃谁都看不上,就喜欢和奶奶待在一起。

出事那天,是个阴天,刚下过雨,地里的婆婆丁、曲麻菜长得正旺。奶奶和春桃挎着筐,去屯西头的地里挖野菜,那片地,就在黑鱼泡子的边上。

老辈人嘱咐过,阴天,尤其是刚下过雨的天,阳气弱,不能往黑鱼泡子边上凑。可那天,两个姑娘挖野菜挖得入了迷,越走越远,不知不觉,就走到了黑鱼泡子的边上。

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能听见泡子里的水,拍打着岸边的声音了。

奶奶心里咯噔一下,拉着春桃,说赶紧走,这地方不能待。可春桃却像没听见一样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鱼泡子的水面,嘴里喃喃地说:“你看,水里有花,好漂亮的花……”

奶奶顺着她的目光往水里看,泡子的水面上,除了水草,什么都没有。她心里一下子就慌了,使劲拉着春桃,说哪有什么花,你看错了,赶紧走!

可春桃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怎么拉都拉不动,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水面,嘴角还带着笑,说:“你看,还有人在水里叫我呢,让我过去,说给我花戴……”

奶奶一听,魂都吓飞了。她知道,春桃这是被水里的东西勾了魂了。她想起老察玛说过,被水里的东西勾了魂的人,会看见水里有好看的东西,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,这时候要是跟着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奶奶死死地抱着春桃,拼了命地往回拽,可春桃的力气大得吓人,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奶奶愣是拽不动她,反而被她拖着,一步一步地往黑鱼泡子的水边走。

就在春桃的脚已经踩到了水里,冰凉的水没过了她的脚踝的时候,奶奶突然想起老察玛教过的,遇到邪祟,就骂,越脏越好,把邪祟骂走。她张开嘴,就开始骂,把屯里老太太骂人的话,翻来覆去地骂,嗓子都喊哑了。

也不知道是骂声起了作用,还是春桃自己醒过来了一点,她突然浑身一颤,眼睛里恢复了点神采,看着奶奶,哇的一声就哭了,说:“秀莲(奶奶的名字),我害怕,水里有东西拽我的脚!”

奶奶赶紧把她从水里拉出来,两个人连野菜筐都不要了,疯了一样往屯里跑,一直跑到老察玛的家里,才敢停下来。

老察玛看着春桃,叹了口气,说她的魂已经被水里的东西勾走了一魂一魄,要是不赶紧找回来,不出三天,她还会被勾走,最后自己走到水里去。

春桃的爹娘知道了,哭得死去活来,跪在老察玛面前,求她救救春桃。

老察玛沉默了半天,说这黑鱼泡子里的东西,怨气太重,又有黑鱼精撑腰,硬来是不行的,只能去跟它们谈。她让春桃的爹娘准备了三牲祭品,还有香烛黄纸,又扎了一个纸人,写上春桃的生辰八字。

等到了夜里,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老察玛穿上了萨满的神服,拿着神鼓,腰上系着铜铃,带着奶奶和春桃的爹娘,往黑鱼泡子去了。

奶奶说,那天夜里的月亮,是昏黄色的,像蒙了一层血。黑鱼泡子的水面,在月光下泛着暗黑色的光,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吓人,连虫鸣都听不见。

老察玛在泡子边上,摆上祭品,点上香烛,把纸人放在香烛前面。然后,她拿起神鼓,开始跳神。

“咚咚咚”的神鼓声,在寂静的夜里,传得老远。老察玛嘴里念着谁都听不懂的咒语,围着祭品,一步一步地跳着,腰上的铜铃,叮铃铃地响着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奶奶和春桃的爹娘,远远地站在后面,浑身都在抖。

神鼓敲了半个多时辰,突然,黑鱼泡子的水面,开始翻涌起来。原本平平静静的水面,突然冒起了无数的水泡,咕嘟咕嘟的,像水烧开了一样。一股刺骨的寒气,从水面上飘过来,带着浓浓的腥气,还有一股烂泥和腐肉的味道,熏得人直想吐。

