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女鬼缠身（2/2）
大家顺着他死死盯着的地方看，空荡荡的炕梢，啥也没有，连个灰尘都没有，可他的眼神里，全是恐惧，还有讨好，像是真的有个凶神恶煞的女人，就站在那里，盯着屋里的所有人。几个小伙子硬要拉他，结果刚碰到他的胳膊，就吓得赶紧缩回了手，建军的身上，冰得像死人一样，明明炕烧得滚烫滚烫的，可他的被窝里，凉飕飕的，像揣了一块巨大的冰坨子，冻得人手指头疼。
有个胆子大的，一把掀开了他的被窝，当时屋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建军的两个手腕上，两个脚脖子上，都有一圈圈青紫色的印子，细细的，小小的，一看就是女人的手印，深深的，像是长在了肉里一样，都发黑了，像是被人死死地攥了很久很久。还有他的胸口，有五个清清楚楚的手指印，青紫色的，深深的陷在肉里，像是被人用手死死地按在胸口上，按了几天几夜一样，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大家颤着声音问他，建军，这印子……这印子哪来的？建军嘿嘿笑了起来，那笑声听得人浑身发冷，他说，我媳妇的啊，她晚上睡觉，攥着我的手，抱着我，怕我跑了，她可喜欢我了，可疼我了，你们不懂。
大家听了这话，都吓得说不出话来，这哪里是喜欢，哪里是疼，这分明是索命啊！屯子里的老辈人，偷偷跟大家说，建军这是被西沟子淹死的那个姑娘缠上了，那姑娘死的时候没出阁，怨气重，孤孤单单在河沟里待了几十年，想找个伴，建军心善，跟她搭了话，把她领回了家，就被她缠上了。人鬼殊途，天天跟鬼睡在一个炕上，吃在一起，住在一起，他身上的阳气，早晚被吸得干干净净，等阳气吸光了，人就没了，就跟她作伴去了。
可就算大家都知道是咋回事，也一点办法都没有，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，没有神婆，没有道士，就算有，建军也根本不信，他只觉得，那是他媳妇，是真心跟他过日子的人，谁要是说他媳妇一句不好，说他媳妇是鬼，他就跟谁拼命，眼睛红得要吃人一样。
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，一天比一天瘦，一天比一天虚弱，一点办法都没有，只能偶尔给他送点吃的，送点热水，看着他对着空气说话，对着空气笑，心里又难受，又害怕。
很快，就到了建军死的前一天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扫房子，祭灶王爷，包饺子，放鞭炮，热热闹闹的，只有建军家，安安静静的，大门插得死死的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中午的时候，屯子里的小卖部开门，大家都去买鞭炮，买糖，买年货，建军居然从家里出来了。
屯子里的人看见他，都吓了一跳，一个个都停住了脚步，看着他，大气都不敢喘。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，颧骨高高地凸着，眼窝陷得能放下一个鸡蛋，脸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，像个骷髅架子裹了一层皮，脸色青灰，嘴唇紫黑，走路轻飘飘的，像个纸人一样，风一吹，都像是能被吹倒，可他的精神头却好得吓人，眼睛亮得发光，脸上带着笑，嘴里哼着歌，一步一步的，往小卖部走，雪地上，只留下浅浅的一串脚印，轻飘飘的，不像是个大男人踩出来的。
小卖部的老板姓李，大家都叫他老李，看见建军进来，吓得手里的算盘都掉在了地上，哗啦一声，珠子滚了一地，他颤着声音问，建军，你……你咋出来了？身体好些了？
建军嘿嘿笑了笑，走到柜台前，说，好多了，明天是我媳妇的生日，我给她买点生日礼物，好好给她过个生日。说完，他伸手指着柜台里的东西，说，给我称二斤水果糖，要橘子味的，我媳妇最爱吃这个，再来一包红头绳，要最红的那种，再来一盒雪花膏，要带香味的，最好的那种。
老李赶紧给他拿东西，手抖得厉害，拿了好几次，才把东西拿齐，一边拿，一边偷偷地往他的旁边看，他的身边空荡荡的，啥也没有，连个影子都没有，可建军一直侧着头，对着旁边的空气说话，语气温柔得不行，说，你看这个红头绳好看不？给你扎麻花辫，肯定好看，还有这个雪花膏，抹上脸香香的，滑溜溜的，你肯定喜欢。
老李把东西用油纸包好，递给他，颤着声音说，一共……一共一块二毛钱。建军掏钱的时候，老李实在忍不住了，看着他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，建军，你媳妇……到底在哪啊？这屋里，除了你我，没别人啊，我们……我们真的都看不到。
