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二叔(2/2)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,声音抖的不成样子,“你们……你们骗我……我前天天亮之前,还跟二叔喝酒呢!他天天晚上来我家,跟我喝到凌晨三点,穿的就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军绿色棉大衣,戴的是我爸给他的狗皮帽子,他跟我聊小时候的事,聊我在工地上的事,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一个月前就没了?你们骗我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,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,纷纷转过头来看他们,原本热闹的大棚,慢慢的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军身上,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同情。
“小军,是真的,我们没骗你。”桌上的另一个长辈,叹了口气,脸色也很难看,“你二叔腊月初八出的事,腊月初十出的殡,停灵三天,我们都在场,帮着抬的棺材,埋的坟,这还能有假?”
“是啊小军,”旁边的一个兄弟也开口了,声音也带着颤音,“你二叔出事的第二天,我们就给你爸妈打电话了,想告诉你,但是你爸妈说你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,怕你知道了着急,路上出啥事,就没告诉你,说等你回来再说。后来你姥姥住院,你爸妈就去了你姥姥家,这事就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“你回来这几天,我们都不知道,你也没出门,我们都没看见你,要是知道你回来了,早就跟你说了!”
“你天天晚上跟你二叔喝酒?小军,你这是……你这是撞上了啊!”
一句话,像是一把冰锥,狠狠的扎进了小军的心脏里。
他瞬间就想起来了,这七天里,所有不对劲的细节,所有他不敢深想的东西,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,像潮水一样,把他淹没了。
二叔天天晚上来,天刚擦黑准点到,凌晨三点准点走,一分不差;
他永远穿着那件棉大衣,戴着狗皮帽子,从来不脱,从来不摘,永远坐在背对着灯的地方,脸藏在阴影里,他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;
他永远只喝酒,不吃菜,一口都不动,喝多少都不醉,脸不红,气不喘,一整夜,一次厕所都不去;
他的手永远是冰的,刺骨的凉,哪怕在屋里坐了一整夜,也一点温度都没有;
他呼吸的时候,从来没有过哈气,哪怕是喝了滚烫的白酒,也一点白气都没有;
洒在他棉裤上的酒,第二天一点痕迹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是从来没洒过;
他接了烟,但是从来不点,永远夹在手指间,直到走的时候,还是好好的;
他来的时候,村里的狗一声都不叫,安安静静的,连一点动静都没有;
他走的时候,院子里的雪地上,从来没有留下过一个脚印,干干净净的,只有他自己的;
第七天晚上,他说,小军,二叔以后不能陪你喝酒了,你要好好的,照顾好自己。
原来那不是醉话,那是告别。
原来他天天晚上来陪自己喝酒,不是因为生活不如意,不是因为心里有事,是因为他死了,他没看见自己最后一面,他惦记自己,知道自己回来了,就回来找自己,陪自己喝最后几顿酒。
原来这七天,跟他坐在一起,喝了一整夜又一整夜的,是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月的人。
小军想到这里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哇的一声,就吐了出来,不是喝多了,是吓的,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,是极致的恐惧,混着极致的难过,一下子冲了上来。
他吐的天昏地暗,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,脸色煞白,嘴唇都紫了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眼泪混着吐出来的东西,流了一脸。
桌上的人都吓坏了,赶紧站起来,给他拍背,递水,扶着他。整个大棚里的人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的说着,但是小军什么都听不见了,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二叔的样子,一遍又一遍的闪过,他笑着跟自己碰杯,笑着听自己说话,笑着说,小军,我在村头看着你家烟囱冒烟了,就知道你回来了。
他浑身发冷,像是掉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,从里到外,都冻透了,牙齿打颤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有止不住的抖。
“快,快把他扶回家,别在这待着了。”有人喊了一声,大军和几个兄弟赶紧架着小军,分开人群,往外走。
外面的寒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疼,小军被他们架着,脚软的跟面条一样,走一步晃一下,脑子里浑浑噩噩的,只有一个念头,他二叔没了,一个月前就没了,那这七天,跟他喝酒的,到底是谁?
