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阴宅(2/2)
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,就蹲在地上,死死地盯着炕边的方向,手里的剪刀,都快被他攥碎了。
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鸡,又叫头遍了,天边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,屋里慢慢的能看见东西了。他慢慢的抬起头,看向炕边,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窗户还是那个窗户,门还是那个门,桌子上的馒头,还是沾满了黑泥,一切都跟刚才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撑着地面,慢慢的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一样,一步一挪的走到桌子边,拿起火柴,划了好几根,才把油灯重新点着。火苗亮起来,照亮了整个屋子,他仔仔细细的把屋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,炕底下,柜子后面,门后面,都看了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昨天晚上,那个东西,确实进来了,就站在他的对面,离他不到几步远,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,外面传来了大刘和二勇的喊叫声,在院门外,喊着军子,开门!走了!起坟了!
他听见两个人的声音,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,连滚带爬的跑到院门口,拉开门栓,打开门。大刘和二勇看见他的样子,都吓了一跳,他的脸惨白惨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两个眼圈黑得像墨一样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嘴唇干裂,全是口子,整个人就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样,蔫蔫的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两个人赶紧扶住他,问他咋了?昨天晚上又出啥事了?你怎么成这样了?
他看着两个人,嘴张了半天,才发出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,说,不去了。
大刘和二勇都愣了,问,啥不去了?迁坟啊?坑都挖好了,咋不去了?
他摇了摇头,浑身都在抖,说,那地方不能去,那不是无主的地,那是人家的家,我把人家的家给刨了,人家找来了。
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,那个敲门声,那个声音,还有馒头变成泥,油灯灭了,屋里进了东西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两个人说了。两个人听了,脸都白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,后背一阵阵的冒冷汗。
过了好半天,大刘才开口,声音都抖了,说,那……那现在咋办?坑都挖好了,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?
他闭了闭眼,说,填上,把坑填上,我给人家赔罪,我不该刨人家的家,我给人家填上,恢复原样。
三个人,扛着铁锹镐头,又往村北的漫岗走。一路上,谁都没说话,静悄悄的,只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,每个人的心里,都沉甸甸的,压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恐惧。
到了漫岗,到了他们昨天挖的坑那里,三个人,又一次愣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,再一次凉透了。
昨天他们三个人,干了整整一天,挖出来的那个一人多深的大坑,没了。
地上平平整整的,黑土硬邦邦的,荒草好好的长在上面,跟周边的地一模一样,连个铁锹印都没有,他们昨天堆在坑边的石头,散落在四周,就像从来没有过那个大坑一样,就像他们三个人,昨天在这里干了一天活,全是一场梦一样。
大刘嗷的一声叫了出来,扔了手里的铁锹,转身就往山下跑,一边跑一边喊,太邪门了!这地方太邪门了!我再也不来了!
二勇也吓得腿都软了,扶着旁边的树,脸色惨白,浑身抖个不停,看着那片平地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平平整整的地,突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,腿一软,扑通一声,就跪在了地上。
他对着那片地,狠狠的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在了硬邦邦的黑土上,磕出了血,他哑着嗓子,一遍一遍的说:“这位大哥,我年轻不懂事,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家,我不该乱挖,不该刨了你的房子,我给你赔不是了,我给你磕头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我以后再也不来了,再也不碰这块地了,你放过我吧,求求你了,放过我吧。”
他就跪在那里,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,额头的血,混着泥土,糊了一脸,直到磕得头都晕了,才被二勇扶了起来。二勇扶着他,声音都哭了,说军子,咱走吧,咱赶紧走吧,别在这待着了,再待着要出事了。
他被二勇扶着,一步一挪的,往山下走,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树林,风吹过松树枝,哗哗的响,就像有人在哭一样。
回到村里,他就病倒了。
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体温一直往四十度上走,整个人都烧糊涂了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的,说胡话,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:“别找我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给你填上了……我再也不去了……”
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给他打了针,吃了退烧药,可一点用都没有,高烧一直不退,人越来越蔫,眼睛都睁不开了,水米不进,喂进去的水,又都吐了出来。大刘和二勇天天来看他,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里都急得不行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帮着他喂喂水,收拾收拾屋子。
