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问米(1/2)
我那时候才刚上小学,放了寒假就天天窝在炕上,炕烧得暖烘烘的,炕席被烘得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,奶奶坐在炕梢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多层袼褙的嗤啦声一声接着一声,节奏稳得像屯子里老座钟的摆。我扒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,磨着她给我讲老辈子屯子里发生的真事,奶奶被我磨得没法,手里的钢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往窗外扫了一眼,又看了看坐在炕桌那头抽旱烟的爷爷。爷爷吧嗒了一口烟袋锅,铜锅子里的火星子明了一下,又暗下去,没吭声,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。奶奶就低了声,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,给我讲了这么一档子,屯子里老辈人提起来,后脊梁骨还冒凉气的事。
这事发生在奶奶刚嫁过来没几年的时候,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屯子里的人都靠着挣工分过日子,一年到头脸朝黑土背朝天,日子过得紧巴,却也热热闹闹的。屯子里有个叫淑珍的,男人叫建国,建国是生产队里唯一会开拖拉机的,是屯子里数得着的能人,手巧,脑子活,拖拉机坏了,他鼓捣鼓捣就能修好,队里的人都高看他一眼。淑珍和建国是自由恋爱,结婚才两年,生了个大胖小子,刚满周岁,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,是屯子里人人都羡慕的两口子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刚进腊月,天就冷得邪乎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坨子,零下四十度的天,出去走一圈,眼睫毛上都能结满霜花。生产队里接了任务,要去北边的林场拉木头,给公社盖新的粮仓,这活计苦,危险,但是工分给的多,还能额外给点白面票和布票,建国二话不说就接了。走的那天,淑珍抱着孩子送他到屯子口,给他裹了三层棉袄,反复叮嘱他路上慢点开,雪大路滑,别着急,建国笑着应了,摸了摸孩子的脸蛋,跳上拖拉机,突突突的,冒着黑烟就走了,谁也没想到,这一走,就再也没活着回来。
建国走了三天,一点信儿都没有,那时候屯子里没电话,没信号,去林场的路全是山路,雪封了之后,更是难走,淑珍天天抱着孩子站在屯子口等,从早上等到天黑,脚都冻麻了,也没等来拖拉机的影子。到了第四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林场那边来了两个人,骑着马,浑身是雪,脸冻得紫青,进了屯子就找生产队的队长,说建国出事了,拖拉机翻进了山沟里,人找不着了。
淑珍当时就瘫在了地上,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哭,屯子里的人赶紧围过来,掐人中的掐人中,喂热水的喂热水,淑珍缓过来一口气,就开始哭,哭的撕心裂肺的,屯子里的老娘们都跟着掉眼泪。队长赶紧召集了屯子里二十多个青壮年,拿着斧子、撬棍、麻绳,套上队里的三挂马车,跟着林场来的人,就往北边的山沟赶。
那山沟叫死人沟,老辈人都这么叫,平时没人往那边去,别说冬天,就是夏天,草长得比人高,里面阴气森森的,屯子里的老人都说,那沟里不干净,伪满的时候,日本人在那边修工事,抓了不少劳工,累死的、打死的,都往沟里一扔,后来日本投降了,跑的时候,不少带不走的人,也都弄死在了沟里,几十年下来,那沟里的孤魂野鬼,数都数不清。
去的人走了两天两夜,回来的时候,天又黑了,三挂马车上,盖着厚厚的帆布,帆布去,被几个老娘们死死拉住,掀开帆布的那一刻,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建国的尸体,冻得硬邦邦的,脸摔得稀烂,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身上的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,整个身子都变形了,棉袄刮得稀烂,里面的棉絮都冻成了冰坨子,只有手里,还死死攥着一个拨浪鼓,是出发前,他给儿子买的,木头的,红漆都掉了,被血泡过,又冻住了,黑糊糊的。
