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我也想和你们玩啊(1/2)
我盘坐在炕头,胳膊肘支在刷着红漆的炕桌上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奶奶手里的针线。奶奶坐在炕沿上,粗粝的手指捏着钢针,顶针在昏黄的电灯泡底下撞出细碎的光,麻线穿过千层底的布料,发出闷闷的“嗤啦”声。爷爷坐在炕梢,背靠着糊着报纸的土墙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枣木烟袋锅,烟丝烧得红亮,一口一口的烟圈慢悠悠飘上来,糊在蒙着灰的灯泡上。
奶奶抬眼扫了我一下,嘴角扯了扯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:“老盯着我干啥,作业写完了?又想听故事?”
我赶紧把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,往她身边又凑了凑。奶奶叹了口气,把鞋底往腿上放了放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声音压得低了些,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见似的。
“行,给你讲个早年间村里真真切切发生的事。不是啥神神叨叨的瞎话,是我亲眼见过、亲身经历过的,听完了别半夜不敢摸黑上茅房。”
“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村里统共就百十来户人家,土坯房挨着土坯房,家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,大人天天上工挣工分,顾不上管孩子,我们这些半大的娃,天天就跟野地里的耗子似的,满山遍野地跑,村里村外的犄角旮旯,没有我们摸不熟的。”
“那时候跟我玩得最好的,一共四个娃。最大的叫大伟,比我们大两岁,那年十二,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,胆大,主意正,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,没有他不敢干的,我们都听他的。然后是小宇,十一岁,跟大伟住一个胡同,俩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啥都听大伟的,跑的最快,藏猫猫从来没人能先找到他。还有我,那年十岁,是这群人里唯一的丫头,还有小涛,跟我同岁,话少,闷葫芦一个,但是手巧,会削木尜,会缝沙包,我们玩的东西,多半都是他做的。最小的是林林,那年才九岁,胆子最小,天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,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,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往我们身后躲,哭唧唧的,但是我们去哪都带着他,不然他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。”
“我们五个,天天凑在一起,天不亮就出门,玩到天擦黑,家里大人扯着嗓子喊吃饭了,才恋恋不舍地散伙。村里谁家来了亲戚,谁家老母鸡下了双黄蛋,谁家菜园子的甜杆熟了,我们比生产队的队长都清楚。别说是个生人,就是村里多了条野狗,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。那时候哪有什么玩具,滚铁环、打尜、藏猫猫、跳房子,翻来覆去就这几样,但是我们天天玩,从来不觉得腻。”
“出事那天,是秋收刚过的时候。地里的苞米、谷子、高粱,全收完了,生产队的晒谷场堆得满满当当,全是粮食垛和柴火垛,像一座座小山,是我们藏猫猫最好的地方。那天我们玩了整整一下午,从日头正毒,玩到日头往西山后面沉,天慢慢变成了灰蓝色,风一吹,带着苞米杆子的凉气,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。”
“大伟把手里的木尜往地上一扔,说,玩最后一把藏猫猫,谁输了,明天谁从家里偷甜杆出来给大家分。我们都没意见,石头剪刀布,一轮下来,小宇输了,他当鬼。”
“规矩都懂,小宇得趴在晒谷场中间的电线杆上,脸对着电线杆,从一数到一百,中间不能回头,我们趁这功夫赶紧藏好,数完了他才能开始找,最后一个被找到的,就算赢。”
“小宇不情不愿地趴在电线杆上,用手捂着眼睛,扯着嗓子开始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我们几个轰的一下就散了,各自找地方藏。我往晒谷场南边的草堆跑,小涛钻进了苞米楼子底下,林林吓得慌不择路,往晒谷场东边的壕沟里钻,大伟则往西边最大的那个柴火垛跑,那是生产队冬天烧炕用的柴火,堆得比房顶都高,后面有个凹进去的坑,是我们早就踩好的点,藏进去,神仙都找不到。”
“大伟猫着腰,绕到柴火垛后面,一屁股蹲进那个凹坑里,刚把身子缩好,就听见身边传来轻轻的响动,像有人踩在了碎柴火上。他以为是小涛也跟过来藏了,赶紧把手指竖在嘴边,嘘了一声,压着嗓子说:‘别出声,不然被小宇听见了,咱俩都得输。’”
“他说完,转过头去,就愣住了。”
“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的,不是小涛,是个小姑娘。”
“那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,个子不高,瘦瘦小小的,扎着两个整整齐齐的羊角辫,辫梢系着两根艳红的头绳,红得扎眼。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小褂,料子滑溜溜的,不是我们平时穿的家织粗布,也不是那时候时兴的的确良,黑布裤子,裤脚整整齐齐地挽着一点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面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泥星子、土渣子都没有。”
“那时候晒谷场全是土,还有收粮食带出来的泥,我们跑一下午,鞋上、裤脚上全是土,脏得不成样子,可她那双鞋,白的鞋边都亮堂堂的,像刚从鞋盒子里拿出来的新鞋,连一点踩过地的痕迹都没有。”
“她就站在那,看着大伟,嘴角咧着,在笑。那笑看着挺甜,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咧着嘴,眼睛特别亮,黑黢黢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玻璃球,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,亮得有点晃眼,甚至有点反光,像夜里猫的眼睛似的。”
“大伟当时就懵了,第一反应就是,这是谁家的孩子?怎么从来没见过?他皱着眉,压着嗓子问:‘你是谁啊?藏在这干啥?’”