这句话刚说完，建军的脸瞬间就变了，刚才还笑呵呵的脸，一下子就阴了下来，乌云密布的，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柜台上狠狠一摔，啪的一声，油纸包摔开了，水果糖滚了一地，他指着老李的鼻子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声音都劈了，撕心裂肺地喊，你他妈瞎啊！她就站在我旁边！靠着柜台呢！你看不到吗！你是不是故意的！想气她是不是！我告诉你，她要是生气了，你们谁都别想好过！
老李吓得魂都飞了，连连摆手，身子往后缩，说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没看到，对不住，对不住建军，你别生气。建军狠狠瞪了他一眼，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，付了钱，转身就走了，一边走，一边还侧着头，对着旁边的空气轻声哄着，说，别生气别生气，他瞎，他看不到，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，回家，我给你扎辫子，给你剥糖吃。
老李看着他的背影，走出小卖部，雪地里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，孤零零的，往他家的方向去了，旁边干干净净的，啥脚印也没有，老李当时腿就软了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，半天都站不起来，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，他跟旁边买东西的人说，完了，建军这孩子，怕是撑不过这个年了。
果然，第二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屯子里就炸锅了。
建军的邻居，早上起来倒尿盆，看见建军家的大门敞着，在寒风里晃来晃去，吱呀吱呀地响，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，邻居心里咯噔一下，觉得不对劲，壮着胆子，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建军，没人应，他又往前走了两步，往屋里看，还是没人应，他咬了咬牙，走了进去，结果刚迈过里屋的门槛，就吓得嗷一嗓子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，一边跑，一边撕心裂肺地喊，建军没了！建军没了！
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，都赶紧披上棉袄，往建军家跑，一个个壮着胆子，进了屋，屋里的景象，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，胆子小的，直接就叫出了声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建军躺在炕上，已经没气了，身子都凉透了，硬邦邦的。他穿着一身新的黑布衣服，可那衣服，小小的，紧紧地绷在他的身上，扣子都扣不上，一看就是女人的衣服，还是给死人做寿衣的那种厚黑布，料子硬邦邦的。他的脸上，居然带着笑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死死地盯着炕梢的那个空位置，手伸着，五指张开，像是要拉什么东西一样，他的另一只手里，紧紧地攥着一缕长长的黑头发，油亮油亮的，足足有二尺长，顺顺滑滑的，可屯子里的人，从来没见过有长头发的女人来过他家，更别说留下这么一缕头发了。
炕桌上，摆着他昨天买的东西，水果糖散了一炕，有不少都剥了糖纸，放在对面的空碗里，那包红头绳，系在了炕梢的柱子上，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，飘来飘去的，那盒雪花膏，盒子开着，里面的雪花膏一点都没动，可盒子的盖子上，有个清清楚楚的小小的手印，细细的，小小的，女人的手指印，像是刚按上去的一样，新鲜得很。
