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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3章 不要打扰那东西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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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才八岁,裹着奶奶缝的蓝布厚棉袄,缩在炕梢的热乎气里,脚蹬着刷了白灰的炕墙,耳朵支棱得像开春的兔子,就等奶奶嘴里的故事往下走。爷爷坐在炕沿上,吧嗒着铜锅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,没搭话,可拿烟袋的手顿着,分明耳朵也没闲着。

奶奶的手糙得像老树皮,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、在灶台前忙活磨出来的,她给我往怀里塞了个烤得滚烫的土豆,皮都焦了,香得人直咽口水,她自己则端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,抿了一口热水,嗓子眼里清了清,故事就从那口热气里,慢悠悠地淌了出来。

这事发生的时候,你爹才刚会跑,屯子里的老周,跟你爷爷是一辈的,三十出头,壮得像山坳里的牤牛,生产队里两百斤的麻包,他扛起来就走,不带喘粗气的。人是本分人,手脚勤快,地里的活、家里的活,拿得起放得下,媳妇是邻村嫁过来的,手脚麻利,生了个小子,刚满五岁,日子过得不富裕,可也热热闹闹的,唯一的毛病,就是爱喝两口酒,一喝上,就管不住自己的嘴,也管不住自己的腿,那点胆气,就跟着酒劲往上窜,天老大他老二,啥都不在乎。

那年腊月,邻村有户人家娶媳妇,老周跟着生产队的几个兄弟一起去吃喜酒。东北的腊月,天短,下午四点多,天就擦黑了,喜酒是流水席,院子里搭了棚子,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白肉、小鸡炖蘑菇,热气裹着肉香,飘出去半里地。男人们一桌桌地坐,白酒倒在粗瓷茶缸里,一口肉一口酒,划拳的吆喝声能掀翻棚顶。老周那天高兴,新郎是他远房的表弟,一来二去的,就喝多了,从下午一直喝到夜里快十点,同去的兄弟都劝他,别喝了,天黑了,路不好走,还有二里地的野路要走,他不听,拍着胸脯说,老子走了半辈子的路,闭着眼都能摸回屯子,怕啥?

劝不动,兄弟们也没办法,人家办喜事,也不能多耽搁,就各自散了,老周一个人,揣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,摇摇晃晃地往屯子里走。那时候的屯子跟现在不一样,没有路灯,连手电筒都是稀罕物,家家户户只有个马灯,老周走得急,也没带,就凭着天上那点模模糊糊的月亮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。雪下了快半尺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似的,可他喝了酒,浑身烧得慌,一点都不觉得冷,嘴里还哼着二人转的小调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
从邻村回屯子,要走一段土路,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苞米杆子,冬天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杆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。路中间有个拐弯,拐过去,就是一片杨树林子,林子边上,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,也就是你们现在听人说的小眠,那坟可有年头了,早年间,有个外乡来的年轻女人,逃荒到这,没成想染了风寒,没挺过去,死在了屯子外头,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也找不到她的家人,屯子里的人心善,凑了点钱,打了口薄皮棺材,就埋在这林子边上了,没儿没女,也没人给立碑,就一个光秃秃的小土包,年复一年的,风吹雨打的,坟头越来越小,不仔细看,都以为是个土坡。

屯子里的老人,都跟小辈说,路过这个土包,绕着点走,别吵吵嚷嚷的,别在跟前做些不三不四的事,你可以不拜,但是别冲撞人家。可老周那天喝多了,脑子早就糊涂了,走到这拐弯的地方,酒劲往上涌,肚子里憋得慌,尿急,左右看了看,黑黢黢的,没人,就往路边的林子里走了两步,正好就站在那个小土包跟前,解开裤腰带,就对着那土包,哗哗地撒起尿来。

一边撒,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,骂骂咧咧地说,什么破逼土包,挡着老子撒尿的道,老子今天就给你浇浇,让你也尝尝老子的酒劲。一泡尿撒完,他打了个哆嗦,提上裤子,又往那土包上啐了两口唾沫,摇摇晃晃地,哼着小调,继续往屯子里走。他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,眼里哪有什么坟包不坟包的,只当是个普通的土坡,撒了泡尿,就忘了个干净。