屯子里的人都红了眼,队长叹了口气,安排人赶紧搭灵棚,准备丧事。东北的冬天,天寒地冻的,挖坟坑都难,一镐头下去,地上只能出个白印子,十几个壮劳力,轮着镐头,挖了整整一天,才在屯子外面的坟地里,挖出来一个够深的坟坑。
丧事是按老规矩办的,断气之后,先给建国穿了寿衣,七件,都是新做的,棉的,怕他在那边冷。然后由队长家的大儿子,站在西墙根,拿着扁担指着西南方向,喊了三声“建国,奔西南大道走”,给亡灵开路。灵堂搭在他家的院子里,棺材停在中间,头前摆了倒头饭,小米饭上面插着三根筷子,旁边点了长明灯,豆油的,守灵的人日夜看着,不敢让灯灭了,也不敢让香断了,都说这灯是给死者照路的,灭了,路就黑了,找不着家了。
淑珍就守在棺材旁边,眼睛都哭肿了,哭的嗓子都哑了,出不来声,水米不进,谁劝都没用,就抱着孩子,坐在棺材旁边,一遍一遍的摸着棺材,嘴里念叨着建国的名字,说你怎么就这么走了,扔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。守灵守了三天,出殡的时候,是清晨,天还没亮,长子摔了丧盆,虽然孩子才一岁,不懂事,也由淑珍抱着,在棺材前面,把那个瓦盆摔碎了,摔的越碎越好,说是这样,死者才能安心走。送葬的队伍,浩浩荡荡的,屯子里的人几乎都去了,一路撒着纸钱,买路钱,一直送到坟地,看着棺材下了葬,培了土,立了个木牌位,才算完。
丧事办完了,淑珍整个人也垮了,瘦的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陷进去,脸色白的跟纸一样,风一吹就能倒。孩子也跟着遭罪,淑珍没心思吃饭,奶就没了,孩子只能喝米汤,天天哭,哭的嗓子都哑了,屯子里的人看着都心疼,天天有人过去送点吃的,帮着照看孩子,但是淑珍还是那个样子,天天坐在炕上,看着建国的照片,一坐就是一天,眼泪就没断过。
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,眼瞅着就要过年了,淑珍的状态越来越差,已经起不来炕了,喂水都喂不进去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屯子里的老娘们都急了,围着队长媳妇,说这可怎么办啊,再这么下去,淑珍也得跟着建国走了,孩子这么小,没了爹妈可怎么活。
这时候,队里喂马的老马头,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闷了半天,说了一句,不行,就让淑珍去后山屯,找老陈太太试试吧。
老陈太太,是后山屯的,七十多岁了,无儿无女,就一个人过,平时就是种地喂猪,跟普通的农村老太太没两样,但是屯子里老辈人都知道,她会一个老法子,叫问米。这法子是她娘家妈传下来的,一辈子没使过几回,说是能把过世的人的魂请上来,附在她身上,跟阳间的人说几句话,解解心结。老陈太太轻易不做这个,说伤元气,折寿,而且请魂这事,弄不好,就容易把别的不干净的东西请上来,到时候就麻烦了。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都沉默了,队长媳妇犹豫了半天,说这法子,能行吗?别再出什么事。老马头叹了口气,说现在还有别的法子吗?眼瞅着淑珍就快不行了,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,也得试试啊,好歹让她跟建国说几句话,解了这个心结,说不定就能活过来了。
当天下午,队长媳妇就带着两个老娘们,去了淑珍家,跟淑珍说了这事。淑珍本来闭着眼睛,躺在床上,听见这话,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,撑着身子就要起来,嘴里哑着嗓子说,去,我去,只要能跟建国说上话,怎么样都行,就算是折我的寿,我也愿意。
第二天一早,队长就套了一挂马车,让队长媳妇陪着淑珍,抱着孩子,去了后山屯。后山屯离着我们屯子有二十多里地,雪大路滑,马车走了一上午,才到地方。找到了老陈太太家,就是一间普通的土坯房,院子里扫的干干净净的,柴火垛码的整整齐齐的,老陈太太正坐在炕沿上,搓玉米,看见她们进来,抬了抬眼皮,就知道她们是来干什么的了。
淑珍一进门,就给老陈太太跪下了,哭着说,陈大娘,求求你,帮帮我,我男人走的突然,我想跟他说几句话,求求你了。老陈太太放下手里的玉米,叹了口气,把她扶起来,说孩子,我知道你心里苦,但是这问米的法子,不是闹着玩的,弄不好,就会出事,轻则招上不干净的东西,重则,连命都得搭上,你可想好了?
