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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7章 童子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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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窝在炕梢的被窝里,后背贴着晒了一天的热土墙,棉裤棉袄堆在脚边,炕烧得滚烫,隔着粗布褥子都能烫着后脊梁。爷爷在炕头靠着墙,吧嗒着他那杆用了几十年的旱烟袋,黄铜烟锅子一明一暗,烟丝烧着的焦香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在不大的土坯屋里飘着。奶奶坐在炕沿上,屁股底下垫着个补了三层补丁的蒲团,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粗麻线浸了蜡,锥子尖对着煤油灯的昏光晃了晃,狠狠扎进摞了四五层的厚白布,嗤啦一声,麻线被扯着穿过布层,那声音在熄了大灯的屋里,脆生生的,听得人耳根子发紧。

奶奶抬眼扫了我一眼,看我瞪着俩眼睛直勾勾盯着她,嘴角撇了撇,手里的活没停,开口就说:“今个不扯那些狸子黄皮子的淡,给你讲个真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前后村,当年闹得沸沸扬扬,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。这事里的人,你爷爷当年都跟他打过交道,半点瞎话都没有。”

爷爷在炕头嗯了一声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又填上一锅揉碎的旱烟丝,洋火划着,火苗窜起来,映得他满脸的皱纹都亮了。他吸了一口,慢悠悠吐着烟圈说:“是真事,那年头,全村的老爷们都出动了,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,找了一天一宿,差点就把人找不回来了。”

我往被窝里缩了缩,把下巴都埋进了被里,只露俩眼睛,催着奶奶快讲。奶奶把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又扎进鞋底,嘴里的话,就顺着那麻线的嗤啦声,一句一句淌了出来,把我拽进了几十年前,那个冰天雪地、又处处透着邪性的东北农村里。
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地里的活都是集体干,村里的人都住土坯房,一家挨着一家,院墙都是用河套里挖来的垡子砌的,夏天上面爬满豆角秧,院子里都有个洋井,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,家家都养着鸡、养着猪,日子过得紧巴,但是人多热闹。可越是人多的地方,越容易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,尤其是太阳一落山,苞米地黑黢黢的连成一片,河套里的水哗哗响,村外的山根下黑沉沉的,那些东西,就都出来了。

这事的主角,是个叫小生子的男孩。他爹妈都是村里老实巴交的农民,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,脸朝黄土背朝天,没做过半点亏心事,可偏偏,就生了这么个不一般的儿子。

小生子出生那年,是个灾年,春天旱,地里的种子播下去,半个月没下一滴雨,苗都没出多少;夏天又涝,连下了半个月的雨,苞米地都淹了,水没了腰,村里的土坯房塌了好几间;好不容易熬到秋天,收的粮食刚够糊口,冬天就来得格外早,十月底就下了大雪,雪没了膝盖,西北风刮得跟鬼哭似的,烟筒都被堵了好几回。

小生子就是在那年腊月里生的。他妈妈在炕上疼了一天一夜,死活生不下来,村里的接生婆守在旁边,急得满头是汗,说这孩子太磨人,接了一辈子生,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生的。那时候村里没有医院,生孩子全靠接生婆,女人生孩子,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。他爸爸在屋外团团转,搓着手,屋里他妈妈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弱,到最后,都快没气了。接生婆脸都白了,掀开门帘出来,说不行了,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,让他拿主意。

他爸爸一个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,当时就蹲在雪地里哭了,说都保,都要保,求求老天爷,给条活路。

就在这时候,邪门的事来了。

屋里原本点着两盏煤油灯,亮堂堂的,突然之间,呼的一下,两盏灯同时灭了,屋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妈妈的喊声也停了,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死静死静的,只有窗外西北风刮得呜呜响,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,就跟有人在外面用手一下一下拍似的。

接生婆吓得嗷一嗓子,说咋回事!灯咋灭了!

他爸爸赶紧推门冲进去,手里攥着洋火,划了一根,嗤的一声,火苗刚起来,就被一股阴风给吹灭了。再划一根,又灭了,连划了七八根,根根都是刚着就灭。那洋火是新拆的,用油纸包着,潮都没潮,怎么可能划不着?