可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你不招惹,它安安静静待着,你一旦冲撞了,就再也甩不掉了。

老周摇摇晃晃走到家,已经是半夜了,他媳妇早就等急了,听见院门响,赶紧披着棉袄出来开门,一开门,就打了个寒颤,不是冷的,是看见老周的样子,吓的。

老周的脸,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跟窗户纸上的霜似的,平时喝了酒,他的脸都是红扑扑的,眼睛发亮,可那天,他的眼睛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神采,像蒙了一层灰,嘴唇紫青,浑身的酒气里,还裹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冷味,像冬天井里刚提上来的水,凉得渗人。

他媳妇赶紧扶着他,问他,你这是咋了?喝多少酒啊,咋成这样了?

老周没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,甩开媳妇的手,摇摇晃晃地进了屋,脱了鞋,就往炕上爬,钻进被窝里,浑身缩成一团,牙齿打颤,咯咯地响。他媳妇赶紧给他盖被子,盖了一床厚棉被,又压了两床,足足三床被子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,就露个脑袋在外头。

东北的火炕,烧了一晚上,热得烫人,被窝里更是暖烘烘的,别说三床被子,就是一床,都能捂出一身汗来。可老周缩在被窝里,还是不停地打哆嗦,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,冷,冷死了,被窝里有风,凉飕飕的,往骨头缝里钻。

他媳妇伸手往被窝里摸了摸,热乎气都烫手,哪里有什么风?她以为老周是喝多了,受了风寒,赶紧给他倒了杯热水,喂他喝了两口,又给他煮了碗姜汤,可他喝了两口,就不喝了,还是缩在被窝里,浑身打颤,眼睛闭着,眉头皱得紧紧的,像是受了天大的罪。

他媳妇没办法,只能坐在炕沿上,守了他半宿,看他慢慢不打颤了,呼吸也平稳了,才松了口气,挨着他躺下,刚迷迷糊糊要睡着,就听见老周的被窝里,传来了说话的声音。

不是老周的声音。

老周的嗓子,是粗粗的,哑哑的,常年抽烟喝酒,带着点痰音,可那声音,是个女人的,细细的,尖尖的,轻飘飘的,像冬天的风刮过窗缝,呜呜的,听不清说的什么,可就贴在耳边,清清楚楚地传过来。

他媳妇的头发,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浑身的汗毛都炸了,浑身冰凉,她不敢动,睁着眼睛,听着那细细的女人声音,从老周的被窝里,一声一声地传出来,像在跟人唠嗑,又像在哭,断断续续的,在静悄悄的夜里,瘆得人头皮发麻。

她壮着胆子,伸出手,推了推老周,喊他,老周,老周,你醒醒,你跟谁说话呢?

推了好几下,老周才猛地睁开眼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瞪得老大,看着他媳妇,一脸的不耐烦,说,你推我干啥?大半夜不睡觉,发什么疯?

他媳妇声音都抖了,问他,你刚才跟谁说话呢?我听见有女的在你被窝里说话。
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骂了一句,说你他妈喝多了还是睡糊涂了?我睡得好好的,啥也没说,哪来的女人?大半夜的,别他妈说这些吓人的话。说完,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媳妇,又睡了过去,没一会,就打起了呼噜。

可他媳妇,却再也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,盯着黑乎乎的房梁,浑身冰凉,刚才那女人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,绝对不是幻觉,也不是老周的声音,那声音,细得像根针,扎在她的脑子里,一晚上都没散。

她就那么睁着眼,坐了一晚上,直到天蒙蒙亮,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光,她那颗悬着的心,才稍微落了下来,心里安慰自己,肯定是昨晚没睡好,听错了,老周就是喝多了,说胡话呢,哪有什么女人的声音,自己吓自己。

可她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真正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。

第二天早上,天光大亮,老周醒了,起来的时候,脸色还是煞白的,眼圈发黑,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,他媳妇问他,昨晚睡得咋样?他揉了揉眼睛,说不咋样,一晚上没睡好,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吹气,凉飕飕的,吹得我脖子根子都麻了,翻来覆去的,好不容易才睡着。

他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昨晚的事,又涌上心头,可她不敢说,怕吓着老周,也怕吓着自己,只当他是喝多了受风了,赶紧去灶房,给他煮了粥,煎了两个鸡蛋,让他吃了暖暖身子。