淑珍使劲点头,说我想好了,大娘,我什么都不怕,只要能跟建国说上话,我什么都不怕,就算是死,我也认了。老陈太太看她态度坚决,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孩子,孩子瘦的小脸蜡黄,眼睛大大的,看着就让人心疼,就叹了口气,说行吧,我这辈子,就再使一回这法子,能不能成,就看你们的造化了。
老陈太太说,问米,得在晚上亥时做,那时候阴阳交界,魂最容易请上来。得准备三样东西,第一样,是当年新收的大米,要带着壳的糙米,阳气足,地气也足,是跟阴间沟通的桥;第二样,是建国生前贴身的东西,最好是穿过的衣服,或者戴过的东西,能引着他的魂过来;第三样,是建国的生辰八字,写在黄纸上,烧了,才能把他的魂请对了,别请错了人。
淑珍赶紧说,都有,都有,建国的棉袄我带来了,贴身的秋衣,还有他的生辰八字,我都记着呢,他走的时候,我都带来了。老陈太太点了点头,说那行,你们就在我这歇一天,晚上亥时,咱们就做。
那天下午,老陈太太就开始准备,先把堂屋打扫的干干净净的,用雪化了水,把屋里洒了一遍,说是涤尘,把屋里的污秽气都扫出去,给过来的魂,留个干净的地方。然后搬了一张八仙桌,放在堂屋正中,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黄布,左边摆了三根红烛,右边摆了三炷清香,正中间,放了一个粗瓷大碗,碗里满满当当的,装了一碗新碾的糙米,用一块全新的红布,严严实实的盖在了碗上。
淑珍就在旁边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,怀里的孩子也乖,不哭不闹,就睁着眼睛,看着屋里。队长媳妇紧紧拉着淑珍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,天彻底黑透了,外面的风刮的呜呜的,吹的窗户纸哗哗响,山里的夜,静的吓人,除了风声,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。亥时一到,老陈太太就让队长媳妇抱着孩子,去里屋待着,把门关严了,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能出来,也不能说话,不然就破了法了。队长媳妇赶紧抱着孩子,进了里屋,把门关上了,但是留了一条缝,偷偷往外看。
屋里就剩下老陈太太和淑珍两个人,老陈太太让淑珍坐在桌子的对面,眼睛只能看着碗,不能往别的地方看,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都不能说话,除非是她让说,才能开口。淑珍使劲点头,手紧紧攥着衣角,浑身都在抖,但是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盖着红布的米碗,一步都不敢挪。
老陈太太先点了三根红烛,烛火一下子就亮了起来,把屋里照的影影绰绰的,然后又点了三炷清香,青烟袅袅的升起来,在屋里绕着。她把写着建国生辰八字的黄纸,拿出来,在烛火上点着了,烧在了一个瓷碗里,等黄纸烧成了灰,就倒了一点温水,搅和了,让淑珍一口喝了下去。
淑珍闭着眼睛,一口就喝了下去,水带着纸灰,喇嗓子,但是她一点都没犹豫。
然后,老陈太太就坐在了桌子后面,把建国穿过的那件贴身秋衣,铺在了桌子上,双手放在那个盖着红布的米碗上,闭上眼睛,嘴里开始念口诀,那口诀念的又快又急,听不清是什么字,不像是咱们平时说的话,调子忽高忽低,阴阴沉沉的,听的人后脊梁骨直发毛。
淑珍坐在对面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死死的盯着米碗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就这么念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,屋里的温度,突然一下子就降了下来,明明炕烧的暖烘烘的,但是就像突然掉进了冰窖里一样,冷的刺骨,淑珍呼出的气,都变成了白霜。桌上的三根红烛,烛火突然开始忽明忽暗的晃,明明屋里没有风,但是烛火晃的厉害,好像随时都要灭了一样,三炷香的青烟,本来是往上飘的,突然一下子,就直直的往米碗那里飘了过去,缠在了红布上。
老陈太太的身子,突然开始抖,抖的特别厉害,就像筛糠一样,头也开始晃,嘴里的口诀,越念越快,越念越急,突然,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就像有人往她嘴里灌气一样,然后身子一僵,不动了。
屋里静的吓人,只有烛火晃动的声音,还有外面呜呜的风声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,老陈太太突然抬起了头,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是嘴张开了,发出了声音,那声音,根本就不是老陈太太的声音,是个男人的声音,哑哑的,带着哭腔,跟建国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淑珍听见那声音,浑身一震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嘴张了半天,才喊出了一声“建国?”