大军他们把小军扶回了家,推开门,屋里还是他跟二叔喝酒的样子,桌子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子,还有没吃完的菜,整整齐齐的,一口都没动过,只有他自己吃的那点,剩下的,跟刚摆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几个人看着桌子上的样子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一个兄弟小声说了一句,声音都抖了,“这菜……一口都没动啊……”
大军也脸色煞白,扶着小军坐在炕上,小军坐在那里,眼神空洞,看着桌子,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,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二叔不可能没了……”
大军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军,你冷静点,这事是真的,我们都没必要骗你。你二叔跟你最亲,他走的时候,你没在跟前,他心里惦记你,知道你回来了,就回来看看你,陪你喝几顿酒,他不会害你的,你别害怕。”
“他不会害我……”小军重复了一句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哇的一声哭了,像个孩子一样,哭的撕心裂肺,“他跟我最亲……他从小就护着我……他死了都惦记我……他回来陪我喝酒……我居然不知道……我居然没看出来……”
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心里又难过,又害怕,又愧疚。他难过的是,从小护着他长大的二叔,就这么没了,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;他害怕的是,这七天,他天天跟一个死人坐在一起,喝了一整夜又一整夜的酒;他愧疚的是,二叔那么惦记他,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,居然没早点知道二叔没了,连他的葬礼都没参加。
屋里的人看着他哭,都叹了口气,没人说话,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哭了好半天,小军才慢慢的止住了哭声,眼睛红肿,脸色煞白,浑身还是止不住的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大军,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,“大军哥,我二叔……他是咋没的?你跟我说说,从头到尾,都跟我说说。”
大军叹了口气,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,慢慢的跟他说了起来。
腊月初八那天,二叔早上就出去了,邻村有户人家的洗衣机坏了,喊他过去修。他走的时候,还跟二婶说,小军快回来了,他去邻村的供销社,给小军买点他最爱吃的冻梨冻柿子,藏在仓房的雪堆里,等小军回来吃。
他上午就把洗衣机修好了,中午在那户人家吃了口饭,喝了两杯酒,下午就去了供销社,买了满满一布袋子的冻梨冻柿子,都是小军最爱吃的那种,花盖梨,冻的黑黑的,甜的很。
下午四点多,他就骑着摩托车往回走,结果走到半路,天就变了,下起了清雪,雪不大,但是落在路面上,一冻,就成了一层冰,滑的不行。那条路旁边就是西沟,沟有两米多深,里面全是积雪和荒草,平时就经常有人在那摔跤。
他骑着摩托车,走到西沟那段路的时候,迎面过来了一辆大货车,开着远光灯,晃的他眼睛都睁不开,他赶紧往旁边躲,结果路面太滑,摩托车一下子就失控了,连人带车,直接扎进了西沟里。
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路上根本就没人,沟又深,从路上根本就看不见过去,腊月的天,零下二十多度,沟里又背风,雪又厚,他就那么躺在雪地里,慢慢的就冻僵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村里的老周头,骑着三轮车去镇上卖粉条,路过那段路,看见沟里倒着一辆摩托车,赶紧停下车,下去看,才发现了二叔。
老周头说,他下去的时候,二叔已经冻硬了,身子跟沟里的雪冻在了一起,掰都掰不开,手还紧紧的攥着摩托车的车把,怀里紧紧的揣着那个布袋子,里面的冻梨冻柿子,一个都没摔坏,好好的。
老周头当时就哭了,赶紧跑回村里喊人,大伙赶紧过去,把二叔抬了回来,又给小军的爸妈打了电话。
小军的爸妈当时就哭了,赶紧给小军打电话,但是拨了好几个,都没打通,小军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,手机放在工棚里,没带在身上。后来打通了,俩人又犹豫了,小军在千里之外,坐火车要两天两夜,要是知道二叔没了,肯定急疯了,路上慌慌张张的,再出点什么事,那可就完了。俩人商量了半天,最后决定,先不告诉小军,等他工地停工,回来再说,反正也就半个多月的事了。