老周喝了两碗粥,吃了鸡蛋,就扛着铁锹,去生产队上工了。腊月里,地里没什么活,生产队的活,就是刨粪、铲雪、往地里送肥,都是力气活,十几个老爷们一起干,说说笑笑的,热热闹闹的,干不了一会,就浑身冒汗。

可那天,一起干活的兄弟们,都发现老周不对劲了。

平时的老周,是最能说的,干活的时候,嘴里不停,不是讲笑话,就是跟人抬杠,嗓门最大,笑声也最大,可那天,他一句话都不说,闷着头,一个劲地铲雪,铁锹挥得飞快,可眼神是直的,盯着地上的雪,不看人,也不搭话。

旁边的兄弟喊他,老周,昨晚喝多少啊?今天咋蔫了?是不是弟妹不让你上炕啊?

换做平时,老周早就骂回去了,可那天,他像是没听见一样,头都没抬,继续铲雪,喊了他好几声,他才猛地抬起头,看向那人,眼神愣愣的,半天才反应过来,扯着嘴角笑了笑,那笑特别僵,脸上的肉都没动,就嘴角咧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,说了一句,没事,喝多了,有点累。

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闷头干活,再也不说话了。

大家都觉得奇怪,可也没多想,只当他是昨晚喝得太多了,酒劲还没过去,身子虚,也就没再逗他,继续干活。

干到中午,歇晌了,大家都回生产队的屋里,围着炉子烤火,吃带来的干粮,就着热水,说说笑笑的,可老周没进屋,一个人拿着干粮,走出了生产队的院子,往路边走了。

有个兄弟出去解手,正好看见老周蹲在路边的一个雪堆跟前,背对着人,低着头,嘴里嘀嘀咕咕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,声音不大,嗡嗡的,听不清说的啥。

那兄弟喊了他一声,老周,你蹲那干啥呢?不进屋烤烤火?

老周猛地回过头,那兄弟当场就吓了一哆嗦。

老周的脸,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红得吓人,眼珠子瞪得老大,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,又像是憋着一股子邪火,脸上的肌肉都在抖,死死地盯着那兄弟,半天没说话。

那兄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又问了一句,你咋了?魔怔了?

老周这才缓过神来,摇了摇头,说没事,就是看看,这雪堆里有个耗子,跑了。说完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低着头,走进了屋里,坐在炉子边上,一言不发,啃着干粮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炉子里面的火,一动也不动。

那兄弟心里犯嘀咕,雪堆封得严严实实的,哪来的耗子?再说了,刚才老周那眼神,那脸色,根本就不像是看耗子的样子,倒像是跟谁吵架似的,可他也没多说,东北的老爷们,心大,只当他是酒劲没醒,脑子还糊涂着呢。

可只有老周自己知道,刚才他蹲在那,根本不是看什么耗子。

他从早上起来,就总觉得耳边有声音,细细的,女人的声音,像蚊子似的,嗡嗡的,在他耳边绕,听不清说的啥,可就是一直在。干活的时候,声音小一点,一停下来,那声音就出来了,凉飕飕的气,往他耳朵里吹,吹得他脖子根子都麻了。

他蹲在雪堆跟前,就是想听听,那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,可他越听,那声音越清楚,就在他耳边,贴着他的耳朵,细细的,像在哭,又像在骂,他吓得浑身发冷,可又不敢跟别人说,怕别人说他魔怔了,说他撞邪了,只能憋着,硬扛着。

从那天起,老周就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
他话越来越少,整天闷着头,不跟人说话,眼神总是直勾勾的,看人也不聚焦,像是隔着一层东西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,黑眼圈越来越重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似的。

每天晚上回家,他吃完饭,就往炕上钻,蒙着被子睡觉,可他媳妇说,他根本就没睡着,一晚上翻来覆去的,浑身打颤,嘴里不停的念叨,别过来,别跟着我,我错了。

问他咋了,他就发脾气,骂媳妇瞎打听,让她别管,可他的眼神里,全是藏不住的恐惧。

有天晚上,睡到半夜,老周突然嗷的一声叫了起来,猛地坐起身,浑身是汗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地盯着炕梢,手指着炕梢的位置,浑身哆嗦,喊着,在那!她就在那站着!穿个蓝布衫,长头发,披散着,盯着我看!

