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阴宅(1/2)
我那时候才七八岁,刚能坐稳炕头,晚饭啃了半块玉米面饼子,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,肚子里暖烘烘的。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竹条,就着煤油灯的光编筐,竹条在他手里翻来折去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奶奶盘着腿坐在炕头,裹着藏青色的大襟棉袄,手里的旱烟袋在炕沿石头上轻轻磕了磕,烟灰落在地上,我立马就把手里的玩物扔了,麻溜地往她怀里钻,脑袋枕在她的腿上,知道这是要讲老故事了。奶奶的手糙得很,带着常年搓玉米、纳鞋底磨出来的硬茧,还有一股子旱烟和玉米面混在一起的暖乎乎的味道,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后脑勺,没等我催,就开了口,说的是早年间,咱们这一片,一个年轻小伙子的事,这事不是瞎编的,是当年实打实发生的,村里上了年纪的人,没有不知道的。
那时候刚分田到户没两年,生产队散了,各家种各家的地,日子刚有了点盼头。故事里的小伙子那年二十三,爹妈在他十五岁那年赶上荒年,一场大病没挺过去,双双走了,就给他留下三间土坯房,还有村西头的几亩薄田。小伙子人勤快,能吃苦,身强力壮的,生产队里的活从来没落在人后面,分了地之后更是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活,地里的庄稼长得比谁家都旺,日子慢慢有了起色,村里也有媒人给他张罗对象,眼看日子就要往红火里去了,偏偏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,把他一辈子都毁了。
小伙子爹妈走的时候,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打不起,还是村里的老街坊们凑钱,给打了两口薄皮棺材,埋在了村西头老坟圈子的边上。那片地低洼,紧挨着河沟子,每年夏天一到雨季,河水涨上来,就往坟地里灌,他去上坟,总能看见坟头被水泡得往下塌,坟边上的土都被冲跑了,有一年雨大,甚至露出了棺材的一角,木头被水泡得发胀,黑黢黢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揪得慌。
为这事,他心里一直不得劲,总觉得爹妈在底下不安生,跟村里的老人唠嗑的时候,也总念叨这事。老人就说,要是实在不行,就给你爹妈挪个地方,找个地势高、土厚的地方,让老人住得安稳点。他听了这话,就动了迁坟的心思。那时候他年轻,二十出头的年纪,天不怕地不怕,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,就觉得,只要给爹妈找个好地方,好好安葬了,就是尽了孝,别的都不算事。
村周边的地方,他前前后后转了个遍。村东头是河,地势低,一下雨就淹,不行;村南头全是各家的口粮田,都是刚分到手的熟地,谁家也不会让出来当坟地,不行;村西头就是老坟圈子,他就是想把爹妈从那挪出来,自然不能再选那;算来算去,就剩下村北头的漫岗。
那片漫岗离村子有三四里地,后面连着连绵的山,前面是开阔的草甸子,地势比村子高出一大截,土都是黑油油的腐殖土,厚得很,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指,从来不会积水,而且向阳,冬天的太阳能从早晒到晚,在咱们这苦寒地方,向阳的地方比啥都金贵。他第一次往那去的时候,站在漫岗上往前看,整个村子都尽收眼底,烟筒里冒的烟,街上跑的狗,地里的庄稼,都看得清清楚楚,他当时心里就定了,就是这了,把爹妈埋在这,能看着家,能看着他过日子,地势又高,再也不用受水泡的罪了。
头一天去踩点,他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,扛着一把铁锹,腰里别了个军用水壶,怀里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,就往村北走。那时候刚入秋,地里的庄稼刚收完,地里光秃秃的,漫岗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,还有一片一片的松树林,风一吹,松树枝哗哗响,草叶子蹭着裤腿,沙沙的。他在漫岗上转了整整一上午,踩了不知道多少个地方,每到一处,就用铁锹挖开表层的土,看底下的土厚不厚,有没有石头,有没有沙层。