丧事是小军的爸妈,还有村里的本家一起办的,停灵三天,二叔的棺材就停在他家的堂屋里,二婶哭的死去活来,十岁的小堂弟,跪在灵前,哭着喊爸爸,嗓子都哭哑了。
出殡那天,雪下的特别大,鹅毛大雪,飘的满天都是,路滑的不行,抬棺材的八个小伙子,走一步滑一步,好不容易才把棺材抬到北岗子的坟地里。腊月的地,冻的跟铁板一样,一镐头下去,只有一个白印,大伙轮着刨,刨了两个多小时,才刨出了坟坑,把二叔埋了进去。
埋了二叔的第三天,小军的姥姥就突发脑溢血,住进了医院,小军的爸妈赶紧收拾东西,去了隔壁县的医院照顾,走之前,跟本家的人说了,小军快回来了,等他回来,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。
谁也没想到,小军回来的这么快,而且回来之后,没跟任何人说,也没出门,天天在家跟二叔喝酒,大伙都不知道他回来了,也就没人跟他说这件事。
大军说完,烟也抽完了,他看着小军,叹了口气,“小军,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,我们都没骗你,你二叔是腊月初八没的,到今天,正好二十七天,再过三天,就烧满七了。”
小军坐在那里,听完了,一句话都没说,眼泪又流了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掉,滴在棉袄上,晕开了一小片湿痕。
他终于知道了,二叔那天晚上,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,为什么说看着他家烟囱冒烟了,就知道他回来了;为什么他天天晚上来陪自己喝酒,从来不提自己没了的事;为什么第七天晚上,他会跟自己告别,说以后不能陪他喝酒了。
他死的时候,怀里还揣着给自己买的冻梨冻柿子,他死了,最惦记的,还是自己这个大侄子。
小军突然站了起来,往外走。
大军赶紧拉住他,“小军,你干啥去?”
“我去仓房看看。”小军的声音沙哑,但是很坚定。
几个人跟着他,走到了外屋地的仓房门口,仓房的门是锁着的,小军找了半天,在门框上面,摸到了一把钥匙,是他爸妈藏在那里的,他从小就知道。
他打开仓房的门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仓房里黑乎乎的,堆满了杂物,墙角堆着一堆雪,雪堆里,放着一个纸箱子。
小军走过去,打开那个纸箱子,里面,满满一箱子的冻梨冻柿子,冻的硬邦邦的,黑黑的,正是他最爱吃的花盖梨,一个都没坏,好好的,放在箱子里。
小军看着那一箱子冻梨,再也忍不住了,蹲在地上,抱着箱子,又哭了起来,哭的撕心裂肺,肝肠寸断。
屋里的人看着,都红了眼眶,没人说话,只有小军的哭声,在空荡荡的仓房里回荡。
那天下午,大军他们帮着小军,给他爸妈打了个电话,电话一接通,小军听见他妈的声音,又哭了,他妈在电话里,也哭的不行,说对不起他,没早点告诉他二叔没了的事。小军的爸妈说,他们马上就从姥姥家往回赶,晚上就能到家。
挂了电话,小军坐在炕上,冷静了很多,也不抖了,只是眼神还是空洞的,看着桌子上的空酒瓶子,一言不发。
大军跟他说,“小军,要不……下午我们陪你去北岗子,给你二叔烧点纸,跟他说说话,告诉他你回来了,好好的,让他安心走吧,别再惦记了。”
小军点了点头,“好,我去,我去看看他。”
几个人赶紧去村头的小卖部,买了黄纸,烧纸,香,还有白酒,猪头肉,都是二叔生前最爱吃的。然后陪着小军,往村北的北岗子走。
北岗子是村里的坟地,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土岗上,埋着村里过世的人,到处都是坟头,插着引魂幡,冬天的北岗子,光秃秃的,只有几棵歪脖子树,寒风刮过,树枝呜呜的响,跟哭一样,看着就渗人。
几个人陪着小军,走到了二叔的坟前,坟头的土还是新的,上面插着的引魂幡,被风吹的破破烂烂的,坟前还有烧过纸的痕迹,是前几天烧六七的时候,二婶过来烧的。
小军看着那个新坟,腿一软,直接就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雪地里,发出闷响。
“二叔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眼泪又流了下来,“侄子回来了……侄子对不起你……你走的时候,我都没在跟前……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……”
他趴在坟前,哭的不行,大军他们站在旁边,也红了眼眶,没人劝他,让他哭出来,哭出来就好了。
哭了好半天,小军才慢慢的爬起来,接过大军递过来的打火机,开始烧纸。
黄纸一沓一沓的,他放在坟前的石头上,点着了,但是奇怪的是,打火机一点着,火苗刚碰到黄纸,就被一阵风吹灭了,点了好几次,都是这样,怎么点都点不着。
旁边的几个人都看傻了,心里都发毛,寒风刮的更厉害了,呜呜的,跟有人在哭一样。
“咋回事?”一个兄弟小声说了一句,“这风邪门的很,怎么点都点不着?”