他媳妇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伸手拉灯绳,屋里的15瓦灯泡亮了,昏黄的光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炕梢空空的,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床被子,啥也没有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
他媳妇抱着他,说,啥也没有啊,你看花眼了,老周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

老周死死地盯着炕梢,头摇得像拨浪鼓,说,不是做梦,我看得清清楚楚的,她就站在那,脸白的像纸,没有眼睛,就两个黑洞,死死地盯着我,看了我一晚上了,每天晚上都在!

他媳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炕梢就是墙,啥也没有,可老周的样子,不像是装的,他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,贴在身上,嘴唇哆嗦,脸色煞白,眼睛里全是恐惧,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
那天晚上,俩人再也没敢睡觉,开着灯,坐在炕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灯亮着的时候,老周还能稍微安稳一点,灯一关,他就浑身哆嗦,说那东西又来了,就站在炕梢,盯着他。

从那天起,老周家的灯,晚上就再也没灭过,整夜整夜地开着,可就算开着灯,也没用。
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老周媳妇起来叠被子,刚掀开老周睡的枕头,就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枕头边上,放着一把长头发,黑黢黢的,又长又顺,足足有二尺多长,缠在一起,像一条黑蛇,躺在雪白的枕头上,格外扎眼。

老周媳妇是齐耳的短发,当年嫁过来的时候,就剪了短发,方便干活,带孩子,屯子里的女人,几乎都是短发,没有留这么长头发的,家里就他们两口子,还有个五岁的儿子,更是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头发。

这头发,不是他们家的。

老周媳妇拿着那把头发,手都抖了,抖得跟筛糠似的,她喊老周,老周,你快来看,这是啥?

老周走过来,一看那把头发,脸瞬间就没了血色,一下子就瘫坐在炕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喃喃地说,是她的,是她的,她跟着我回家了,她真的跟着我回来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屋里的灯泡,突然闪了几下,滋啦滋啦地响,然后,啪的一声,灭了。

屋里瞬间就黑了,窗户纸是糊着的,天刚亮,光透不进来,屋里伸手不见五指。

老周媳妇尖叫了一声,手里的头发掉在了炕席上。

紧接着,老周也嗷的一声喊了起来,喊着,她摸我!她摸我的脸!凉的!冰手!她就在我跟前!

老周媳妇吓得魂都没了,摸着黑,在炕桌上找火柴,划了好几根,都划断了,好不容易划着了一根,火苗亮起来,照亮了屋子,她赶紧点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灯。

昏黄的煤油灯光,照亮了整个屋子,屋里啥也没有,炕席上,那把黑黢黢的长头发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,像一条死蛇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老周缩在炕角,浑身哆嗦,脸上全是冷汗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地盯着屋里的各个角落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。

直到这时候,老周才终于绷不住了,跟他媳妇说了,那天晚上喝喜酒回来,对着路边那个小土包撒尿,还骂了人家的事。

他媳妇听完,腿一软,就坐在了炕上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骂他,你是不是疯了?那地方是能随便撒尿的吗?屯子里的老人都说了,那是个孤坟,几十年了,没人管,你咋能这么造次?你这是冲撞了人家了!

老周抱着头,蹲在炕上,呜呜地哭了,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子,哭得像个孩子,嘴里不停的念叨,我错了,我喝多了,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错了。

哭也没用,事已经出了,祸已经闯下了,总得想办法。

他媳妇赶紧穿上棉袄,跑去找屯子里的老寿星,张老太太。张老太太那时候快九十岁了,耳不聋眼不花,屯子里的事,没有她不知道的,那座孤坟的来历,也只有她最清楚。她不是什么会看事的,也不会什么法术,就是活的年头久了,知道的事多,懂点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

张老太太听他媳妇哭哭啼啼地说完,叹了口气,说,那座坟,埋的是个苦命的姑娘,民国三十几年的时候,从关里逃荒过来的,才十九岁,一路上爹妈都饿死了,就剩她一个人,好不容易走到咱们屯子,染了风寒,发高烧,没挺过三天,就没了。屯子里的人凑钱给她打了口薄皮棺材,就埋在那林子边上了,无儿无女,没亲没故的,孤孤单单几十年了,就守着那一小片地方。

张老太太说,这孤魂野鬼的,最忌讳的就是这个,人家安安静静待着,没招谁没惹谁,你对着人家的坟头撒尿,还骂骂咧咧的,这是往人家脸上踩,是奇耻大辱,人家能不找你吗?