屋里冷得刺骨,明明炕烧得滚烫,却跟冰窖似的,寒气从脚底下往上窜,冻得人骨头缝都疼。接生婆在黑暗里抖得跟筛糠似的,说不对劲,这屋里有东西,快,快出去!

他爸爸也怕,但是媳妇孩子还在炕上,他不能走。他咬着牙,摸出一整盒洋火,全倒在手里,一把全划着了,火苗腾的一下就起来了,这次没灭,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间屋。

就着这火光,屋里的人都看清了——炕沿边的地上,站着一排黑乎乎的影子,小小的,跟两三岁的孩子似的,贴在墙根,一动不动,就直勾勾盯着炕上面。

接生婆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话都说不出来,嘴唇抖得跟打摆子似的。

他爸爸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,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,手里的洋火烧到了手,他都没感觉到。他大吼了一声,抄起旁边顶门的榆木棍子,就朝着那排影子抡了过去。

棍子抡过去,却跟打在了空气里似的,什么都没碰到,那排影子,呼的一下就没了,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就在这时候,炕上他妈妈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,紧接着,就是婴儿的哭声,脆生生的,在死寂的屋里响了起来,亮得很,能盖过窗外的西北风。

孩子生下来了,就是小生子。

接生婆缓了半天,才从地上爬起来,哆哆嗦嗦的把孩子包好。是个男孩,白白净净的,一点都不像刚生下来的孩子那样皱巴巴的,眉眼清秀得很,闭着眼睛,哭声响亮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他妈妈也缓过来了,虽然虚弱,但是人没事,大人孩子,都保住了。

可这事,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。接生婆回去之后,跟人说了屋里发生的事,说那孩子出生的时候,来了一排小影子,邪性得很,这孩子,怕是不一般。

村里的老人都聚在生产队的队部里,围着炭火盆议论,说这事不对劲,正常孩子出生,哪有这样的?怕不是个童子命。

那时候村里的人,都知道童子命这回事,都是一辈辈传下来的。说童子命的孩子,都是天上仙宫里的童男童女,要么是偷跑下来的,要么是犯了错被贬下来的,看着是投胎到了人间,可根还在天上,早晚要被接回去。所以这样的孩子,大多活不长,不是半路夭折,就是出横事,而且从小就体弱多病,邪门的事总往他身上凑,还能看到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
老人都说,童子命的孩子,身上都带着记号,要么是眉心有痣,要么是后背有胎记,要么是锁骨那里有红印,而且大多长得好看,脑子灵,但是跟人间的缘分浅,留不住。最大的坎就是十二岁,要是能熬过去十二岁,或许能活下来,要是熬不过去,就被接走了,再也回不来。

大家都等着看,这小生子,到底是不是真的童子命。

小生子长到三岁,果然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
他长得格外好看,白白净净的,大眼睛双眼皮,睫毛长长的,跟个小姑娘似的,村里的人都喜欢他,说这孩子长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,太俊了。可他身子骨却弱得很,三天两头就生病,不是发烧,就是咳嗽,动不动就抽风,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,开了药,吃了就好,可过不了几天,又犯了,怎么都除不了根。

更邪门的是,他三岁了,还不会说话。别的孩子一岁多就会喊爸妈了,他却一声都不吭,只会咿咿呀呀的,但是他眼睛亮得很,什么都懂,大人说什么,他都听得明白。

可他总做些怪事。比如一个人坐在炕上,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笑,笑得咯咯的,小手还伸着,像是在跟谁玩拍手游戏。他妈妈问他,跟谁笑呢?他就转过头,看着他妈妈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说话,又转回去,对着墙角笑,手还一下一下的拍着,就跟对面真的有个孩子跟他玩似的。

有时候,半夜里,他会突然大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怎么哄都哄不好,眼睛死死盯着房梁,或者窗户外面,小手指着那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。

他爸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什么都没有。窗户外面黑黢黢的,只有被风吹得晃悠的树枝,房梁上只有落的灰和蜘蛛网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就是哭,一哭就是半宿,非得哭到累得晕过去,才停下来。