“那小姑娘不说话,还是看着他笑,脑袋微微歪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没应声。”
“这时候,就听见电线杆那边,小宇的声音已经数到七十了,越来越近,脚步声也往这边来了。大伟赶紧又嘘了一声,急着说:‘别出声!小宇过来了!被他听见就完了!’”
“那小姑娘还是笑,轻轻点了点头,没说话,也没动。”
“大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屏住呼吸,缩在凹坑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就听见小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绕着柴火垛走了一圈,嘴里还念叨着:‘大伟肯定藏在这,我亲眼看见他往这边跑了,躲哪去了?’”
“眼看着小宇就要走到大伟藏的这个凹坑前面了,大伟闭着眼,心说这下完了,肯定要被找到了,明天还得偷家里的甜杆。结果就在这时候,柴火垛的另一头,突然传来‘哗啦’一声响,像是一大捆柴火从垛上掉下来了,动静特别大。”
“小宇立刻就转了身,往那边跑,嘴里喊着:‘谁在那!出来!我看见你了!’”
“大伟松了一大口气,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,他转过头,想跟身边的小姑娘说声谢谢,结果一扭头,身边空空的。”
“刚才还站在那的小姑娘,不见了。”
“柴火垛后面就这么大点地方,左边是齐腰高的草,右边是硬邦邦的土墙,前面就是晒谷场,连个能躲人的地方都没有。就这么一两秒的功夫,人就没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大伟左右看了好几圈,连个影子都没看见,心里有点发毛,但是也没多想,只当是她趁刚才的功夫,跑别的地方藏去了。”
“没过几分钟,就听见晒谷场里传来小宇的喊声,一声接一声:‘找到英子了!出来吧!’‘找到小涛了!你俩藏的够深的!’‘林林!别躲了!我看见你在壕沟里了!’”
“就剩大伟一个了,他从柴火垛后面走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冲着小宇喊:‘别喊了!我在这呢!你不行啊,找了半天,最后一个都没找到。’”
“小宇撇着嘴走过来,一脸不服气:‘要不是刚才柴火垛那边突然响了一声,我肯定第一个就找到你了!对了,刚才是谁在那边弄掉了柴火?故意给你打掩护是吧?’”
“大伟笑了笑,转头看向我,问:‘英子,你家是不是来亲戚了?刚才藏的时候,有个小姑娘,跟我一起躲在柴火垛后面,还帮我引开了小宇,穿个蓝碎花小褂,扎两个羊角辫,是不是你表妹?’”
“我当时手里正攥着玩了一下午的沙包,一听这话,手一松,沙包直接掉在了地上,人都懵了。我看着大伟,眼睛都瞪圆了:‘啥小姑娘?我家没来亲戚啊!我姑家我姨家的妹妹,我全都认识,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!我一下午都没见过什么小姑娘!’”
“大伟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,愣在那:‘不能啊,就刚才,七八岁的样子,个子不高,红头绳,不是你带来的?那是谁带来的?’”
“这话刚说完,小宇突然一拍大腿,哦了一声:‘我知道了!那个小姑娘是吧!我刚才找的时候也看见她了!就在南边草堆那边站着,我还问她看没看见人,她给我指了个东边的方向,我跑过去啥都没有,白跑一趟!我还以为是小涛家的远房妹妹呢!’”