咱们这盖房、埋人,都讲究土厚,不能有流沙,不能有石头,不然住着不安生。他转了一上午,要么就是底下有碎石子,要么就是土太薄,挖不了两锹就见了底下的砂石,都不满意。一直到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,他走到松树林子边上的一块平地,那地方方方正正的,背后靠着漫岗的缓坡,前面一眼能望到村子,地势比周边都高出一截,周围的草长得都比别处旺,黑油油的。
他蹲下来,用铁锹挖了一锹土,黑得发亮,攥在手里能成团,松开了也不散,里面一点石头沙子都没有,干松得很,扒开半米深,一点积水的痕迹都没有,连土都是润的,不是湿的。他当时就乐了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觉得这地方给爹妈住,再好不过了。他蹲在地上,用铁锹尖在地上认认真真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,正好是一口棺材的尺寸,四个角都用铁锹扎了半尺深的坑,做了记号,又在旁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,用砍刀砍了个深深的印子,做了双重标记,这才坐在地上,啃了饼子,喝了水,歇了好半天,才往回走。
往回走的时候,他心里敞亮得很,觉得了却了一桩大心事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路过村头的时候,碰见了村里两个跟他关系最好的伙伴,大刘和二勇,都是跟他一起在生产队长大的,年纪差不多,平时一起下地,一起上山砍柴,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两个人看见他扛着铁锹从北岗下来,就喊住他,问他干啥去了。他就把想给爹妈迁坟,在北岗选了块好地方的事,跟两个人说了,两个人都替他高兴,说这是好事,到时候动土,喊上他们俩,搭把手,他一口就应了,说三天后就动土,先把坑挖好,再去起爹妈原来的坟。
他回到家的时候,天还没擦黑,先去喂了家里的大黄。大黄是他养了三年的土狗,平时凶得很,村里的生人路过门口,都能叫得惊天动地的,就连村里的大狼狗,都怕它三分。可那天他进门,大黄没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摇尾巴,就趴在狗窝门口,夹着尾巴,脑袋埋在爪子里,抬都不抬。他以为狗病了,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不热,身上也没伤,就给它扔了个窝头,它闻了闻,又把头埋了回去,一口没动。他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是狗在外面跟别的狗打架受了委屈,笑了骂了一句没出息,就转身进了屋。
晚上他做了点饭,吃了,就坐在炕上擦铁锹和镐头,把刃口磨得锃亮,打算三天后好好干活。天擦黑的时候,外面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,东北的秋天,晚上已经凉了,他把窗户缝又用纸条糊了糊,把油灯挑亮了一点,刚要躺下,就听见窗户外面,传来了呜呜的哭声。
那哭声是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呜呜咽咽的,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又像憋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怨气,就在窗户根底下,听得清清楚楚的,连风都盖不住。他当时愣了一下,第一反应是村里谁家的男人喝醉了,在外面哭,就没在意,翻了个身,打算接着睡。可那哭声就不走,一直在窗户外面,来来回回的,呜呜的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,后脊梁骨一阵阵的发凉。
他坐了起来,抄起放在炕边的顶门杠子。那是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杠子,是他爹当年留下来的,平时用来顶门,沉得很,一棍子下去,能把狼的骨头打断。他光着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地冻得他一缩脚,还是一步步走到了门口,憋着气,猛地喊了一声:“谁在外面?!”