还有更邪门的,他家养的鸡,总莫名其妙的死。

前一天还好好的,活蹦乱跳的,第二天早上,就死在鸡窝里了。脖子上没有伤口,身上也没有被咬的痕迹,就是硬邦邦的,死得透透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被活活吓死的。

一开始,他爸妈以为是黄皮子来偷鸡,可黄皮子偷鸡,都会咬脖子喝血,这些鸡,一点伤都没有。而且鸡窝是用厚木板钉的,严严实实的,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喂食口,黄皮子根本进不去。

不到一个月,他家养的十几只鸡,全死光了,一只都没剩下。

他爸爸气得不行,晚上不睡觉,拿着棍子守在鸡窝旁边,守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没合一下,什么都没看到。可第四天早上,最后一只下蛋的老母鸡,还是死了,就死在他爸爸眼皮子底下。好好的,突然就扑腾了两下,脖子一歪,就没气了,眼睛瞪得溜圆,浑身都硬了,鸡嗉子里还有没消化完的玉米粒。

这事之后,村里的人更议论了,都说这小生子,铁定是童子命,这些事,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
他爸妈也怕了,就去问村里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。老人说,童子命的孩子,难养,容易被上面的人惦记,也容易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让他们平时多看着点孩子,别让他往黑地方去,别让他晚上出门,别的,也没什么办法。

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先生,十里八乡都没有。大家遇到邪门的事,顶多就是烧点纸,念叨念叨,或者孩子吓着了,给叫叫魂,没有什么能掐会算的高人,也没有什么破法,只能硬扛着。

小生子长到四岁,终于会说话了。可他说的第一句话,不是喊爸妈,而是指着窗户外面,清清楚楚的说了一句:“他们来了。”

当时是晚上,刚擦黑,外面天还没完全黑透,西边还有点太阳的余光。他爸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院子里的柴火垛,还有被风吹得晃悠的豆角秧,连个虫子都没有。

他妈妈吓得脸都白了,一把把他抱在怀里,问他,谁来了?宝宝,你看到啥了?

小生子转过头,看着他妈妈,大眼睛一眨不眨的,说:“小弟弟,穿白衣服的,在外面站着,要跟我玩。”

他爸爸当时就抄起棍子,冲了出去,院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,柴火垛都扒开了,猪圈、茅房、垡子墙根,都找遍了,什么都没有。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脚印。

从那之后,小生子就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总说家里有别的小孩,跟他一起玩,说有穿白衣服的,有穿黑衣服的,都小小的,跟他差不多大,总在屋里晃悠。有时候在炕底下,有时候在门后面,有时候在房梁上,还有的时候,就站在他爸妈的枕头旁边,低着头,盯着他们看。

他爸妈听得头皮发麻,可不管怎么找,都找不到半点东西,只能把他看得死死的,一步都不让他离开视线。晚上睡觉,把他放在爸妈中间,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就怕出点什么事。

可就算这样,怪事还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来。

他家院子里有个洋井,就在灶房门口,平时喝水、做饭、洗衣服,都靠这口井。井水清凌凌的,甜得很,夏天打上来的水,冰得镇牙。

有一天,他妈妈在院子里喂猪,他就坐在洋井旁边的石头台子上,自己玩石子,玩着玩着,他妈妈就听到他咯咯的笑,说:“你也喜欢玩石子啊?那给你。”

他妈妈转头一看,他手里拿着个光滑的河卵石,往旁边递,可他旁边,什么人都没有,空空的,只有冰凉的石头井台。

他妈妈吓得赶紧跑过去,把他抱起来,问他,跟谁说话呢?