紧接着,水面上的水泡越来越大,风也起来了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香烛的火苗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可就是不灭。

老察玛停下了舞步,站在水边,对着水面,大声地说着什么,语气很严厉,像在跟什么东西谈判。

就在这时候,奶奶突然看见,水面上,慢慢浮起来了无数的人影。

那些人影,密密麻麻的,站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脸惨白浮肿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岸边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最前面的,是三十四个穿着破烂单衣的男人,正是当年沉到水底的那些劳工。

而在他们身后的水里,有一个巨大的黑影,在水里慢慢游动着,两个红灯笼一样的眼睛,在水里闪着红光,正是那个黑鱼精。

春桃的爹娘,吓得直接瘫在了地上,连叫都叫不出来了。奶奶也吓得浑身发软,靠在树上,牙齿打颤,连动都动不了。

老察玛却一点都不怕,依旧站在水边,对着水里的人影,大声地说着话。说着说着,水里的那些人影,开始躁动起来,水面翻涌得更厉害了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边,差点把祭品都冲翻了。

老察玛突然拿起神鼓,猛地一敲,一声大喝,震得周围的树叶子都哗哗地响。

水里的动静,瞬间就停了。

老察玛指着那个纸人,又对着水里说了半天,然后,拿起火柴,把纸人点着了。

纸人烧起来的时候,水里的那些人影,突然开始慢慢往下沉,一点一点地,没进了水里,不见了。那个巨大的黑鱼精的黑影,也慢慢沉了下去,水面上的红光,消失了。

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,咕嘟咕嘟的水泡没了,那股刺骨的寒气和腥气,也散了。香烛的火苗,稳稳地烧着,一点都不晃了。

老察玛转过身,走到春桃爹娘面前,说没事了,她用替身纸人,把春桃的魂换回来了,水里的东西,答应了,三十年之内,不找春桃的麻烦。

春桃的爹娘,跪在地上,给老察玛磕了好几个响头,哭得话都说不出来。

可奶奶看见,老察玛的脸,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奶奶赶紧过去扶住她,才发现她的身上,全是冷汗,棉袄都湿透了。

回去之后,老察玛就病倒了,躺了整整一个月,才能下床。她跟屯里的人说,她拼了自己的阳寿,跟水里的东西定下了规矩,三十年之内,它们不能随便出来勾人,不能害屯里的人。可三十年之后,她不在了,这规矩,就镇不住它们了。

果然,没过三年,老察玛就走了。走的那天,黑鱼泡子的水,涨了整整一米,漫到了屯口的老榆树下,水里的鱼,一条接一条地往岸上跳,像疯了一样。

老察玛走了之后,黑鱼泡子确实安生了很多年,很少再出事。屯里的人,都记着老察玛的恩情,年年都去她的坟上祭拜。

可三十年的期限一到,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
奶奶说,老察玛走后的第三十年,春桃出事了。

那年春桃四十六岁,儿女都长大了,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可就在那年的七月十五,鬼节那天,春桃突然不见了。

她的男人说,那天晚上,春桃睡得好好的,半夜里,突然就起来了,穿上了当年她十六岁那年,最喜欢穿的那件花布褂子,梳了两条大辫子,就往外走。她男人喊她,她跟没听见一样,脚步飞快地往屯西头走。

她男人觉得不对,赶紧穿上衣服,跟在后面追。可不管他怎么喊,怎么追,都追不上春桃。她就像飘着一样,一直往黑鱼泡子的方向走。

等她男人追到黑鱼泡子边上的时候,只看见泡子的水面上,漂着那件花布褂子。春桃,已经没影了。

屯里的人捞了三天三夜,什么都没捞到。

奶奶说,春桃还是被水里的东西带走了。三十年的期限到了,老察玛定下的规矩,没用了。

春桃走了之后,黑鱼泡子就又开始不安生了。年年都有人出事,水里的东西,像是被憋了三十年,终于出来了一样,变本加厉地找替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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