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黄纸镇棺(1/2)
我小时候总爱往奶奶家的炕头钻,不是为了揣她兜里揣着的灶糖,就是为了听她讲那些屯子里一辈辈传下来的真事。那天晚上爷爷在炕梢编土篮子,煤油灯的火苗子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刮得晃来晃去,土墙上糊的报纸上映出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地扭,奶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戳,麻线还挂在钢针上,就给我讲了这么个跟镇棺黄纸有关的事。这事不是瞎编的,是她年轻时候亲眼见的,就发生在跟我们屯子隔了一条呼兰河支流的邻屯里,那年头她才二十出头,刚嫁给我爷爷没两年,这事在当时周边十几个屯子都传遍了,提起来没人不浑身发冷的,直到现在,那片河沿还是周边屯子的人不敢踏足的地方。
那年头是六十年代末,东北的农村,日子过得紧巴,土里刨食,冬天就靠上山砍柴、河沿捡枝子烧炕,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,窗户糊着毛头纸,晚上点煤油灯,天一黑,除了屯子里几声狗叫,就只剩呼呼的北风了。故事的主角姓李,屯子里的人都叫他老李,那年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黑瘦黑瘦的,是个本分的庄稼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媳妇跟他同岁,也是个老实人,手脚勤快,两口子守着几亩薄田,还有个半大的小子,日子过得不富裕,但也算安稳,平时邻里之间有个啥事,都互相帮衬,人缘挺好。
出事是在三九天,东北一年里最冷的时候,零下三十多度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,河里的冰冻得结结实实的,一尺多厚,上面走马车、拖拉机都没事,唯独河湾那处有个活泉眼,底下一年四季都冒温水,所以那片的冰面看着跟别处一样白花花的,其实底下是空的,薄得跟窗户纸似的,一踩就碎。屯子里的老人年年都跟小孩、大人嘱咐,河湾那片千万别去,冰薄,掉下去就没救了,可年年都有不信邪的,差点出事,只是没想到,这次出事的,是老李媳妇。
那天是腊月初八,早上天刚亮,老李媳妇就背着柳条筐出门了,跟老李说,去河沿的柳树林子捡点枯树枝,冬天柴火金贵,家里的柴火垛快见底了,多捡点,过年煮饺子、蒸馒头都能用。老李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,跟她说,别往河湾那边去,那片冰薄,危险。老李媳妇应了一声,说知道了,走了半辈子河沿,心里有数,就背着筐走了。谁也没想到,这一走,就再也没回来。
中午饭点了,老李媳妇还没回来,老李以为她捡的多,耽误了,也没当回事,自己热了点剩饭,给孩子喂了,等到下午太阳开始往西斜,天越来越冷,西北风刮得呜呜的,跟鬼哭似的,老李媳妇还是没回来,老李这才开始慌了。他把孩子托付给邻居看着,自己拿了手电筒,喊了屯子里两个相熟的邻居,往河沿找去。
三个人踩着没脚踝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沿走,西北风刮在脸上,跟刀子割似的,疼得慌,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里晃来晃去,喊着老李媳妇的名字,可只有风声回应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走到河湾附近的时候,老李眼尖,一眼就看见冰面上放着一个柳条筐,就是他媳妇早上背出去的那个,筐旁边撒了一地的枯树枝,筐旁边的冰面上,有一个老大的黑窟窿,冰碴子翻在外面,黑洞洞的,往下看就是黑沉沉的河水。
老李当时腿一软,就瘫在了冰面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哭都哭不出声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冰窟窿。跟来的两个邻居也傻了,知道出事了,一个人赶紧往回跑,去屯子里喊人,另一个留下来陪着老李,怕他一时想不开,也跳进去。
没半个时辰,屯子里来了二十多号人,都是青壮年男人,手里拿着凿冰的钎子、斧子、麻绳、长木杆子,还有人扛着梯子,一个个脸都绷得紧紧的,没人说话,只有西北风刮着柳树枝子,哗哗的响。到了冰窟窿跟前,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当年快八十了,一辈子在河边长大,捞过不少落水的人,他看了看冰窟窿,又看了看周围的冰面,叹了口气,说这地方是泉眼,底下水是活的,还有暗流,人掉进去,很快就被冲走了,赶紧凿冰,往四周扩,不然找不到人。
二十多号人,围着冰窟窿,开始凿冰。三九天的冰,硬得跟石头似的,一钎子凿下去,就一个白印,震得人手虎口发麻,没几下,虎口就震裂了,血顺着钎子往下流,沾到冰上,瞬间就冻成了红冰。寒气顺着钎子往骨头缝里钻,戴着手套都不管用,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僵硬得握不住钎子,就得停下来,往手里哈两口热气,搓一搓,再接着凿。
就这么凿了快两个时辰,天已经快黑透了,手电筒的光柱在冰面上晃来晃去,冰窟窿被凿开了老大一片,足有半间屋子大,黑沉沉的河水翻着冰碴子,寒气往上冒,人站在旁边,脸都冻得麻木了。几个水性好的,脱了棉袄,只穿个单褂,腰上拴着麻绳,拿着长木杆子,往水里探,杆子往水里一插,就被暗流冲得直晃,探了半天,其中一个人突然喊了一声,勾住了!底下有东西!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,屏住了呼吸,几个人一起拽着麻绳,慢慢往上拉,水里的阻力大得很,拉了半天,终于把人从水里捞了上来。
人捞上来的时候,浑身冻得跟冰棍似的,硬邦邦的,棉袄棉裤全湿透了,冻在身上,跟铁皮一样,头发上、脸上全是冰碴子,眼睫毛上都挂着冰,脸青得跟紫茄子皮似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盯着黑沉沉的天,怎么扒都闭不上,嘴也张着,里面塞满了河底的烂泥和水草,像是在水里喊救命的时候,灌进去的。她的十个手指头,抠得紧紧的,指甲缝里全是河底的烂泥、水草,还有碎冰碴子,掰都掰不开,像是在水里拼命抓冰面,抓得指甲都劈了。
屯子里的老人蹲下来,看了看,伸手去给她合眼睛,按了半天,眼皮硬邦邦的,跟冻住了一样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,老人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跟老李说,这是横死的,走得不甘心,怨气重,后事得按老规矩来,半点都不能差,不然,要出事的。
老李当时已经失了魂了,跪在冰面上,趴在媳妇的遗体旁边,哭得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,额头磕在冰面上,咚咚的响,很快就磕出了血,血沾在冰上,又冻住了。
按东北的老规矩,横死在外的人,不能进屯子的主街,更不能抬进家的堂屋,不然会把秽气带进屯子里,给街坊邻居招祸,只能在屯子口搭个灵棚,停灵三天,三天后就得出殡下葬,不能在家停着。老李当时全靠屯子里的老人和邻居帮着张罗,在屯子口的空地上,用松木杆子搭了个灵棚,四面围上厚草帘子,挡住西北风,灵棚里面用两块厚门板搭了灵床,把遗体抬了进去,头朝里,脚朝外,按规矩,先给她脸上盖了一张黄纸,就是蒙脸纸,先挡着她睁着的眼睛,脚底下点了一盏长明灯,用豆油点的,一个小瓷碗,里面放着棉线捻子,昼夜不能灭,说是给逝者照亮黄泉路,别迷了路,灵床旁边还放了一个瓦盆,专门烧倒头纸用的,烧的纸灰,都要留着,下葬的时候一起埋进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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