小生子说,有个小妹妹,坐在井台上,跟他一起玩石子。她没有衣服穿,光着身子,浑身都是湿的,头发都贴在脸上,看着好可怜。

他妈妈往井台上看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可她往洋井里一看,井水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一股寒气从里面冒出来,冻得人一哆嗦。

从那之后,他爸妈就找了块厚木板,把洋井盖上了,还用大石头压着,不让他靠近半步,说井里有水鬼,会拉小孩下去。可就算这样,小生子还是总说,那个小妹妹,总在井台上坐着,扒着木板缝看他,想跟他玩。

村里的孩子,也都不敢跟小生子玩了。家里的大人都不让自己的孩子跟他接触,说他是童子命,活不长,身上邪性,跟他玩,会招东西,沾了晦气。所以小生子从小就没什么朋友,总是一个人玩,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,自己玩泥巴,自己跟自己说话。有时候,说着说着,就笑了起来,有时候,说着说着,就瘪着嘴哭了,他爸妈看着,心里跟针扎似的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有一天,他爸爸跟着生产队去地里锄地,要晚上才能回来,他妈妈在灶房贴大饼子,锅里炖着土豆豆角,让他自己在炕上玩,就灶房和里屋几步远的距离,门都开着,能一眼看到。

他妈妈贴大饼子贴到一半,就听到里屋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翻柜子,还有小孩子的笑声,不止一个,好几个,叽叽喳喳的,跟一群小鸟似的,在屋里闹。

他妈妈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掀开门帘进屋,一看,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。炕梢的木柜子被打开了,里面的衣服、布料都被扔在了地上,炕上的被子也被扯了下来,褥子都被掀翻了。小生子坐在炕中间,周围摆着十几个布娃娃,都是用碎布缝的,一个个的,没有脸,眼睛那里是两个黑窟窿,鼻子嘴巴都没有,就那么直挺挺的摆在他周围,跟一圈小人似的,围着他。

他妈妈当时就吓坏了。那些布娃娃,根本不是她家的,她家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,她一辈子都没缝过这种没脸的布娃娃,不知道是从哪来的。

她赶紧冲过去,一把把小生子抱起来,把那些布娃娃都拢到一起,抱到灶房,扔进了灶坑里。灶坑里还有火,烧着柴火,她又倒了点煤油进去,想把这些邪门的东西烧了。可那些布娃娃,遇着火,居然发出了吱吱的叫声,跟小孩哭似的,烧了半天,布都烧糊了,里面的棉花却一点都没着,还是白白的。

他妈妈吓得浑身抖,又找了根柴火棍,扒拉着烧,烧了足足半个时辰,才终于把那些布娃娃烧完了。烧完之后,灶坑里,留下了一堆黑糊糊的长头发,还有好多小小的、跟米粒似的骨头渣子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他妈妈吓得好几天都没缓过来,从那之后,做饭的时候,都不敢让小生子一个人在屋里,走到哪,都把他带在身边,烧火的时候,就让他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,一步都不离开。

可就算这样,该来的,还是要来。

那年夏天,天热得像下了火,地里的苞米长得比人都高,绿油油的,连成一片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有一天中午,太阳正足,天光大亮的,他妈妈在屋里缝补衣服,他爸爸在院子里劈柴火,小生子就坐在炕沿上,自己玩积木,就这么一会的功夫,人就没了。

他妈妈缝完一件衣服,抬头想喊他喝水,一看,炕上没人,屋里都找遍了,门后、炕底下、柜子里,都找了,没有。她赶紧喊他爸爸,两口子屋里屋外都翻遍了,院子里、柴火垛、洋井旁边、猪圈,都找了,没有。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,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功夫。

两口子当时就慌了,赶紧跑到生产队的队部,喊队长,喊村里的人,帮着找孩子。全村的人都出动了,壮劳力都拿着镰刀、棍子,分成好几队,房前屋后,村边的苞米地,东头的河套,西头的老坟圈子,村外的小路,都找遍了。从中午找到太阳落山,天快黑了,蚊子都出来了,还是没找到。

他妈妈坐在地上,哭得死去活来,说孩子肯定是被那些东西带走了,童子命,留不住啊。

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,有个去村外割草的老头,背着一筐草,慌慌张张的跑回村里,说在村西头的老坟圈子里,看到个小孩,坐在坟头上,看着像是小生子。