“小涛一听,脸一下子就急红了,摆着手说:‘啥我家的妹妹?我家根本就没亲戚来!我姥家离这二十多里地,这阵子根本就没来过人!我刚才藏在苞米楼子底下的时候,她就蹲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躲着,我还以为是林林带来的亲戚呢!林林,是不是你家的?’”
“我们一下子都看向了林林。林林是最小的,脸刷的一下就白了,嘴唇都抖了,两只手紧紧抓着大伟的衣角,带着哭腔,声音都颤了:‘我不认识她啊……我刚才躲在壕沟里,她就站在我旁边,一直看着我笑……我以为她是你们谁的妹妹,我不敢跟她说话……我都快吓死了……’”
“我们五个,你看我,我看你,站在晒谷场中间,全傻了。”
“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只有生产队电线杆上那盏昏黄的灯泡,在风里晃来晃去,黄不拉几的光洒在地上,我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扭来扭去的,像活的一样。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晒谷场,一下子就静了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柴火垛的哗哗声,还有远处林子里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叫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”
“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拉着大伟的胳膊说:‘那……那她是谁啊?我们……我们都不认识她?’”
“大伟是我们的头,虽然我看见他的喉结也滚了一下,明显也有点发毛,但是他还是强装镇定,拍了拍我的手,说:‘怕啥!说不定是邻村的,爸妈在咱们生产队干活,带过来的,跑出来玩的!喊喊不就知道了!’”
“他说完,就转过身,扯着嗓子往晒谷场四周喊:‘喂!小姑娘!你在哪?出来!’”
“我们几个也跟着喊,一声接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晒谷场里飘来飘去,传出去老远,又被风吹了回来,除了柴火垛的哗哗声,没有任何回应。那个小姑娘,就像凭空冒出来的,又凭空消失了,连个脚印都没在地上留下。”
“林林吓得直接哭了,死死拽着大伟的衣服,说:‘伟哥,我害怕,我要回家,我不玩了。’我也吓得腿软,跟着说:‘我也回家了,天太黑了,我妈该喊我了。’”
“大伟也没再坚持,他心里也发虚,点了点头,说:‘行,那今天就到这,都赶紧回家,路上别瞎跑,别往没人的胡同里钻,都直接回家,听见没?’”
“我们赶紧点头,像受惊的兔子似的,一哄而散,各自往家跑。我家在村中间,离晒谷场最近,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回家的,推开门就钻进了屋,反手就把门插上了,靠在门板上,心脏还在怦怦地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。”
“我爸妈正在锅台边忙活晚饭,看见我慌慌张张的,我妈就问:‘你跑啥?被狗撵了?玩疯了?脸都白了。’我喘着气,摇了摇头,说没事,就是跑累了。我扒着门缝往外看,院子里黑乎乎的,只有猪圈那边有一点月光,什么都没有,我才松了口气,但是总觉得,有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我,看得我后脖颈子发凉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,就是那个小姑娘咧着嘴笑的样子,黑黢黢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,又突然惊醒,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,扒着窗户缝往屋里看,吓得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,缩在炕角,一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,才敢把脑袋伸出来。”
“第二天一早,我刚吃完饭,就听见大伟在胡同口喊我们的名字。我赶紧跑出去,小宇、小涛、林林也都出来了,一个个都顶着黑眼圈,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。林林的眼睛还是肿的,一看就是哭了半宿。”
“我们凑在胡同口,你看我,我看你,半天没人说话。最后还是大伟先开的口,他问我们:‘昨晚……你们都没事吧?’”
“我们都摇了摇头,小宇先说话了,他说:‘伟哥,昨晚我回家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,我走快他也走快,我走慢他也走慢,我回头看,啥都没有,吓得我一路跑回家的。’”
“小涛也跟着点头,闷声说:‘我也是,我到家之后,总听见院门外有小孩笑,但是我扒着门缝看,外面啥都没有。’”
“林林直接带着哭腔说:‘我昨晚不敢睡觉,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看着我,我妈说我瞎想,给我骂了一顿,但是我真的看见了,有个小小的影子,在窗户外面晃。’”
“我也把我昨晚的事说了,我们几个站在胡同口,大清早的,太阳都出来了,晒在身上暖乎乎的,但是我们都觉得浑身发冷,像掉进了冰窖里似的。”
“大伟皱着眉,想了半天,说:‘说不定真是我们看错了,就是邻村的小孩,过来玩的,别自己吓自己。走,还去晒谷场玩,大白天的,怕啥?光天化日的,还能有啥怪事?’”
