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黄纸镇棺(2/2)
停灵的这三天,屯子里的人都过来吊唁,烧点纸,安慰老李几句,可没人敢在灵棚里多待,都说一进灵棚,就觉得浑身发冷,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干冷,是湿冷,带着河水的腥气,还有烂泥的臭味,钻到骨头缝里,盖多少棉袄都不管用。而且,灵棚里的长明灯,好几次莫名其妙地就灭了,刚点着,没多大一会,就灭了,灵棚里四面都挡着草帘子,一点风都没有,灯怎么会灭?没人说得清,还有瓦盆里烧的纸,烧了半天,都烧不透,全是黑的,纸灰飞不起来,都落在瓦盆里,沉甸甸的。
屯子里那个张罗白事的老人,把老李叫到灵棚外面,一字一句地跟他说,这媳妇是横死的,还是水淹死的,跟寿终正寝的不一样,魂不安分,入殓的时候,镇棺黄纸半点都不能马虎,必须按老规矩来,差一点都不行。老人跟老李说,这镇棺黄纸,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是管着把逝者的魂安在棺材里,不让它乱跑的,尤其是横死的人,怨气重,魂容易散,也容易跑,要是镇不住,它就得从棺材里跑出来,到时候不光你家里不安生,整个屯子都得跟着遭殃。
老人给老李列了清清楚楚的数,一点都不含糊:棺底必须铺七七四十九张全新的黄纸,一张都不能少,要铺得平平整整,不能有褶皱,更不能有一点破损,铺完了,上面再撒一层五谷,就是高粱、玉米、黄豆、谷子、麦子,五样,必须齐全,撒得匀匀的,压着黄纸,然后才能铺褥子;棺盖的内侧,也要用浆糊糊满三十六张全新的黄纸,一张都不能少,糊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不能留;最后封棺的时候,棺口的四边,东边、西边、南边、北边,每一边都要压十二张全新的黄纸,叠成四四方方的,夹在棺盖和棺身中间,钉棺钉的时候,要连黄纸带木头一起钉死,把棺口封得严严实实,一点缝都不能留,只有这样,才能把魂镇住,让她安安稳稳地入土,不会出来闹事。
老李当时嘴里连连答应,说叔你放心,我肯定按规矩来,一点都不差,可他心里,却犯了天大的难。那年头,黄纸是紧俏货,跟盐、布一样,都是凭票供应的,供销社里一个月就来那么几捆,周边十几个屯子办白事都得去那买,前几天隔壁屯子刚办了一场白事,供销社里的黄纸早就被抢光了,连点边角料都没剩下。老李托人跑了三十多里地,去公社的供销社买,结果公社的供销社也只剩了半捆,拆开数了数,连一百张都不到,离老人说的四十九加三十六加四十八,总共一百三十三张,差了快一半。老李又托人去县里的供销社,可一来一回得两天,停灵就三天,第三天就得入殓出殡,根本来不及。
屯子里的人也帮着凑,各家各户把家里留着过年上坟用的黄纸,都拿出来了,你几张我几张,凑来凑去,凑了一天,还是差了二十多张,怎么都凑不够。老李看着炕上那堆零零散散的黄纸,又回头看了看灵棚里媳妇的遗体,隔着蒙脸的黄纸,都能感觉到那双直勾勾的眼睛,心里又酸又怕,可他也是个犟脾气,也是个不信邪的人,总觉得老规矩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都是吓唬人的,哪有那么邪乎?少个十几二十张,能出什么事?再说了,这是跟他过了十几年的媳妇,给他生了孩子,一起过了半辈子苦日子,就算是走得不甘心,还能害他?还能害屯子里的街坊邻居?