大家一听,瞬间都来了精神,赶紧拿着棍子,打着火把,往老坟圈子跑。

村西头的老坟圈子,是村里的老坟地,不知道有多少年了,里面的坟头一个挨着一个,大多都没有墓碑,不知道埋的是谁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里面全是带刺的蒿子和拉拉藤。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去,更别说晚上了,都说那地方邪性得很,走进去容易迷路,还能听到奇怪的哭声,村里的老人都不让孩子往那边凑。

大家冲进坟圈子里,打着火把,挨个坟头找,火把的光在荒草里晃着,映得坟头的影子歪歪扭扭的,跟一个个站着的人似的。终于,在坟圈子最里面的一个塌了半边的无主坟头前,看到了小生子。

他就那么坐在坟头的土堆上,背对着大家,一动不动。身上的小褂子都被荒草刮破了,脸上手上都是泥,光着一只脚,另一只鞋不知道丢哪去了,露出来的脚背上,划了好几个血口子,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,就那么直挺挺的坐着。

他妈妈当时就冲了过去,一把把他抱在怀里,哭着喊他的名字,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,身体硬邦邦的,眼睛直勾勾的,盯着前面的荒草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大家凑过去一听,他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:“跟我走,跟我走。”

他爸爸伸手摸了摸他的手,冰凉冰凉的,跟冰块似的。大夏天的,三十多度的天,太阳晒了一天,他的手却冻得跟冬天一样,身上也凉飕飕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抱在怀里,跟抱了块冰坨子似的。

大家赶紧抱着他往回走,走出坟圈子的时候,小生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跟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样,哭得撕心裂肺的,浑身都软了,趴在他妈妈怀里,抖个不停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回到家,给他喝了热水,用热毛巾擦了身子,裹着被子在热炕上暖了半天,他才缓过来。问他去哪了,怎么跑到坟圈子里去了,他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说有个小弟弟,拉着他的手,带他去玩,说那里有好吃的糖,还有好多玩具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问他那个小弟弟长什么样,他瘪着嘴,带着哭腔说,白白的,没有脸,眼睛那里是两个黑窟窿,看着吓人。

这话一出,在场的人,都吓得后背冒凉气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

从那之后,小生子就更怕黑了,晚上根本不敢出门,就算在屋里,也得寸步不离的跟着爸妈,灯都不敢熄,一熄灯就哭,说有东西在盯着他,满屋子都是人。他爸妈更是把他看得死死的,除了白天在院子里玩,根本不让他出家门,村里的孩子找他玩,他爸妈也不让他去,就怕再出点什么事。

日子一天天过,小生子长到了七岁,上了村里的小学。他脑子特别灵,学东西特别快,老师教的字,一遍就会,算术题,看一眼就知道答案,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。可他身子还是弱,三天两头就生病请假,而且还是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,说教室里有好多小孩,站在同学的身后,趴在窗户上,盯着屋里看。

老师和同学都怕他,慢慢的,都没人跟他玩了,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,也不跟人交流,下课了,就自己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,嘴里念念有词的。

那年夏天,天热得邪乎,一点风都没有,村里的孩子,一到放学,最爱去的就是村东头的河套。那里的水浅,清凌凌的,水底都是细沙子,踩上去软软的,孩子们都去那里玩水,摸鱼,抠蛤蜊,一玩就是一下午,直到大人喊吃饭,才恋恋不舍的回家。

那天,村里的几个孩子,放学之后,偷偷跑到小生子家,喊他一起去河套玩,说河里有好多鲫鱼,还有小虾,可好玩了。小生子在家里憋了好几年,早就想出去玩了,趁着他爸妈在地里干活还没回来,偷偷跟着孩子们,溜出了家门,往河套跑去。

河套在村东头,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苞米地,中间一条河,弯弯曲曲的,水不深,刚没过小孩的腰,平时村里的孩子都在这玩。孩子们到了地方,脱了衣服就跳进水里,玩得不亦乐乎,打水仗,摸鱼,喊着叫着,热闹得很。

小生子也跟着下水了,一开始就在岸边玩,不敢往里面去,可玩着玩着,就被孩子们带着,往河中间走了走。

就在这时候,邪门的事发生了。

原本清凌凌的河水,突然之间就浑了,跟被什么东西在底下使劲搅和了似的,黄泥水翻了上来,能见度瞬间就没了。原本平静的水面,突然起了个漩涡,就在小生子的脚边,转得飞快,水里的水草都跟着卷了起来。