“我们都有点犹豫,但是也实在是没别的地方去,而且大白天的,太阳这么大,人也多,生产队的大人都在晒谷场翻晒粮食,人来人往的,我们心里也踏实点。于是就跟着大伟,往晒谷场走。”
“刚走到晒谷场边上,我们几个,不约而同地,都停住了脚步,浑身的汗毛,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”
“就在昨天我们玩藏猫猫的那根电线杆底下,靠着一个小姑娘。”
“就是昨天那个小姑娘。”
“还是那件蓝底碎花的小褂,黑布裤子,黑布鞋,干干净净的,一点土都没有。两个羊角辫,辫梢的红头绳红得扎眼,她就靠在电线杆上,看着我们,嘴角咧着,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笑,眼睛黑亮黑亮的,在大太阳底下,亮得有点不正常。”
“晒谷场里全是人,生产队的大人,扛着锄头,推着独轮车,来来往往的,说说笑笑的,但是就好像没人看见她似的,没人往她那边看一眼,就像她是透明的一样。”
“我们五个站在那,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,动都动不了,你拉着我,我拽着你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林林直接往大伟身后缩,死死闭着眼睛,不敢看。”
“还是我先反应过来的,我壮着胆子,往前迈了两步,看着那个小姑娘,问:‘你……你是谁家的啊?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你?’”
“那小姑娘看着我,还是笑,脑袋微微歪着,没说话。”
“我又问:‘你跟谁来的啊?你爸妈呢?’”
“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像小猫叫似的,但是听着有点空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她说:‘我跟你们来的啊。’”
“我当时就懵了,说:‘跟我们来的?我们都不认识你啊,你到底是谁啊?’”
“她还是笑,说:‘我跟你们玩啊。’”
“这时候,大伟也走了过来,挡在我前面,看着她,问:‘你到底是哪个村的?叫啥名字?你爸妈叫啥?’”
“那小姑娘不回答,还是看着我们笑,说:‘你们带我玩好不好?我一个人,没人跟我玩。’”
“我们几个你看我,我看你,都有点犹豫。说不怕是假的,但是她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,看着软乎乎的,也没什么吓人的地方,而且大白天的,这么多大人在旁边,我们也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害怕,传出去,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,怕一个小姑娘,也太丢人了。”
“而且那时候,我们天天在一起玩,多一个人,也热闹点。大伟想了想,就点了点头,说:‘行,带你玩,但是你得告诉我们,你叫啥,家在哪,不然我们不带你玩。’”
“那小姑娘还是笑,没说名字,也没说家在哪,只是往前迈了两步,走到我们身边,说:‘走吧,玩去。’”
“她走过来的时候,我就站在她旁边,一股凉气,一下子就扑到了我身上,明明是大太阳天,晒得人身上发烫,但是她身边,凉飕飕的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似的。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,那手,冰得我一哆嗦,像块冰坨子,一点温度都没有,而且软乎乎的,像没有骨头似的。”
“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,看着她,问:‘你的手咋这么凉啊?你不热吗?我们都快热死了。’”
“那天的太阳特别毒,秋老虎正厉害,我们跑了两步,就满头大汗,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但是她,脸上一点汗都没有,连额头上的碎头发,都整整齐齐的,一点湿的痕迹都没有,还是那样笑,说:‘我不热啊,我一直都这样。’”
“我们当时也没多想,只当是她体质特殊,不怕热,就带着她,一起玩了起来。”
“我们先玩的老鹰捉小鸡,大伟当老鹰,我当老母鸡,他们几个当小鸡,那个小姑娘,就站在最后面,当最小的那个小鸡。玩起来的时候,我们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大喊大叫的,只有她,跑起来轻飘飘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脚好像都不沾地似的,不管大伟怎么扑,都抓不到她,她躲的时候,身子一扭,就躲开了,灵活得不像个孩子。”
“然后我们玩打尜,就是小涛削的那个木尜,一头尖,一头平,用木板打尖的那头,尜就飞起来,然后再一板子打出去,看谁打得远。我们几个,打得最远的就是大伟,能打出去几十米远,我们都比不过他。轮到那个小姑娘打的时候,她拿着木板,轻轻一下,打在木尜的尖上,那木尜嗖的一下就飞出去了,飞得老远老远,直接飞过了晒谷场,飞过了壕沟,落到了对面的苞米地里,我们都看傻了,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能有的力气,我们几个大老爷们,都打不了那么远。”
“大伟跑过去,把木尜捡了回来,看着她,问:‘你咋这么大的力气?’她还是笑,说:‘我不知道啊,就这么打出去了。’”
“玩到中午的时候,我们都饿了,各自从家里带了吃的,我带了玉米饼子和咸菜,大伟带了个白面馒头,小宇带了两个煮鸡蛋,小涛带了地瓜,林林带了一把炒花生。我们坐在草堆上,分着吃,我掰了一半玉米饼子,递给那个小姑娘,说:‘给你吃,你不饿吗?’”