屯子里的几个老辈人，壮着胆子，给建军擦身子换衣服，结果一掀开他身上的寿衣，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，浑身发冷。他的身上，全是那种青紫色的女人手印，手腕上，脚脖子上，胸口上，肚子上，后背上，大腿上，密密麻麻的，到处都是，像是被人死死地抱了几天几夜一样，印子深得都发黑了，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他的嘴里，含着一块硬硬的冰，大家把冰抠出来，化了之后，是一片小小的红布，像是从女人的寿衣上撕下来的，艳红艳红的。他的脚底下，摆着一双小小的绣花鞋，红布的，上面绣着鸳鸯，可那鞋，是纸糊的，就是给死人烧的那种纸鞋，摸上去，却硬邦邦的，像是冻住的布一样，凉得刺骨，拿在手里，像是能把人的手指冻掉。
屯子里的人，都吓坏了，赶紧找了屯子里的木匠，加急打了一口厚棺材，当天就要把建军入殓了，生怕再出什么怪事。入殓的时候，几个壮小伙子抬着建军，要往棺材里放，刚把他抬起来，就听见棺材里面，传来细细的女人的哭声，呜呜的，还有建军的笑声，跟他平时对着空气笑的声音一模一样，几个小伙子吓得手一抖，差点把建军摔在地上，大家赶紧往棺材里看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啥也没有，可那哭声，却清清楚楚的，就在棺材里响着。
大家吓得魂都飞了，赶紧把建军放进棺材里，盖上棺材盖，用钉子死死地钉住，钉钉子的时候，那哭声还在棺材里响着，听得人浑身发冷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。钉完棺材，几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就往屯子东岗的坟地跑，大家都说，要把他埋得离西沟子远远的，别让那东西再跟着他，再出来害人。
可抬棺材的几个小伙子，都说，棺材越抬越沉，刚开始的时候，还轻轻松松的，走了没多远，就像是里面装了两个人一样，沉得要命，压得他们肩膀都快断了，走几步就得歇一下，平时抬一个成年男人，轻轻松松就能抬到东岗，那天，走了快一个时辰，才走到地方，几个人的肩膀都磨破了，出了血，累得瘫在雪地里，半天都站不起来。
大家慌慌张张地挖了坟坑，把棺材放进去，埋上土，堆了坟头，连墓碑都没敢立，就赶紧往回跑，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，一句话都不敢说，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，凉飕飕的。
可事情，并没有就这么结束，建军虽然埋了，可怪事，却一件接一件地在屯子里发生，吓得屯子里的人，天天提心吊胆的。
埋了建军之后，屯子里的人，晚上再也不敢出门了，太阳一落山，就把大门插得死死的，窗户关得严严的，哪怕是晚上起夜上厕所，也只敢在自家的院子里，不敢往街上去，更别说往西沟子那边去了。
有一回，屯子里的大军和二军，还有两个小伙子，晚上在大队部打麻将，打到半夜，散了场，想回家，刚推开大队部的门，就听见外面有女人的笑声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从西边的方向传过来，还有脚步声，一步一步的，踩在雪地上，咯吱咯吱的，清清楚楚的，越来越近。几个小伙子吓得赶紧把门关上，插得死死的，把屋里的煤油灯吹灭了，躲在屋里，缩在墙角，大气都不敢喘，连心跳都不敢大声。过了好半天，那脚步声才慢慢走远了，笑声也没了，他们才敢打开门，雪地上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，尖尖的，小小的，像是旧社会裹脚的女人的脚印，从大队部门口，一直往西沟子的方向去了，可现在都解放这么多年了，屯子里根本就没有裹脚的女人，更别说这么小的脚印了。几个小伙子吓得，连家都不敢回了，在大队部里缩了一夜，天亮了才敢回家。
还有一回，冬天，雪刚停，天放晴了，屯子里有个放羊的老马头，赶着一群羊，去东岗那边的坡上放羊，路过建军的坟的时候，远远地就看见，建军的坟头旁边，坐着个女的，穿一身红衣服，长头发垂到腰上，怀里抱着个木牌子，坐在雪地里，低着头，呜呜地哭，哭得特别惨。老马头当时吓得，手里的放羊鞭子都扔了，羊群都不管了，转身就往屯子里跑，一口气跑回了家，把门插上，躲在屋里，浑身发抖，当天就大病了一场，发高烧，说胡话，躺了半个多月才好，好了之后，再也不敢往东岗那边去了，连羊都不敢放了，把羊全卖了。