大黄,在他病倒的第三天,没了。
那天早上,大刘过来给他送粥,一进院子,就看见大黄躺在狗窝门口,身子都硬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北岗的方向,浑身的毛都炸着,不知道是吓死的,还是怎么死的。大刘把大黄埋在了村外的河沟边上,没敢跟他说,怕他知道了,心里更害怕,病情更重。
他就这么烧了七天七夜,到了第八天早上,烧突然就退了,人也清醒了过来,能坐起来了,也能吃东西了。大刘和二勇都高兴坏了,说可算好了,再烧下去,人就烧没了。
可他们不知道,烧退了,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,真正的折磨,才刚刚开始。
他病好了之后,整个人就变了,原来那个开朗勤快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,不见了,变得沉默寡言,眼神躲闪,整天疑神疑鬼的,一点动静,就能吓得他一哆嗦。白天还好,有太阳,村里有人,他还能出来走走,干点活,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他就把自己锁在屋里,门窗都插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,一点缝都不留,油灯点一夜,不敢吹灭。
可就算是这样,那个东西,还是没放过他。
每天晚上,只要天一黑,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出现,有时候在窗户外面,有时候在院门口,有时候,就在堂屋里,一遍一遍的,慢悠悠的,跟他说话。
“我家没了,你得给我赔。”
“你把我的房子刨了,我没地方住了。”
“我要住你这。”
他每天晚上,都抱着头,缩在炕角,一夜一夜的熬着,不敢睡,一闭眼,就能看见一个黑影子,站在他的炕前,死死地盯着他。
屋里的怪事,也越来越多。
每天早上,他起来,水缸里满满的一缸水,都会变得空空的,一滴都不剩,缸底全是黑泥,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。他每天都要重新挑水,可第二天早上,还是一样,水缸空了,缸底全是泥。
锅里刚蒸好的馒头,一掀开锅盖,就全变成了泥疙瘩,跟上次他摆供的馒头一模一样,上面全是黑泥,坑坑洼洼的,就像被人用手攥过一样。
晚上睡觉,炕烧得滚烫滚烫的,灶里的火,烧得旺旺的,可炕席就是冰凉冰凉的,像冰一样,躺在上面,冻得浑身发抖,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,不管怎么烧火,都热不起来。
他屋里的东西,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换地方。放在桌子上的剪刀,早上起来,会出现在门槛上;挂在墙上的衣服,早上起来,会铺在地上,上面全是泥;他睡觉枕的枕头,早上起来,会出现在门口,正对着门,就像有人枕着它,在门口躺了一夜一样。
村里的人,慢慢的都知道了这事,都在背后议论,说他在北岗刨了人家的坟,被缠上了。有人劝他,要不出去躲躲,去亲戚家住一段时间,看看能不能躲开。他听了,也觉得是个办法,就收拾了东西,去了几十里外的表姐家,躲一阵子。
可他没想到,就算是躲到几十里外,那个东西,还是跟着他。
他在表姐家,第一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表姐家的孩子,才三岁,平时很乖,从来不哭不闹,那天晚上,突然就开始哭,撕心裂肺的哭,指着他住的西屋,喊着黑叔叔!黑叔叔!有个黑叔叔站在墙角!
表姐和表姐夫都吓坏了,赶紧把孩子抱走,孩子哭了整整一夜,嗓子都哭哑了,直到天亮了,才不哭了,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,表姐夫去西屋看,他睡的炕,炕席上,有深深的指甲印,一道一道的,很深,木头都被抓烂了。
他没脸再在表姐家住了,只能收拾东西,回了村。
回村之后,他又去了大刘家,想跟大刘挤一挤,住几天。可当天晚上,大刘家就出事了,晚上睡觉,窗户纸全被划烂了,一道一道的,跟他家的窗户一模一样,水缸里的水,全变成了黑的,里面全是泥和碎草,大刘家的狗,叫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,就疯了,见人就咬,大刘没办法,只能把狗打死了。
从那之后,再也没人敢留他住了,村里的人,看见他,都躲着走,怕被那个东西缠上,就连媒人,也再也不敢给他介绍对象了,谁家的姑娘,也不敢嫁给一个被鬼缠上的人。
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,每天一个人,待在那三间土坯房里,被那个东西,没日没夜的折磨着,人越来越瘦,越来越蔫,眼神越来越涣散,整天浑浑噩噩的,像个行尸走肉一样。
有一天晚上,他又被那个声音折磨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实在熬不住了,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不在炕上,也不在屋里。
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,就在北岗那片松树林边上,他之前挖坟坑的那片地上。
东北的冬天,零下三十多度,他只穿着一件单衣,光着脚,脚冻得通红,已经没有知觉了,脸和手,都冻得发紫,浑身都僵了,差点就冻死在雪地里。
他看着周围的松树,看着那片他挖过坑的地,看着远处的村子,吓得魂都没了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三四里外的北岗的,他一点记忆都没有,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,自己走到了这里。
他连滚带爬的,从雪地里爬起来,拼了命的往村里跑,脚冻得没了知觉,踩在雪地里,像踩在刀子上一样,疼得钻心,可他不敢停,就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他跑回村里,跑回自己家,推开院门,拉开屋门,刚要进去,就僵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,瞬间就凉透了,连呼吸都停了。
他的屋里,他的炕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,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黑棉袄,就坐在他平时坐的炕头的位置,一动不动的,背对着他,坐在那里。
屋里的油灯,还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着那个男人的背影,映在墙上,黑乎乎的,一大片。
他站在门口,浑身僵住了,手里的门栓,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发出很大的声响,可炕上的那个男人,一动没动,还是背对着他,坐在那里。
他的牙齿,咯咯的打颤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嘴张了半天,才发出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,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……你怎么在我家?”