老陈太太的嘴动了动,声音还是建国的,带着哭腔,说“淑珍,我冷,我这里好冷啊”。
淑珍的眼泪,一下子就决堤了,哭着说“建国,你怎么走的这么早啊,你扔下我们娘俩,可怎么活啊,我好想你啊,你知不知道,我天天都在想你”。
“我也想你啊,淑珍”,老陈太太的声音,还是建国的,哭着说,“我走的太急了,放心不下你和孩子,孩子乖不乖?有没有想爸爸?”
“乖,孩子乖,就是想爸爸,天天哭”,淑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“建国,你在那边,过的好不好?有没有钱花?有没有吃的?冷不冷?我给你烧的纸,你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,纸收到了,就是冷,这里太冷了,山沟里,风大,没地方躲”,建国的声音说,“淑珍,你别老哭了,好好活着,把孩子带大,好好过日子,别老想着我,听见没有?”
“我怎么能不想你啊”,淑珍哭着说,“建国,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是怎么死的?是不是意外?拖拉机怎么会突然翻了?你开车那么稳,怎么会出这种事?”
这话一问出口,老陈太太的身子,突然猛地一僵,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声音,一下子就停了。屋里的温度,又降了几分,冷的淑珍牙齿都开始打颤,桌上的红烛,烛火一下子缩成了一个豆大的火星子,差点就灭了,三炷香,本来烧的好好的,突然“啪”的一声,从中间齐刷刷的断了,香灰掉在了桌子上,碎了一地。
淑珍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她看着老陈太太,不敢说话了。
屋里静了足足有半分钟,然后,老陈太太的头,慢慢的抬了起来,还是闭着眼睛,但是嘴,一点点的咧开了,越咧越大,咧到了耳根子,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,根本就不是建国的,也不是老陈太太的,是个女人的声音,又尖又哑,像用指甲刮玻璃一样,刺耳的要命,又阴又冷,听的人头皮发麻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“他不是意外死的啊”,那个女人的声音,阴恻恻的说,“是我把他拉下来的啊”。
淑珍吓得浑身一哆嗦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,脸色煞白,嘴唇都抖了,说“你是谁?你是谁?建国呢?你把建国弄哪去了?”
那个女人的声音,咯咯的笑了起来,那笑声,又尖又细,像夜猫子叫一样,在屋里绕来绕去,听的人后脊梁骨的凉气,一股一股的往上冒。
“我是谁?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在这沟里,待了几十年了,没人记得我是谁了,他开着那个铁疙瘩,压了我的房子,压碎了我的骨头,我不找他,找谁啊?”
淑珍吓得浑身都软了,想喊,但是嗓子里像堵了棉花一样,喊不出声,想跑,但是腿像灌了铅一样,动都动不了。
这时候,盖在米碗上的红布,突然一下子鼓了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碗里往上顶,然后,就听见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,碗里的糙米,竟然从红布的老高,打在窗户纸上,啪啪的响。
桌上的三根红烛,一下子就灭了两根,只剩下一根,烛火晃的更厉害了,屋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,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,照的老陈太太的脸,影影绰绰的,特别吓人。
“你男人,现在在我手里呢”,那个女人的声音,又阴恻恻的响了起来,“他在我这里,陪我呢,你要是想他,就下来,陪我们娘俩一起过啊”。
“娘俩?”淑珍终于喊出了声,声音抖的不成样子,“你到底是谁?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那个声音咯咯的笑,“我在这沟里,待了几十年了,冷啊,孤单啊,好不容易来了个男人,我能放他走吗?不光他,你,还有你怀里那个小的,都得下来,陪我们娘俩,我们一家子,在
这话一出,里屋的孩子,突然哇的一声,哭了起来,哭的撕心裂肺的,跟平时的哭声完全不一样,又尖又惨,听的人心里发毛。
就在这时候,老陈太太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她猛地一拍桌子,大喊了一声“哪里来的孤魂野鬼,敢在这里撒野!给我滚回去!”