外面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了,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着草的声音,连狗叫都没有。他壮着胆子,把门栓拉开,猛地把门拉开,外面的月光亮堂堂的,洒在院子里,雪白雪白的,院子里空荡荡的,鸡窝安安静静的,柴火垛整整齐齐的,墙角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他拿着杠子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每个角落都看了,啥也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他又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往街上看,街上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落叶滚过去,沙沙的响。他心里犯嘀咕,难道是自己听错了?是风刮过窗户缝的声音?可那哭声清清楚楚的,连哽咽的气音都听得明明白白,怎么可能是风声?他摇了摇头,关上门,重新插好门栓,用杠子把门死死顶住,又回到炕上,但是这一晚上,他再也没睡着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,可那哭声,再也没响起来过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,饭都没吃,就扛着铁锹又往漫岗去,想看看自己昨天做的记号还在不在。走了半个多小时,到了地方,他一下子就愣在原地了,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就凉了。
昨天他用铁锹画的清清楚楚的长方形框,没了。地上平平整整的,荒草都好好的长在上面,连个被铁锹划过的痕迹都没有,四个角扎的半尺深的坑,也没了,平平整整的黑土,跟周边的地一模一样,就像他昨天从来没来过,从来没在这里画过记号一样。
他当时脑袋嗡的一声,赶紧跑到旁边的松树那,树上的砍刀印子还在,深深的一道,清清楚楚的,说明他根本没找错地方,就是这。他蹲在地上,扒开草,翻来覆去的看,地上确实一点痕迹都没有,那片地硬邦邦的,连一点松土的迹象都没有,就像他昨天来画记号的事,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梦一样。
他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,后背一阵阵的冒冷汗,手里的铁锹杆都快握不住了。可年轻气盛的人,越是遇到这种邪门的事,越是不肯服软,一股子倔劲就上来了,咬了咬牙,心里想,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,肯定是晚上风大,把土刮平了,要么就是山上的野猪、狍子下来,给踩平了,今天我把记号做死,看你还能不能没。
他拿出铁锹,在昨天画框的四个角上,挖了四个半尺多深的坑,每个坑里都塞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用土填平,再用脚狠狠踩实了,踩得跟周边的地一样硬。然后又在长方形的框里,用铁锹把土全都翻了一遍,翻了有半尺深,松松软软的一大片,黑土翻出来,在太阳底下亮得很。这下,别说牲口踩了,就是刮十天大风,也不可能给刮平了,更别说埋在土里的石头,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。
他做完这些,又在树边上坐了半天,抽了两根烟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地,确定一点问题都没有了,才扛着铁锹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,他又碰见了大刘和二勇,两个人看他脸色不好,就问他咋了。他就把昨天晚上听到哭声,今天早上记号没了的事,跟两个人说了。两个人听了,都有点犯嘀咕,说军子,要不这地方咱别选了,听着就邪门,北岗那么大,再找个别的地方不行吗?
他摇了摇头,说都到这了,记号都重新做了,还能咋的?肯定是自己吓唬自己,哪有那么多邪门的事。就跟两个人约好了,三天后,一早过来,跟他一起去挖坑,起坟,两个人看他执意要去,也不好再说啥,只能一口应了,说行,到时候早早过来,三个人一起,啥也不怕。
可他没想到,当天晚上,就出了更吓人的事。
那天晚上,他吃完饭,喂了大黄,大黄还是不对劲,不叫,不闹,就趴在窝里,浑身抖,他给扔了块肉,它连看都不看,只是把脑袋往窝里缩了缩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、害怕的声音。他心里有点沉,但是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把院子门插好,早早的就上炕了,吹了油灯,打算早点睡,养足精神,明天还要下地干活。
刚迷迷糊糊的要睡着,就听见堂屋的门,吱呀一声,响了。
他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,每一根都支棱着,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。因为他清楚的记得,晚上睡觉前,他把堂屋的门插得死死的,还用一根碗口粗的木头,从里面死死顶住了,别说是人,就是牛,也不可能撞开,怎么可能会发出吱呀的开门声?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,耳朵贴在炕上,死死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然后,他就听见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沉,就像人光着脚,踩在湿泥地上的声音,啪叽,啪叽的,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水声,一下一下的,踩在他的心上。可他堂屋的地,是用青砖铺的,入秋之后,天气干得很,地上一点水都没有,干巴巴的,怎么可能踩出这种泥水里的声音?