炕上的那个男人,慢慢的,转过了头。
他看见了那张脸。
青灰色的,肿得老高,就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一样,脸上全是黑泥,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,黑洞洞的,死死地盯着他,嘴角咧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那个男人,看着他,慢悠悠的,张开了嘴,发出了那个他听了无数遍的,哑得像堵了泥一样的声音,一字一句的,对着他说:
“你跑啥啊?这里是我家啊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嗷的一声叫了出来,转身就往外跑,拼了命的跑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,就往街上跑,一边跑,一边撕心裂肺的喊,疯了一样的喊:“那不是我家!是他的家!他说那是他家!!”
村里的人,听见动静,都出来看,就看见他光着脚,只穿着一件单衣,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大街上,疯了一样的跑,一边跑一边喊,脸冻得发紫,脚上全是血,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血脚印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几个村里的老人,赶紧让小伙子们上去,把他按住,用棉袄把他裹住,抬回了屋里。他被按在炕上,还是拼命的挣扎,嘴里翻来覆去的,就是那几句话:“他说那是他家!那不是我家!他坐在我炕上!他说这里是他家!”
村里的老人,看着他这个样子,都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说这孩子,是被缠上了,吓疯了。
那天之后,他就彻底疯了。
时好时坏的,清醒的时候,就缩在炕角,抱着头,浑身发抖,嘴里小声的念叨着,别找我了,求求你,别找我了。糊涂的时候,就往外跑,往村北的漫岗跑,一边跑一边喊,这里是我家啊!这里是我家啊!
村里的人,看着他可怜,就轮流给他送点吃的,送点穿的,帮他收拾收拾屋子,可他那个样子,是再也好不了了。
后来,村里有个九十多岁的老人,知道了这事,叹了口气,跟村里人说了一段早年间的往事。
那还是伪满的时候,兵荒马乱的,咱们这一片,胡子闹得凶,天天下山洗屯子,抢东西,绑人票,杀人放火,无恶不作。那时候,村里有个小伙子,才十七岁,爹妈都被胡子杀了,就剩他一个人,那天胡子又下山了,他为了掩护村里的人跑,自己拿着一把柴刀,引着胡子往村北的漫岗跑,最后被胡子抓住了,绑在那片松树林里的一棵松树上,活活打死了,死的时候,才十七岁。
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日本人天天扫荡,胡子天天闹,村里人都跑光了,等过了几天,村里人回来的时候,他的尸体都凉透了,就在那片松树林里。村里人看着可怜,就凑了点钱,给他打了一口薄皮棺材,就在他被打死的地方,挖了个坑,把他埋了。他家里没人了,没儿没女的,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,几十年过去了,坟头早就平了,土都跟漫岗的黑土融在一起了,谁也不记得那里埋着人了,谁也不记得,还有这么个小伙子了。
老人说,他选的那片地,正好就是当年埋那个小伙子的地方,他挖的那个坟坑,正好就挖在了人家的棺材上,把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家,给刨了。人家无儿无女,孤零零的在那住了几十年,家被人刨了,自然要找他,自然要让他赔。
村里人这才知道,到底是怎么回事,原来他刨的,不是无主的荒地,是人家的坟,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家。
村里的几个老人,就带着人,去了北岗的漫岗,在那片松树林里,原来的位置,往后挪了几十米,重新挖了个坟坑,打了一口新的薄皮棺材,里面放了一套新的棉衣棉裤,一双新布鞋,还有馒头,白酒,烧纸,按照老规矩,给那个小伙子重新安葬了,堆了坟头,立了个木牌子,上面写了名字。
几个老人,在坟前,烧了纸,磕了头,说,孩子,当年你为了护着村里的人,丢了命,村里人没忘了你,现在给你重新安了家,你安心住着,当年那孩子年轻不懂事,不是故意的,你就别再缠着他了,放过他吧。
做完这些,村里人都以为,这事就了了,那个小伙子,有了新家,就不会再缠着他了。
可没想到,还是没用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,时好时坏,疯疯癫癫的,每天晚上,还是会被那个声音折磨,还是会看见那个黑衣服的男人,坐在他的炕上,跟他说,这里是我家啊。
村里的老人,又去了坟前,烧纸,祷告,可还是没用。后来老人叹了口气,说,他认的,不是后来的那个坟,是他死的那个地方,是他原来的家,还有,他现在住的那三间土坯房,也是他的。
村里人都不懂,问为啥。
老人说,那三间土坯房,是他爹当年盖的,盖房子用的房梁,是当年从北岗那片松树林里砍的树,就是当年那个小伙子,被绑着打死的那棵松树。他的魂,就附在那棵树上,树被砍了,做成了房梁,盖了房子,他就跟着房梁,住进了这个房子里。所以他才说,这里是我家啊。这漫岗的坟,是他的家,这房子,也是他的家。两个家,都被他占了,他怎么可能放过他?
村里人听了,都沉默了,半天没说话,心里都沉甸甸的,不知道该说啥。原来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,他爹当年砍了那棵树,盖了房子,那个小伙子的魂,就一直在这个房子里住着,住了几十年了。他又去刨了人家坟里的家,人家自然要跟他讨个说法,自然要告诉他,这两个地方,都是我的家,你占了我的家,我就要让你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