大军也皱着眉,看着小军,小军跪在坟前,手里拿着打火机,看着二叔的坟,又哭了,“二叔,我知道是你,我知道你惦记我,我回来了,我好好的,你放心吧。侄子以后肯定好好的,好好照顾爸妈,照顾好二婶和小弟,你安心走吧,别再惦记我了,别再回来看我了,侄子……侄子害怕……”
他说完,又拿起一张黄纸,点着了。
这一次,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烧的特别旺,一点风都没有了,黄纸烧的干干净净的,纸灰打着旋,往上飘,飘的老高,像是有人在接一样。
小军又把带来的白酒打开,倒在了坟前,又把猪头肉,香肠,都摆在了坟前,“二叔,这是你最爱喝的酒,最爱吃的菜,你尝尝,侄子陪你再喝一杯。”
他拿起酒瓶,对着坟头,举了举,然后喝了一大口,白酒辣的他嗓子疼,但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,“二叔,以前都是你陪我喝酒,今天,侄子陪你喝。”
他一口一口的喝着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滴在雪地里,融化了一个个小坑。
烧完了纸,上完了香,小军又在坟前跪了好半天,跟二叔说了好多好多话,说小时候的事,说他在外面的事,说以后的打算,像是要把这大半年没说的话,全都跟二叔说一遍。
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天快黑了,大军才拉了拉他,“小军,走吧,天快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小军点了点头,又对着坟头,磕了三个头,“二叔,我走了,过三天,我再过来给你烧满七,你安心走吧,别惦记我了。”
说完,他才站起来,跟着大军他们,往村里走。
走的时候,小军回头看了一眼,二叔的坟前,纸灰还在打着旋,飘着,像是有人在跟他挥手告别。
回到村里,天已经擦黑了,小军不敢一个人在家住,大军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,跟自己一起住。
晚上,俩人躺在炕上,关了灯,屋里黑乎乎的,只有窗外的月光,照进来一点亮光。小军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,怎么都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二叔的样子,全是这七天喝酒的画面。
到了后半夜,大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,俩人正迷迷糊糊的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。
咚咚咚。
三声,不轻不重,节奏正好,跟二叔以前敲他家门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小军瞬间就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,浑身都抖了起来,一把抓住了大军的胳膊。
大军也醒了,也听见了敲门声,瞬间就坐了起来,浑身的血都凉了,他拿起放在炕边的顶门杠,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棍子,紧紧的攥在手里,压低了声音,问了一句,“谁啊?”
外面没人应声,静悄悄的,只有寒风刮过树梢的声音。
过了几秒,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咚咚。
还是三声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大军的后背都湿透了,手心全是汗,他壮着胆子,从炕上下来,走到门口,手里紧紧的攥着顶门杠,又喊了一声,“到底是谁?再不说话,我就开门了!”