他媳妇哭着问,大娘,那咋办啊?你给想想办法,老周现在都快吓疯了,再这么下去,人就完了。

张老太太说,还能咋办?解铃还须系铃人,是他冲撞了人家,就得他自己去赔罪,去给人家说好话,烧点纸,送点吃的,磕几个头,跟人家赔个不是,看看人家能不能原谅他。记住了,心要诚,别再耍浑,别再骂骂咧咧的,好好跟人家说。

张老太太没给画符,没给念咒,也没说要做什么法事,就说了这么几句最实在的话,她就是个普通的老人,不懂那些歪门邪道的,只知道,你得罪了人,就得去赔礼道歉,不管是人,还是那地下的,都是这个道理。

老周媳妇千恩万谢地回了家,把张老太太的话,跟老周说了。老周听完,二话不说,赶紧去村里的小卖部,买了黄烧纸,买了香,又买了点水果,糕点,用篮子装着,叫上了他媳妇的弟弟,也就是他小舅子,俩人一起,趁着大白天,太阳最足的时候,往那片林子走。

小舅子年轻,二十出头,胆子大,不信这些,可姐夫求到头上了,也不能不去,就拿着铁锹,陪着老周,往那林子走。

腊月的天,太阳虽然挂在天上,可一点温度都没有,风刮得杨树林子呜呜地响,光秃秃的枝桠,像一只只手,伸在空中,晃来晃去,林子里静悄悄的,除了风声,啥声音都没有,连鸟叫都听不见,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,照在雪地上,斑斑驳驳的,一点暖意都没有。

俩人走到那个小土包跟前,老周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扑通一声,就跪在了雪地里。

那小土包,还是他那天晚上撒尿的样子,雪盖着,小小的一个,不仔细看,都以为是个土坡,坟头上长了几棵干枯的蒿草,风一吹,晃来晃去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老周跪在雪地里,把烧纸拿出来,一张张地揭开,小舅子帮他点着了,火一下子就起来了,黄烧纸烧得卷了边,纸灰打着旋,往天上飘。可奇怪的是,林子里一点风都没有,一点风丝都听不见,可那烧纸的火,却打着旋,一圈一圈的,纸灰不往天上飘,反倒往老周的身上扑,扑了他一身的黑灰。

老周跪在地上,对着那个小土包,不停地磕头,额头磕在雪地上,咚咚地响,嘴里不停的念叨,大妹子,我错了,我那天喝多了,不是人,我冲撞了你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我给你赔罪了,我给你烧纸,给你送吃的,以后年年我都来给你烧纸,给你上坟,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,我再也不敢了。

他一边说,一边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,血渗出来,沾在雪地上,红通通的,格外扎眼。

小舅子站在旁边,本来不信这些,可看着这场景,看着那打着旋的纸火,看着老周那失魂落魄的样子,也觉得后脊梁骨嗖嗖地冒凉气,浑身发冷,忍不住往四周看,林子里静悄悄的,除了他们俩,啥人也没有,可他总觉得,有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们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
烧纸烧完了,香也点上了,插在了坟头前面,水果糕点也摆上了,老周又磕了三个头,才在小舅子的搀扶下,站了起来,腿都麻了,站都站不稳。

俩人往回走,刚走出林子,老周就拉着小舅子,声音都抖了,说,你听见没?刚才身后有踩雪的声音,咯吱咯吱的,跟着咱们。

小舅子心里一紧,刚才他也听见了,那声音就在身后不远,咯吱咯吱的,跟踩雪的声音一模一样,他以为是自己的脚步声,可他停下来,那声音也没停,他回头看,雪地上除了他们俩的脚印,啥也没有,干干净净的,连个动物的脚印都看不见。