那脚步声,一步一步的,从堂屋门口,往他住的东屋走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手在炕席上摸了半天,终于摸到了那根顶门杠子,紧紧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冷汗,滑溜溜的,差点握不住。
脚步声,停在了他的屋门口。
他能感觉到,门外就站着一个人,就贴着门板站着,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,他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气,刺骨的凉,不是东北秋天的那种凉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的阴冷,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在他的脸上,冷得他一哆嗦,牙齿都开始打颤。
他就这么跟门外的东西,隔着一扇门对峙着,屋里的油灯早就吹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照在地上,一道细细的亮线。他能感觉到,门外的那双眼睛,正透过门缝,死死地盯着他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咬着牙,憋了半天,猛地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,带着抖:“谁?!谁在外面?!再不说话我一杠子砸死你!”
门外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,但是他就是知道,那个东西还在,就站在门口,一步都没动,依旧死死地盯着门里面。
就这么对峙了整整一夜,一直到外面的鸡都开始叫头遍了,天快蒙蒙亮了,东边的天上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他才听见那脚步声,又响起来了。还是那样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沉,啪叽啪叽的,踩着湿泥一样的声音,慢慢的,往堂屋门口走,然后,吱呀一声,门又响了一下,之后,就彻底没声了。
他攥着杠子,在炕上坐了整整一夜,浑身都僵了,衣服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一直到天光大亮,太阳都升起来了,屋里亮堂堂的了,他才敢慢慢的挪到门口,手放在门栓上,抖了半天,才猛地拉开门栓,打开了门。
堂屋的门,插得好好的,那根碗口粗的顶门木,还死死的抵在门后面,一点都没动,严丝合缝的,别说是人了,连只老鼠都钻不进来。地上的青砖,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没有泥,什么都没有,干巴巴的,就像他昨天晚上听到的脚步声,全是他的幻觉一样。
他跌跌撞撞的跑到院子里,院子门插得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。大黄还是趴在狗窝门口,看见他出来,才呜呜的叫了两声,往他脚边凑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尾巴夹得紧紧的,连头都不敢抬。院子里的地上,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,连个风吹过的草叶都没有。
他扶着院子里的树,哇的一声就吐了,昨天晚上吃的饭,全吐了出来,胃里翻江倒海的,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。他这时候才真的怕了,不是那种年轻小伙子遇到点怪事的犯嘀咕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实打实的恐惧,他知道,这个房子里,这个院子里,确实有什么东西,跟着他回来了。
可迁坟的事,已经跟人说好了,而且他心里还是放不下爹妈,总觉得爹妈在原来的坟里,被水泡着,太受罪了。他咬了咬牙,心里想,不就是点邪门的事吗,我又没做亏心事,就是给爹妈迁个坟,尽孝的事,还能有啥妖魔鬼怪敢拦着?他就不信这个邪。
第三天一早,大刘和二勇,早早的就来了,两个人都扛着铁锹镐头,还带了点干粮和水。一进门,就看见他脸色惨白,两个眼圈黑得像熊猫一样,整个人瘦了一圈,蔫蔫的,一点精神都没有,就问他咋了,是不是没睡好。
他就把前天晚上听到哭声,昨天晚上听到脚步声,门没开却有东西进来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两个人说了。两个人听了,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,脸都白了,你看我我看你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半天,大刘才开口,声音都有点抖,说军子,我看这事真不对劲,咱别犯浑,这地方咱不选了行不行?北岗那么大,咱再找别的地方,实在不行,就在老坟圈子里找个高地方,也行啊,别去那片松树林了,太邪门了。
二勇也跟着点头,说是啊军子,这太吓人了,哪有门插得死死的,还有脚步声进来的?还有你埋的石头,一夜之间就没了,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,咱赶紧别沾这地方了,不然后面指不定出啥事呢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松树林的方向,牙咬得紧紧的,年轻气盛的那股子倔劲,又压过了心里的害怕。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戳,哐当一声,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,今天咱三个人就在这,把这个坑给我挖出来,我倒要看看,它还能不能给我平了!我爹妈在那水泡子里泡了快十年了,我当儿子的,给他们找个好地方,天经地义,啥妖魔鬼怪,也拦不住我尽孝!