就这么着,老李没跟老人说黄纸不够的事,也没跟任何人说,把这事瞒了下来,心里想着,到时候铺的时候,匀一匀,把黄纸拉开点,看着铺满了就行,没人会一张一张地数。可他不知道,就是他这一时的侥幸,还有后面接连的两个疏忽,给整个屯子,招来了天大的祸事。
停灵第三天,该入殓了。棺材是早就备好的,杨木的,东北农村,一般人家都是用杨木或者松木打棺材,杨木的多,便宜,也耐腐,是老李前年就给老两口备好的,没想到,先用上的,是自己媳妇。入殓之前,先净棺,按规矩,用新毛巾蘸着白酒,把棺材里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,里里外外,连棺材缝都擦到了,不能留一点脏东西。擦完了,就该铺镇棺黄纸了,老人特意在旁边盯着,找了两个手脚稳当、平时办事靠谱的中年人来铺,怕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出岔子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候,出了事。其中一个铺黄纸的中年人,家里孩子突然发高烧,烧得浑身抽抽,媳妇哭着跑过来喊他,他只能急急忙忙地走了。这时候,入殓的时辰快到了,不能等,老人只能临时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来顶替,这小子是屯子里的,平时就毛手毛脚的,没张罗过白事,第一次离棺材这么近,心里发怵,手就一直抖,铺最底下那层黄纸的时候,没留神,被棺材板内侧的木刺刮了一下,整张黄纸从中间,扯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,破得透透的。
这小子当时脸就白了,吓得浑身冒汗,他知道这黄纸是镇棺用的,破了要出事,更怕老人骂他,也怕老李跟他急,让他赔,他家里穷,根本赔不起。趁着老人转身跟老李交代入殓的事,没往这边看,这小子赶紧把那张破了的黄纸揉了揉,塞到了棺材最底下的角落里,上面又赶紧铺了几层好的黄纸,严严实实地盖住了,一点痕迹都没露。铺完了,他数了数表面上的黄纸,正好四十九张,平平整整的,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,老人过来扫了一眼,也没看出来,只当是铺好了,就让人往上面撒五谷,铺褥子,准备入殓。
入殓的时候,按规矩,是长子捧头,亲人抬身,可老李的孩子还小,才几岁,根本抱不动,只能是老李抱着媳妇的头,几个本家的亲戚抬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,把遗体放进了棺材里。放进去之后,老李看着媳妇那张青紫的脸,还有睁得大大的眼睛,心里难受得不行,又伸手去给她合眼睛,可手刚碰到她的眼皮,就觉得冰得刺骨,那眼皮硬邦邦的,跟冻住了一样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,按了好几次,刚松开手,眼皮就又翻上去了,还是那双直勾勾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棺盖,像是有天大的不甘心。
老李吓得手都缩回来了,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咋办。老人叹了口气,拿了一张全新的黄纸,沾了点白酒,轻轻敷在她的眼睛上,嘴里念叨着,妹子,安心走吧,家里的事有老李呢,孩子他肯定好好养大,不会让他受委屈,你就别挂着了,安心走你的路,别留执念,念叨了好半天,才把黄纸掀开,这次,所有人都看见了,她的眼睛,终于合上了,紧紧的,再也不睁了。老李当时就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,可他不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,镇棺的黄纸,从根上就已经出了问题,就算眼睛合上了,她的魂,也安不下来。
入殓完了,就该封棺了。按规矩,棺口的四边,每一边都要压十二张黄纸,叠成四四方方的,压在棺口的沿上,不能少一张。老李当时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,一边哭,一边往棺口的沿上放黄纸,东边、南边、北边,都放了,每一边十二张,数得清清楚楚,可唯独西边的那一边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完全给忘了,一张黄纸都没放。
老人这时候,被几个亲戚叫到一边,安排出殡的路线、抬棺的人、挖坟坑的事,没盯着这边,等老人回来的时候,老李已经把棺盖盖上了,正准备让工人钉棺钉。老人随口问了一句,四边的黄纸都压好了?一张不少?老李脑子一懵,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,都压好了,叔,一张不少,全按规矩来的。老人也没多想,他信了老李的话,毕竟是他自己媳妇的后事,总不能糊弄,就挥了挥手,让人钉棺钉。
七颗棺钉,按东南西北的顺序,一颗一颗地钉,锤子砸在钉子上,当当当的响,在空旷的屯子口,传出去老远。钉到第四颗,西边的那颗棺钉的时候,所有人都听见,棺材里面,传来了一声细细的、长长的叹气声,清清楚楚的,就是女人的声音,跟老李媳妇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当时灵棚外面的西北风正好刮起来了,草帘子呼嗒呼嗒的响,所有人都以为是风声,没当回事,只有老李,他离棺材最近,脸就贴在棺材边上,听得清清楚楚,那声音不是风声,就是他媳妇的声音,带着一股子寒气,从棺材缝里钻出来,吹在他的脸上,冰得他一哆嗦。他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可再仔细听,又没声了,只有锤子砸钉子的声音,当当当的,他只当是自己伤心过度,出现了幻听,没敢跟任何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