他不敢跟老周说,怕吓着他,只能说,没有,你听错了,是风吹树枝,雪掉下来的声音,赶紧走吧,回屯子就好了。

俩人越走越快,最后干脆跑了起来,一路跑回了屯子,看见屯子里的房子,看见路上的人,才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,风一吹,透心凉,可俩人都觉得,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似的。

本以为,赔了罪,烧了纸,磕了头,这事就算过去了,人家能原谅他,不再找他了。可老周和他媳妇都没想到,这不仅没结束,反倒让事情,变得更糟了。

当天晚上,老周早早就睡了,屋里的灯开着,他媳妇守在旁边,心里想着,赔了罪了,应该没事了。可睡到半夜,老周突然又浑身抽搐起来,眼睛睁得老大,可眼神是散的,嘴里呜呜地叫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喘不上气来,手脚都绷得直直的,动不了。

他媳妇吓坏了,赶紧喊他,推他,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,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脸憋得发紫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地盯着房梁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要断气了似的。

他媳妇知道,这是鬼压床了,可她啥办法也没有,只能不停地喊老周的名字,拍他的脸,掐他的人中,折腾了好半天,老周才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的汗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
缓了半天,老周才哭着跟他媳妇说,她来了,她又来了,她就站在炕梢,看着我,我动不了,也喊不出来,她过来掐我的脖子,要掐死我,她的手凉的像冰,掐得我喘不上气,我差点就死了。

他媳妇抱着他,也跟着哭,说,不是给她赔罪了吗?烧纸了吗?她咋还不放过你啊?

老周摇着头,哭着说,她不原谅我,她说,我用脏东西污了她,不是烧点纸就能算了的,她要我赔她。

从那天晚上起,那东西就再也没藏着掖着了,像是撕破了脸,要跟老周算总账了。

老周的耳边,时时刻刻都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,不再是细细的嗡嗡声,而是清清楚楚的,唱歌的声音,唱的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小调,解放前的调子,凄凄惨惨的,细细的,尖尖的,他走到哪,那歌声就跟到哪,在地里干活,歌声在耳边,在家里吃饭,歌声在耳边,就算捂着耳朵,那歌声也能钻进去,在他脑子里绕,一刻都不停。

白天,屯子里人多,热闹,那歌声就小一点,可一到晚上,夜深人静了,那歌声就大了起来,就在他耳边,贴着他的耳朵唱,唱得他头皮发麻,浑身发冷,根本睡不着觉。

他开始不吃饭了,媳妇给他端来的饭,他看一眼,就推到一边,说饭里有头发,黑黢黢的长头发,一碗饭里全都是,缠在米饭上,恶心死了。可他媳妇看那碗饭,干干净净的,白米饭,一点头发都没有。

他开始不喝水了,说水里有虫子,细细的,红虫子,在水里游,喝进去就钻肠子。可媳妇看那水,清清凉凉的,啥也没有。

他越来越瘦,本来壮得像牤牛一样的汉子,一百七八十斤的体重,不到半个月,就瘦得只剩一百斤出头了,眼窝深陷,颧骨凸了出来,脸色蜡黄蜡黄的,像死人似的,眼睛里一点神采都没有,整天浑浑噩噩的,不是缩在炕角,抱着头,喊着别唱了,别跟着我了,就是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房梁,一动也不动,像个活死人。

生产队的活,他也干不了了,队长来看了他两次,看他那个样子,也没办法,只能让他在家歇着。屯子里的人,也都知道了老周的事,都在背后议论,说他冲撞了林子边上那个孤坟里的女人,撞克了,被缠上了。

屯子里的人,开始躲着老周家的人,他媳妇出门,邻居看见她,都赶紧把门关上,要么就绕着走,不敢跟她说话,怕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以前跟老周称兄道弟的那些兄弟,也再也没来过他家,没人敢来,都怕惹祸上身。

东北的屯子,就这么大,家家户户都挨着,邻里之间,平时走得比亲戚都近,谁家有个事,都过来帮忙,可遇到这种邪性的事,谁都不敢沾边,都怕引火烧身,这就是人性,没什么对错,就是怕,打心底里的怕。

更吓人的事,一件接着一件地来。

老周家的水缸,头天晚上,他小舅子帮忙挑满了水,满满一缸,第二天早上起来,缸里空空的,一滴水都没有,缸底铺着一层黑黢黢的长头发,缠在一起,像一张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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