她一边喊,一边抓起桌上的黄纸,在剩下的那根烛火上点着了,往地上一扔,又抓起一把糙米,往门口的方向,使劲撒了过去。
那个女人的声音,尖叫了一声,又尖又刺耳,震的窗户纸都哗哗响,“你个老东西,敢坏我的事!我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话音刚落,老陈太太的身子,猛地一软,瘫在了椅子上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脸色煞白,嘴唇都紫了,额头上全是冷汗,跟水洗的一样。
屋里剩下的那根红烛,烛火一下子又亮了起来,稳稳的,不再晃了,屋里的温度,也一点点的升了上来,不再那么刺骨的冷了。
里屋的队长媳妇,听见外面没动静了,赶紧抱着孩子,开门跑了出来,看见淑珍瘫在地上,浑身抖的不成样子,老陈太太瘫在椅子上,喘的不行,地上、桌子上,全是蹦出来的糙米,断了的香,灭了的蜡烛,一片狼藉。
队长媳妇赶紧把淑珍扶起来,又给老陈太太倒了热水,喂了两口,老陈太太缓了半天,才喘匀了气,看着淑珍,叹了口气,说孩子,对不住了,这次出事了,没把你男人的魂请回来,倒是把沟里那个不干净的东西,给请上来了。
淑珍哭着说,陈大娘,那东西,到底是什么啊?它说建国在它手里,是真的吗?
老陈太太摇了摇头,说你男人的魂,被它缠在那山沟里了,回不来了,刚才那东西,是那沟里的横死鬼,死了几十年了,怨气太重,投不了胎,一直在沟里待着,找替身呢。你男人开拖拉机,翻在了它的坟上,压了它的尸骨,它就把你男人的魂扣下了,拉了替身,现在,它又盯上你了,还有你的孩子。
淑珍一听,当时就哭晕过去了,队长媳妇赶紧掐人中,喂热水,半天,淑珍才缓过来,哭着求老陈太太,说陈大娘,求求你,救救我,救救我的孩子,求求你了,你要什么我都给你。
老陈太太叹了口气,说孩子,不是我不帮你,我就只会问米这一个法子,别的,我什么都不会,我不是什么会看事的,也没什么本事,这东西怨气太重,我压不住它。我只能告诉你,它现在已经跟着你了,你从这里回去,路上,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都不能回头,不能说话,进家门之前,在门口撒一把糙米,能挡它一时,但是挡不了一世。
老陈太太给淑珍装了满满一布袋子糙米,说这米是我准备的,阳气足,你拿着,路上撒,进家门之前,一定要在门口撒一把,进屋之后,把门窗都关严了,七天之内,晚上别出门,别吹冷风,别让生人进家门,能不能熬过去,就看你们的造化了。
当天下午,淑珍就抱着孩子,跟队长媳妇一起,坐着马车往回走。出门的时候,老陈太太反复叮嘱,路上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能回头,不能说话,一定记住了。淑珍使劲点头,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,把那袋糙米抱在另一只手里,上了马车。
回去的路,雪更大了,风也更急了,马车走的慢,天慢慢的就黑了,周围全是树林子,黑糊糊的,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一样。赶车的车老板,甩着鞭子,嘴里吆喝着马,但是也不敢多说话,只顾着赶路。
走着走着,淑珍就听见,马车后面,传来了脚步声,很慢,一步一步的,跟着马车走,还有女人的笑声,咯咯的,跟那天在老陈太太屋里听见的,一模一样,阴恻恻的,就在耳边响。
淑珍浑身一僵,想起了老陈太太的话,不敢回头,也不敢说话,把孩子抱的更紧了,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,小嘴瘪着,想哭,但是又不敢哭,只是哼哼唧唧的。
那脚步声,一直跟着,马车走的快,它就跟的快,马车走的慢,它就跟的慢,一直就在马车后面,不远不近的。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,一直在耳边响,一会说“淑珍,你回头看看我啊”,一会说“你跑什么啊,下来陪我啊”,一会又说“你怀里的孩子,真可爱啊,给我抱抱啊”。
淑珍吓得浑身都是冷汗,棉袄都湿透了,牙齿打颤,但是死死咬着牙,不回头,也不说话,只是把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。队长媳妇也听见了,吓得脸都白了,紧紧抓着淑珍的手,也不敢说话。
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的,终于在半夜的时候,赶回了屯子。马车到了淑珍家门口,淑珍赶紧从马车上下来,抓了一把糙米,在门口,从左到右,撒了一道,然后才推开门,抱着孩子,赶紧进了屋,把门插上,插的死死的,又用木头顶住了,这才敢喘口气,腿一软,就瘫在了地上。
队长媳妇和车老板,帮着把东西拿进来,又安慰了淑珍几句,看她把门窗都关严了,才赶紧走了,这大半夜的,谁也不敢在外面多待。