大刘和二勇劝了他半天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可他就是不听,拿起镐头,就往外走。两个人看他这样,也没办法,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过命的交情,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一个人去犯险,只能叹了口气,拿起铁锹镐头,跟着他一起,往村北的漫岗走。
三个人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一身的力气,到了地方,先看了记号。果然,他前天埋的四块石头,又没了,他翻松的那片地,又变得硬邦邦的,跟周边的地一模一样,荒草好好的长在上面,连个铁锹印都找不到。
大刘和二勇的脸,更白了,腿都有点软了,拉着他的胳膊,说军子,你看,你看!这真的不对劲!咱赶紧走吧!别在这待着了!
他看着那片地,眼睛都红了,一把甩开两个人的手,拿起镐头,就往地上刨,镐头砸在冻硬的黑土上,发出哐哐的声音,火星子都溅出来了。他一边刨,一边喊,我就不信了!我今天就把这坑挖开!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!
大刘和二勇看他这样,也没办法,只能咬着牙,拿起镐头和铁锹,跟着他一起干。三个人,轮着来,你刨累了我来,我挖累了他上,从早上太阳刚出来,一直干到太阳偏西,整整干了大半天,终于挖出来了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,长和宽,正好是一口棺材的尺寸,坑底平平整整的,全是黑油油的软土,一点石头,一点沙层都没有,好得很。
他跳下去,在坑底踩了踩,用铁锹把坑底又拍平了,抬头对着上面的大刘和二勇笑,脸上全是汗和泥,说你看,这不就成了?哪有什么邪门的事?就是咱自己吓唬自己!这下坑挖好了,明天一早,咱就去起坟,把我爹妈迁过来,这事就成了!
大刘和二勇看着坑底的他,又看了看四周,松树林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风都停了,也松了口气,跟着笑了,说看来真是咱想多了,这下好了,坑挖好了,明天就好办了。
三个人从坑里爬上来,把铁锹镐头都收拾好,又在坑边上堆了不少大石头,围了一圈,怕晚上有牲口看不见,掉进去,又在坑的四个角,都插了一根长长的树枝,上面绑了个红布条,老远就能看见。做完这些,三个人才收拾东西,往村里走。回去的路上,三个人说说笑笑的,都觉得之前的事,就是巧合,是自己吓唬自己,他心里也彻底放下了,觉得明天把爹妈迁过来,这事就圆满了,了了一桩大心事。
可他不知道,这才只是个开始,真正要他命的事,还在后面等着他呢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,把迁坟要用的东西,都准备好了。香、黄烧纸、白酒、还有蒸好的白面馒头,都摆在桌子上,按照老规矩,迁坟前,要先给爹妈上供,告诉他们要搬家了。他把东西都摆好,点了香,插在香炉里,对着爹妈遗像,磕了三个头,说爹,妈,儿子给你们找了个好地方,地势高,向阳,再也不用受水泡的罪了,明天一早,我就接你们过去,你们安心跟着我走。
香烧着,青烟袅袅的往上飘,可飘到一半,突然就散了,就像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一样,明明屋里一点风都没有。他当时没在意,只当是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,又磕了三个头,就起身去做饭了。
大黄还是趴在窝里,一动不动,连他从旁边走过去,都没抬一下头,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了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,像小孩子哭一样。他心里叹了口气,给它倒了点热水,放在窝门口,就转身进了屋。
天慢慢黑了,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风都停了,静得吓人,连村里的狗叫,都听不见一声。他坐在炕上,擦着明天要用的工具,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流程,先去老坟那里,烧纸,告诉爹妈要迁走了,然后起坟,把棺材抬过来,下葬,圆坟,一步一步的,都想好了。
就在这时候,外面传来了敲门声。
当当当,很轻,很慢,三下,敲在院门上,不仔细听,都听不见。
他愣了一下,喊了一声:“谁啊?”