更吓人的，是第二年夏天，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暴雨，屯子里不少土房都漏了雨，建军家的那三间土房，年久失修，没人管，后墙直接塌了一面，露出了里面的屋子。雨停了之后，有个外乡收废品的，骑着三轮车路过屯子，看见塌了的房子，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废铜烂铁，能收的东西，结果刚走到塌了的墙根底下，往屋里一看，就看见里面坐着个女的，穿一身红衣服，长头发，抱着一个木牌子，坐在炕上，拿着一把木梳子，一下一下地梳头，眼睛还直直地盯着他，对着他笑。那收废品的吓得魂都飞了，骑上三轮车就跑，一口气蹬出去十多里地，再也不敢往这边来了，后来跟人说起来，还浑身发抖，说那女的脸白得像纸一样，眼睛里没有黑眼珠，全是白的，太吓人了。
奶奶讲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已经缩成了一团，紧紧地攥着奶奶的粗布棉袄袖子，脸埋在她的胳膊上，不敢往炕底下看，也不敢往窗户那边看，总觉得蒙着窗户纸的窗外，有个长头发的女人，正贴在窗户上，往屋里看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。外屋地的劈柴声停了，爷爷推门进来，手里抱着一捆劈好的柴火，瞪了奶奶一眼，粗着嗓子说，大晚上的，给孩子讲这些吓人的干啥？看把孩子吓的，晚上又该做噩梦了！
奶奶拍了拍我的背，瞪了爷爷一眼，说，孩子听听咋了？知道这些事，以后就不敢往西沟子那边乱跑，省得惹上不该惹的东西，出了事，后悔都来不及。爷爷没再说话，把柴火放进灶坑里，转身又出去了，关门的时候，一股冷风刮了进来，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，像个长头发的女人，弯着腰，低着头，在梳头，我吓得哇的一声，哭了出来。
奶奶赶紧把我搂进怀里，用棉袄裹住我，拍着我的背，轻声说，不怕不怕，奶奶在呢，那东西不找听话的好孩子，只找那些乱搭话、乱往家里领人的，咱们不怕。我趴在奶奶的怀里，哭了半天，才敢抬起头，眼泪汪汪的，小声问奶奶，奶奶，那个女的，后来……后来还在西沟子吗？
奶奶叹了口气，往窗外黑漆漆的夜里看了一眼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几乎贴在我的耳边说，在，怎么不在。前几年，你爸他们几个年轻的，去西沟子那边修水渠，冬天，冰刚冻上，还不结实，几个人走到河沟边，就看见冰面上，坐着个女的，穿一身单衣，冻得直哆嗦，跟当年建军看见的一模一样，正对着他们招手，你爸他们吓得，连手里的工具都扔了，转身就往回跑，一口气跑回了屯子，从那之后，再也没人敢去西沟子那边修水渠了，哪怕地里的庄稼旱得裂了口子，也没人敢去。
我又小声问，那建军呢？他……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了吗？奶奶摸了摸我的头，说，在了，怎么不在。屯子里有人冬天晚上路过西沟子，看见雪地里的冰面上，站着两个人，手牵着手，一个男的，高高大大的，就是建军年轻时候壮实的样子，一个女的，长头发，穿红衣服，两个人就站在冰面上，看着路过的人笑，你要是走近了，就啥也没有了，只有雪地里，两串脚印，一串是男人的大脚印，一串是女人的小小的尖脚印，一直往河沟的深处去了，没个尽头。
奶奶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心善是好事，老天爷都看着呢，可不能乱发善心，尤其是在荒郊野岭的，黑天半夜的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，遇上不该遇上的人，别搭话，别可怜，别往家里领，你永远都不知道，你停下来搭话的，你领回家里的，到底是人，还是什么别的东西。你一旦把它领回了家，它就赖上你了，甩都甩不掉，它会吸你的阳气，喝你的血，一点点把你的精气神都耗光，直到把你的命都拿走，跟它去那暗无天日的地方，作伴去。
那天晚上，我一夜都没睡着，紧紧地挨着奶奶，攥着她的手，不敢闭眼，一闭眼，就看见建军睁着眼睛，伸着手，一脸茫然地问，你们看不到我媳妇儿吗？就看见那个长头发的女人，坐在雪地里，穿着单衣，对着我笑，手朝着我伸过来，凉得刺骨。