外面还是没人应声,也没有再敲门了。
大军深吸了一口气,咬了咬牙,伸手,把门拉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黑黢黢的,寒风卷着雪沫子,一下子灌了进来,吹的俩人一缩脖子。大军借着月光,往外面看,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,雪地上平平整整的,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只有寒风,呜呜的刮着,跟哭一样。
大军赶紧把门关上,插上了门栓,背靠着门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浑身都抖了起来。
他转过头,看着小军,小军缩在炕梢,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抖的不成样子,“是二叔……是二叔来了……”
大军走过去,坐在炕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强装镇定,“没事,没事,他跟你亲,不会害你的,就是过来看看你,没事的。”
但是他自己的声音,也在抖,后背的汗毛,全竖起来了。
那天晚上,俩人再也没睡着,睁着眼睛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上午,小军的爸妈从姥姥家赶回来了,一进门,看见小军,他妈就抱着他哭了,说对不起他,没早点告诉他二叔没了的事。小军也抱着他妈哭,哭了好半天,心里的委屈和害怕,才稍微散了一点。
小军的爸,红着眼睛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,“你二叔,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,走之前,天天去村口的公路上看,问我小军啥时候回来,天天念叨,说小军一个人在外面,肯定吃不好,穿不暖。他出事那天,就是去给你买冻梨冻柿子,才出的事。”
小军听着,又哭了,他终于知道,为什么二叔死了,都要回来陪他喝酒,因为他心里,最惦记的,就是自己这个大侄子。
当天下午,小军的爸妈带着他,去了二叔家,二婶看见小军,抱着他又哭了,说,“小军,你二叔走之前,天天念叨你,说等你回来,要跟你好好喝一顿,他这辈子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。”
小军看着二叔的遗像,照片上的二叔,笑着,跟他记忆里的样子,一模一样,就是这七天,天天晚上坐在他对面,陪他喝酒的样子。他跪在遗像前,磕了三个头,眼泪止不住的流。
他跟二婶说,“二婶,你放心,以后家里有啥事,你就跟我说,我就是你亲儿子,小弟以后上学,结婚,我都管,我肯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。”
二婶哭着点了点头,摸着他的头,说不出话。
三天后,是二叔的满七,按照东北的规矩,过世的人,满七这天,亲人要去坟前烧纸,送逝者上路,过了满七,逝者就不能再留在阳间了,要去阴曹地府报道了。
那天,小军和他爸妈,二婶,小堂弟,还有本家的亲戚,都去了北岗子,给二叔烧满七。
小军买了好多好多的黄纸,好多好多的纸钱,还有二叔最爱喝的白酒,最爱抽的烟,最爱吃的猪头肉,酱牛肉,满满当当的,摆了一坟前。
他跪在坟前,一张一张的烧着纸,跟二叔说,“二叔,今天是你满七了,侄子来给你烧纸了。你放心吧,家里一切都好,爸妈身体好好的,二婶和小弟也好好的,我也好好的,以后肯定好好过日子,好好照顾他们,你就安心的走吧,别再惦记阳间的事了,别再回来看我了,我知道你疼我,我记你一辈子。”
纸烧的特别旺,火苗窜的老高,纸灰打着旋,往上飘,飘的很远很远,像是二叔听见了他的话,接了他的纸钱。
烧完纸,小军又在坟前跪了很久,一直到所有的纸都烧完了,变成了灰烬,他才站起来,对着坟头,又磕了三个头。
从那天之后,二叔就再也没来过。
小军再也没听过那熟悉的敲门声,再也没见过那个穿着军绿色棉大衣,戴着狗皮帽子的身影,再也没跟他喝过一整夜的酒。
但是小军,永远都忘不了那七天,忘不了那个天天晚上过来陪他喝酒的二叔,忘不了他说的那句,小军,我看着你家烟囱冒烟了,就知道你回来了。
从那之后,小军每年过年,都会在家里的桌子上,给二叔留一副碗筷,倒上满满一杯白酒,摆上他最爱吃的菜,还有满满一盘冻梨冻柿子,都是他最爱吃的花盖梨。
他也再也没喝过那么多的酒,每次喝酒的时候,都会想起那个腊月的冬天,想起那个陪他喝了七天七夜酒的,已经过世了的二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