外面没人应声,静悄悄的。
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刚要起身,敲门声又响了,还是当当当,三下,很轻,很慢,就像用手指头轻轻敲的一样。
他心里一下子就紧了,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。这个时间,天已经全黑了,村里的人都在家吃饭,谁会这个时候来敲他家的门?而且大刘和二勇要是来,肯定会大嗓门喊他,不会这么轻轻的敲。
他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子,一步步走到院门口,隔着门板,又喊了一声:“到底是谁?再不说话,我就不开门了!”
外面还是没人应声,死一样的静。
他咬着牙,手放在门栓上,猛地拉开门栓,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。
外面空荡荡的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月亮藏在云里,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的人家,有几点昏黄的灯光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刚要关门,就听见一个声音,就在他耳边响起来了。
那声音很轻,很慢,是个男人的声音,哑得很,像嗓子里堵了泥一样,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气,慢悠悠的说:“你挖了我家的房子,干啥啊?”
他当时浑身的血,瞬间就冻住了,头皮一下子就炸了,麻得从头顶到脚后跟,手里的顶门杠子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,差点砸到自己的脚。他猛地把门拉开,整个人冲到院子外面,街上空荡荡的,左右看,连个人影都没有,别说人了,连只狗都没有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站在街中间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牙齿打颤,咯咯的响,喊了一声:“谁?!你到底是谁?!出来!”
空荡荡的街上,只有他自己的回声,一遍一遍的传过来,除此之外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连滚带爬的跑回院子里,猛地关上院门,插上门栓,用石头死死顶住,又跑回屋里,把屋门关上,插死,用顶门杠子顶住,后背靠在门上,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的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样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那个声音,太清楚了,就在他耳边,贴得很近,就像那个人,就站在他的对面,对着他的耳朵说话一样,那股子凉气,都吹到了他的耳朵里,冷得他骨头都疼。
他就这么坐在地上,靠着门,坐了整整半个多小时,才慢慢的缓过来一点劲,扶着门,站了起来。屋里的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个鬼一样。桌子上的香,早就灭了,香炉里的香灰,撒了一桌子,他摆的那几个白面馒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上面全是黑泥,一个个的,坑坑洼洼的,就像被人用手攥过一样。
他看着那些馒头,腿一软,又差点坐在地上。他清楚的记得,刚才摆馒头的时候,馒头还是白白净净的,一点泥都没有,怎么才这么一会,就全成了泥疙瘩?
就在这时候,窗户外面,又传来了那个声音,还是那样,慢悠悠的,哑着嗓子,一遍一遍的说:“你挖了我家,你得给我赔啊。”“那是我住了几十年的地方,你给我刨了,你让我去哪住啊?”
他捂着耳朵,蹲在地上,使劲的摇头,喊着别说了!别再说了!可那声音就像长了腿一样,顺着他的手指头缝,钻到他的耳朵里,钻到他的脑子里,清清楚楚的,一遍一遍的,在他耳边响着。
突然,哗啦一声,窗户纸被什么东西划破了,一道长长的口子,从窗户顶,一直划到窗户底。冷风一下子就灌进来了,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,差点灭了,屋里瞬间就暗了下来。
他猛地抬起头,抄起炕上的剪刀,就对着窗户,眼睛瞪得通红,喊着:“你到底是谁?!有本事你出来!别在这装神弄鬼的!我不怕你!”
外面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没几秒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就在窗户根底下,离得更近了,几乎就贴在窗户纸上,慢悠悠的说:“我家没了,我上你家住来啊。”
这句话说完,屋里的油灯,噗的一声,灭了。
屋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户缝里,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月光,照出那道长长的口子,像一只裂开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屋里。
他蹲在地上,紧紧攥着剪刀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连叫都叫不出来了,只能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的声音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,快得像要炸开一样。
他能感觉到,屋里多了一个人。
就在他的对面,炕边上,站着一个人,他看不见,但是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,那股子刺骨的阴冷,还有那股子浓重的土腥味,就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烂泥的味道,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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