跟他一起玩的孩子们,都听到小生子突然尖叫了一声,大家转头一看,就看到小生子的身子,正往水底下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水里拽着他的腿,把他使劲往下拉。

孩子们都吓坏了,喊着他的名字,伸手去拉他,可就差那么一点,够不着。眼看着他半个身子都沉进水里了,水面上只露个脑袋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喊着救命,手在水面上乱抓,脸都白了。

有个大点的孩子,反应快,赶紧往岸上跑,喊大人。剩下的孩子,都围在旁边,想拉他,可就是拉不到,眼看着他一点点往下沉,水都没过了嘴,没过了鼻子,只剩个头发顶在水面上了。

就在这时候,有几个在旁边苞米地里锄草的大人,听到了喊声,赶紧跑了过来,连衣服都没脱,就跳进了水里,朝着小生子沉下去的地方游过去。

带头的那个大人,水性最好,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游,游得最快,眼看就要抓到小生子露在水面上的头发了,可突然之间,他就哎呦一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腿,身子也往下沉了沉,呛了好几口浑水。

他后来跟人说,当时他就感觉,水里有好多只手,冰凉冰凉的,滑溜溜的,跟鱼身子似的,抓着他的腿、他的腰,使劲往水底下拽,那力气大得很,他一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老爷们,都挣不开,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拖进河底了。

他当时就急了,憋着气,使劲踹了好几脚,脚底下像是踹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,那股拽着他的力气才松了,他拼命往水面上游,等他露出头,大口喘气的时候,再看刚才小生子沉下去的地方,水面平平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,人已经没影了,沉到水底下了。

几个大人都急了,纷纷扎进水里,摸来摸去。河水浑得很,什么都看不到,水底的水草缠在腿上,跟小手似的,抓着人不放。摸了半天,终于有个人摸到了小生子的胳膊,使劲往上一拽,把人给捞了上来。

捞上来的时候,小生子已经没气了,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发紫,肚子鼓鼓的,一点呼吸都没有,浑身冰凉,跟冰块似的。

大家赶紧把他抱到岸上,头朝下放在牛背上,给他控水,拍他的后背,折腾了好半天,他才哇的一声,吐出来一大口浑水,里面还带着水草和泥沙,咳嗽了半天,终于缓过来了,睁开了眼睛,大口大口的喘气。

他爸妈听到消息,疯了似的从地里跑了过来,看到小生子躺在地上,脸白得跟鬼一样,他妈妈当时就瘫在地上,抱着他哭,嗓子都哭哑了。他爸爸气得浑身发抖,抬手就要打他,可手抬起来,看着孩子那可怜样,嘴唇都破了,浑身都是伤,又放下了,蹲在地上,狠狠的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,骂自己没看好孩子。

大家把小生子抱回了家,缓了好几天,他才彻底好过来。问他当时在水里发生了什么,他说,他在水里玩的时候,突然感觉脚脖子被抓住了,冰凉冰凉的,低头一看,水底下有好多小孩,都光着身子,脸白白的,没有眼睛,也没有鼻子嘴巴,伸手抓着他的腿、他的腰,使劲往水底下拽。他们说要带他去水里的房子里玩,那里有好多好吃的,还有好多小伙伴,都在等着他。

他说,他被拽到水底下的时候,看到河底有好多房子,亮着灯,昏黄的光,好多小孩在里面跑,都喊他进去,他当时都快喘不上气了,就感觉有人拉着他的手,往房子里走,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这话一说,村里的老人都摇着头说,完了,这孩子,被水里的水鬼盯上了,要找替身。童子命的孩子,阳气弱,最容易招这些东西,这是催着他走呢。

可就算知道,也没什么办法。村里没有会看事的,只能让他爸妈把他看得更紧了,家门都不让出,别说河套了,连院子都很少让他去,上学都是他爸爸每天接送,一步都不离开,就怕再出事。

可怪事,已经找上门了,不是躲在家里,就能躲得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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