从那之后，我再也不敢往西沟子那边去了，哪怕是白天，跟小伙伴们一起玩，也不敢往西边走，总觉得那河沟子里，有双眼睛，在死死地盯着我，不管我走多远，都能感觉到那股凉飕飕的寒气，顺着后背往上爬。一直到我长大了，离开屯子，去城里上学，每次回老家，坐车路过西沟子，还是会觉得后脖子发凉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，赶紧低下头，不敢往窗外看，哪怕是大白天，太阳晒得晃眼，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屯子里的人，到现在，提起来建军的事，还是会叹口气，说多好的一个小伙子，老实本分，心善勤快，就这么没了，都怪他心太善，不该乱往家里领人。也有人说，那姑娘也是可怜，死的时候才十八，花一样的年纪，要出嫁了，却掉在了冰窟窿里，尸首都没捞上来，孤孤单单在河沟里待了几十年，连个给她烧纸的人都没有，想找个伴，也是正常的。可不管怎么说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，就这么没了，好好的一个小伙子，就这么没了，屯子里的人，从那之后，再也没人敢在黑天半夜的，跟陌生人搭话，更别说往家里领了，尤其是西沟子那边，哪怕是大白天，也没人敢单独过去。
后来，我慢慢长大了，上了初中，高中，大学，离开屯子的时间越来越长，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可那个故事，却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，怎么都忘不掉，尤其是那句“你们看不到我媳妇儿吗”，像一根针一样，扎在我的脑子里，一到黑天，一个人的时候，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来，听得我浑身发冷。
我上初中那年，暑假回老家，跟我爸去东岗上给太爷爷太奶奶上坟，必须路过西沟子。那时候是夏天，河沟里的水不多，清清澈澈的，能看见水底的石头，河边长了不少野草和野花，风一吹，晃来晃去的，看着安安静静的，一点都不吓人。可我爸拉着我的手，脚步走得飞快，说，别往水里看，赶紧走，别说话。我忍不住，好奇，往水里瞟了一眼，就看见清澈的水里，有个长头发的影子，一晃就没了，像个女人的影子，沉在水底，我吓得赶紧低下头，紧紧地攥着我爸的手，跟着他往前跑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回家之后，好几天都不敢喝水，总觉得水里有长长的黑头发，飘来飘去的。
奶奶跟我说，那东西，就一直待在西沟子里，不走，就等着下一个心善的、停下来跟她搭话的人，把她领回家。可屯子里的人，都知道了建军的事，一代一代的，都跟孩子说，不能去西沟子，不能跟陌生的女人搭话，不能乱往家里领人，所以这么多年，屯子里再也没出过类似的事，可那东西，一直都在，就在西沟子里，在那冰水里，在那河边的野草里，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，等着下一个停下来的人。
建军死了之后，他的那三间土房，就一直空着，没人敢买，没人敢租，更没人敢住，就那么一直荒着。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，窗户纸都破了，门也烂了，一到刮风下雨的晚上，风刮过院子，穿过破了的门窗，呜呜的响，像女人哭一样，屯子里的小孩，都不敢往那边跑，哪怕是白天，几个小孩一起，也不敢靠近那个院子。
有一年，来了个外乡的人，想在屯子里租个房子，养蘑菇，看建军家的房子大，院子也大，价格便宜，就想租下来。屯子里的人都跟他说，这房子邪性，不能住，里面出过事，可他不信，说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啥没见过，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，非要租，还跟村里签了合同，住了进去。
结果他住了没三天，就跑了，连自己带来的工具、菌种都不要了，骑着车子就跑了，再也没回来过。后来有人在别的镇上遇见他，问他咋回事，他说，第一天晚上，就觉得不对劲，明明烧了炕，可被窝里凉飕飕的，像揣了冰块一样，总觉得有人躺在他旁边，对着他的脖子吹冷气，冰得他浑身发抖。第二天晚上，就听见屋里有女人的笑声，还有哗啦哗啦的梳头声，就在他的耳边，一睁眼，啥也没有，吓得他一夜没敢睡。第三天晚上，他半夜醒过来，睁开眼，就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女人，穿着红衣服，坐在他的炕沿上，低着头，对着他笑，脸白得像纸一样，眼睛里全是白的，没有黑眼珠，他吓得魂都飞了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，连东西都不敢回去拿，这辈子都不敢再往那个屯子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