淑珍抱着孩子,坐在炕上,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芯挑的亮亮的,把屋里照的通亮,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但是她还是觉得冷,一股一股的凉气,从门缝里、窗缝里钻进来,吹的她后脖子发凉。
她就抱着孩子,坐在炕上,睁着眼睛,坐了一整晚,不敢睡觉,生怕一闭眼,那个东西就进来了。一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了,外面的天开始亮了,她才松了一口气,觉得身上的寒气,散了一点。
本以为,按老陈太太说的,撒了米,关了门窗,就能没事了,但是没想到,从这天开始,淑珍家的怪事,就一件接着一件的来了,而且一件比一件吓人,一件比一件邪门。
最先出事的,是孩子。
孩子本来就瘦,但是平时很乖,除了饿了、尿了,基本不哭,但是从这天开始,孩子一到天黑,就开始哭,哭的撕心裂肺的,怎么哄都哄不好,奶也不喝,米汤也不喝,就闭着眼睛哭,嗓子都哭哑了,哭的浑身发紫,一直哭到鸡叫,天快亮了,才停下来,累的睡着了。
而且,孩子哭的时候,眼睛总是往房梁上看,小手指着房梁,嘴里咿咿呀呀的,好像看见什么东西一样。淑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房梁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但是孩子就是指着那里,哭的更凶了,眼睛里全是恐惧,小小的身子,抖的厉害。
淑珍吓得不行,白天就抱着孩子,去屯子里找老人看,老人说孩子是吓着了,给叫了叫魂,但是没用,一到晚上,孩子还是照样哭,哭的比之前更凶了。
然后,就是水缸。
淑珍家的水缸,在外屋地,是那种粗瓷的大水缸,能装好几担水,每天早上,淑珍都去井台挑水,把水缸挑的满满的。但是从第三天开始,每天早上挑满的水,到了晚上,就见底了,水缸里干干净净的,一滴水都没有。
淑珍一开始以为,是水缸漏了,但是翻来覆去的看,水缸好好的,一点裂缝都没有,地上也没有水迹,那满满一缸水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而且,缸沿上,出现了一个个的黑手印,小小的,指头特别长,根本就不是人的手印,五个指头,又细又长,像爪子一样,印在缸沿上,擦都擦不掉,用钢丝球蹭,都蹭不掉,那黑手印,就像长在瓷缸上一样。
淑珍看着那些黑手印,吓得浑身发冷,她知道,是那个东西来了,它进了屋了。
紧接着,怪事越来越多。
每天晚上,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插的死死的,但是总能听见,窗户被人拍的啪啪响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就在耳边响。淑珍每次都壮着胆子,拿着煤油灯,过去看,但是窗户外面,什么都没有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,但是窗户纸上,有湿乎乎的印子,圆圆的,像一张人脸,贴在窗户纸上,往里看一样,那印子,冰凉冰凉的,就算是用煤油灯烤,半天都烤不干。
有时候,半夜里,会听见外屋地,有脚步声,很慢,一步一步的,在地上走,还有舀水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就是从水缸那里传来的。淑珍吓得缩在炕上,用被子蒙着头,抱着孩子,一动都不敢动,听着那声音,在外屋地响了一整晚,一直到鸡叫,才停下来。
最吓人的,是炕洞。
东北的火炕,都是连着外屋地的锅灶的,炕洞里面,是空的,走烟的,平时除了掏灰,根本不会有人动。但是从那之后,每天晚上,淑珍都能听见,炕洞里面,有刨土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用爪子,在里面刨土一样,就在炕
淑珍吓得不行,白天的时候,就找了队里的两个男人,拿着火棍,把炕洞掏了一遍,里面干干净净的,除了一点炕灰,什么都没有,连个老鼠洞都没有。但是到了晚上,那刨土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,还是哗啦哗啦的,就在炕西,就在炕洞里面,要刨开炕面,钻出来一样。
淑珍彻底吓怕了,晚上根本不敢睡觉,就抱着孩子,坐在炕上,点着煤油灯,睁着眼睛坐一整晚,灯芯挑的最亮,但是就算是这样,还是能听见各种声音,刨土声、拍窗户声、脚步声、女人的笑声,在屋里绕来绕去,挥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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