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十字路口(1/1)
炕梢的煤油灯捻子挑得不算亮,昏黄的光裹着纳鞋底的麻线穿过布壳的闷响,我往奶奶身边又蹭了蹭,脚指头勾着她的裤腿,催她讲点带劲的。奶奶手里的锥子顿了顿,抬眼扫了一眼外屋地关着的木门,又看了看坐在炕桌那头抽旱烟的爷爷,爷爷没吭声,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在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。奶奶这才压低了声音,说,要讲就讲个真事儿,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,前几年的事儿,跟村西头那个十字路口有关的。
那十字路口说起来也普通,往北通公社,往南连邻村,往东进咱们屯子,往西走二里地就是老河沟,河沟边上挨着乱葬岗子。那片地从来没人愿意种,早年饿死的、冻死的、没养活的孩子、横死的外乡人,都往那埋,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,就一堆堆散着的土包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,跟有人在里面哭似的。那十字路口正卡在屯子和乱葬岗子中间,前后不着村后不着店,两边都是望不到头的苞米地,白天走都觉得后脖颈子发紧,更别说晚上了。
屯子里的人都爱往那十字路口烧纸,这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。有给自家过世亲人烧的,坟地远或者腿脚不方便去的,就在十字路口画个圈,留个口对着坟地方向,念叨着逝者的名字,纸烧透了,亲人就能顺着四通八达的路收到。也有给孤魂野鬼烧的,逢年过节怕那些没家没主的东西跟着回家,就在路口撒几张黄纸,打发点盘缠,求个平安。屯子里的人烧了一辈子,都知道那地方邪性,可谁也绕不开,直到李长海出了事,大家才真的怕了。
李长海是屯子里生产队的车把式,赶了十几年大车,身板壮得像头牤牛,一米八的个子,两百多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,一顿能造三个贴饼子加大碗酸菜炖肉,嗓门亮得能传出二里地,天生的不信邪。走夜路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,赶车去公社拉货、交公粮、拉煤,半夜回来是常事,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,别说野狗了,他嘴里骂两句,连风都得躲着走。
出事那年是七月十四,第二天就是七月半,屯子里的人都叫鬼节,头天下午就把该烧的纸烧了,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,连狗都拴得牢牢的,没人敢出门。偏巧那天生产队要去公社拉化肥,李长海自告奋勇要去,说白天天热牲口遭罪,晚上凉快赶车舒服。队长还劝他,说第二天就是七月半了,晚上走夜路犯忌讳,他哈哈一笑,拍着胸脯说,有啥犯忌讳的?我这鞭子,别说鬼了,阎王来了我都敢抽两下。
早上天不亮他就赶着三套马车走了,谁知道公社的化肥库排起了长队,十几个村的车都在等,一等就等到了下午。等装完满满一车化肥,天已经擦黑了,夏天的天长,可也八点多了。往回赶的土路坑坑洼洼,刚下过雨没几天,路面软乎乎的全是泥坑,马车不敢走快。三套牲口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,一匹辕马两匹梢马,听话稳当,平时走这条路闭着眼都能回,可那天刚走了一半,几匹马就开始不对劲,耳朵抿得紧紧的,刨着蹄子不肯往前走,打响鼻的声音都带着颤。
李长海当时还没当回事,甩了个响鞭骂了两句,说几个畜生怂了,这点黑就怕了?可骂归骂,马还是不肯快走,磨磨蹭蹭的,走到离屯子还有三里地的十字路口时,天彻底黑透了。天上没有月亮,乌云遮得严严实实,连颗星星都看不见,只有马车上挂着的马灯,晃悠悠飘着一点昏黄的光,只能照见前面几步远的路。两边的苞米地被风一吹,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无数人在里面窃窃私语。
离着十字路口还有几十步远,李长海就看见路中间亮着一团火,有人蹲在那烧纸。他当时就皱了眉,心说谁这么不懂事,大半夜在路中间烧纸,不要命了?他嗓门大,张嘴就喊了一嗓子:“喂!谁在那呢?路中间烧纸,不怕被车碾了?赶紧让开!”
喊完,那蹲在火堆跟前的人没动,也没应声,还是背对着他,用一根小棍慢悠悠拨拉着火堆里的纸灰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李长海有点火了,又扯着嗓子喊:“说你呢!聋了?赶紧往边上挪挪,挡着道了!”
那人还是纹丝不动,跟没听见一样。李长海的暴脾气上来了,手里的鞭子“啪”的一声在空中甩了个炸响,震得旁边苞米地的叶子都哗哗落。这一下别说人了,再烈的牲口都得惊一下,可那蹲在地上的人,还是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,辕马突然人立而起,嘶叫着往后退,两个梢马也跟着往后撤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十字路口的方向,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迈一步。李长海赶了十几年车,从来没见过这几匹老牲口吓成这个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,后脊梁骨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
可他天生的犟脾气,不信邪,心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这装神弄鬼。他勒紧缰绳把马车停稳,从车辕上跳下来,手里攥着鞭子,大步流星就往火堆那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