“她摆了摆手,没接,还是笑,说:‘我不吃,你们吃吧。’”
“我们都劝她,说玩了一上午了,肯定饿了,吃点吧,但是她怎么都不肯接,一口东西都不吃,一口水都不喝。我们玩了一上午,一个个都满头大汗,脸上、脖子上全是汗,衣服都湿透了,只有她,干干净净的,脸上一点汗都没有,连头发都没乱,手还是冰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”
“中午的时候,太阳最毒,晒得人睁不开眼,我们都躲在柴火垛的阴影里乘凉,大伟蹲在地上,玩蚂蚁,我坐在他旁边,无意间抬头,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。她就站在太阳底下,面对着我们,还是那样笑。”
“就在那一瞬间,我浑身的血,好像一下子就凉了。”
“我看见,她站在大太阳底下,脚底下,空空的,没有影子。”
“我们几个,坐在阴影里,影子都拉得长长的,落在地上,清清楚楚的。只有她,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,脚下干干净净的,一点影子都没有,连个淡淡的印子都没有。”
“我当时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玉米饼子都掉在了地上,大伟抬头看我,问:‘咋了?咋一惊一乍的?’我指着那个小姑娘,声音都抖了,说:‘她……她没有影子!’”
“我们几个一下子都站了起来,齐刷刷地往她脚下看。结果这一看,她脚下,又有影子了,淡淡的,薄薄的一层,像一层烟似的,落在地上,但是模模糊糊的,根本不像我们的影子,那样清清楚楚的。”
“小宇揉了揉眼睛,说:‘有影子啊,英子,你是不是眼花了?’我死死盯着那个影子,说:‘刚才没有!我刚才明明看见,她脚下什么都没有!’”
“那小姑娘看着我们,还是笑,没说话,但是我看见,她的嘴角,咧得更大了,眼睛里,黑黢黢的,一点光都没有了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”
“我们几个都有点发毛,刚才玩的热乎劲,一下子就没了,浑身都凉飕飕的。大伟强装镇定,说:‘别瞎想,就是太阳晃的,眼花了,很正常。走,我们去河泡子摸鱼去,凉快凉快。’”
“我们都没意见,赶紧从草堆上爬起来,往村边的河泡子走。那个小姑娘,就跟在我们后面,一步不落,还是那样,轻飘飘的,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“河泡子在村东边,是个大水坑,水不深,清清凉凉的,我们夏天经常在里面摸鱼摸蛤蜊。我们到了河泡子边上,脱了鞋,挽起裤腿,就往水里走,水凉丝丝的,泡着脚,舒服得很,刚才的那点害怕,也散了不少。”
“我们几个在水里摸鱼,摸了半天,就摸到了几个小蛤蜊,还有几条小麦穗鱼。那个小姑娘,就站在岸边,看着我们,还是笑,我们喊她下来玩,她摇了摇头,说:‘我不下水,水太凉了。’”
“小涛闷声说:‘水一点都不凉,可舒服了,你下来试试。’她还是摇头,没动,就站在岸边的草地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。”
“就在这时候,林林突然喊了一声,指着水面,说:‘你们看!那是什么!’”
“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就看见,水面上,清清楚楚地,映着我们四个的影子,大伟、小宇、我、小涛、林林,五个影子,清清楚楚的,在水里晃来晃去。但是岸边,明明站着那个小姑娘,水面上,却没有她的影子,一点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只有风吹过的波纹。”
“这一次,不是我一个人看见了,我们五个,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们站在水里,一下子就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水里的凉,一下子就钻到了骨头缝里。我们齐刷刷地往岸边看,那个小姑娘,还是站在那,看着我们笑,但是那笑,现在看着,一点都不甜了,阴森森的,嘴角咧得特别大,一直咧到了耳朵根,看着吓人得很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