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童子命(2/2)
从河套出事之后,小生子的家里,就没消停过,邪门的事一件接着一件,白天都不消停。
先是家里的水缸。那是一口能装三四担水的大瓦缸,就放在灶房里,平时喝水做饭都靠它。每天晚上,他爸爸都从洋井里挑水,把缸挑得满满的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缸里的水就没了,一滴都不剩,缸底干干净净的,只有一层黑糊糊的泥,还有几片带着腥味的鱼鳞。
一开始,他爸妈以为是缸漏了,可把缸搬开,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水迹都没有,缸也好好的,敲着当当响,没有裂缝,也没有沙眼。那满满一缸水,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连续半个月,天天都是这样,晚上挑满,早上就空了。他爸爸没办法,晚上不睡觉,守在灶房里,坐在水缸旁边,看看水到底是怎么没的。
第一天晚上,他守到后半夜,鸡都叫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,缸里的水还是满的,清凌凌的,能照见人影。他实在熬不住了,就趴在缸沿上,打了个盹,就眯了那么一小会,再睁眼,天快亮了,缸里的水,又没了,一滴都不剩,缸底还是那层黑泥和鱼鳞,腥乎乎的,闻着就恶心。
他爸爸当时就毛了,抄起棍子,屋里屋外都找了一遍,什么都没有。院子里的地上,干干净净的,没有水迹,也没有脚印,那水,就跟被什么东西喝光了一样,可就算是头牛,也喝不了这么一大缸水啊。
然后就是锅里。每天早上起来,掀开铁锅的锅盖,锅里总会有一缕一缕的黑头发,长长的,缠在一起,滑溜溜的,还有一股河底淤泥的腥味儿。他妈妈每次都把锅刷得干干净净的,用开水烫,用灶灰擦,刷得能照见人影,可第二天早上,掀开锅盖,里面还是有头发,怎么都弄不干净。
还有窗户纸。他家的窗户,是木格子的,糊着窗户纸,好好的窗户纸,每天晚上都会被捅破好几个洞,圆圆的,跟手指捅的一样。可外面的窗台上,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也没有手印,雪地里连个痕迹都没有。他爸爸晚上守在窗户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,就看到那窗户纸,无缘无故的,就从外面往里凹进去一块,然后噗的一声,就破了个洞,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呼呼的西北风,连个虫子都没有。
最吓人的,是晚上的脚步声。
每天晚上,熄了灯之后,屋里就会响起脚步声,轻轻的,啪嗒,啪嗒,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。从门口走到炕沿,再从炕沿走到灶房,来来回回的走,听得清清楚楚的,那脚步声小小的,跟小孩走路似的,不止一个,好几个,在屋里跑来跑去,还有喘气的声音,就在耳边,凉飕飕的,吹得人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爸妈每次听到脚步声,就赶紧点灯,灯一亮,脚步声就没了,屋里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可灯一熄,没过多久,脚步声就又响起来了,有时候,还会有小孩子的笑声,咯咯的,尖尖的,就在窗户外面,贴着窗户纸,听得清清楚楚的。
小生子更是吓得不行,每天晚上都缩在爸妈中间,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抖个不停,哭着说他能看到,有好多小孩,在屋里走来走去,有的趴在炕沿上,盯着他看,有的挂在房梁上,晃来晃去的,还有的,就站在他爸妈的枕头旁边,低着头,看着他们睡觉。
他爸妈听得头皮发麻,可什么都看不到,只能抱着他,一宿一宿的不睡觉,点着煤油灯,拿着棍子,守着,可就算这样,也没用,那些动静,还是天天有,那些东西,还是天天来。
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,都说这小生子,童子命的坎要到了,那些东西,都是来接他的,这孩子,怕是熬不过十二岁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生子长到了十一岁,离十二岁,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。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凶,越来越吓人,已经不是晚上才有了,大白天的,都能发生。
有时候,一家人正在炕上吃饭,桌子上的碗,突然就自己飞了起来,啪的一声,摔在地上,碎了,饭菜撒了一地。好好的桌子,四平八稳的放在炕上,没人碰它,就自己翻了,扣在炕上。
有时候,小生子正在院子里玩,好好的,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,摔在地上,鼻青脸肿的,可地上平平的,什么都没有,连个石头子都没有,就跟有人在他脚下,狠狠的绊了他一下似的。
有时候,他正在屋里写字,手里的铅笔,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抢走了,嗖的一下,扔到了房梁上,他抬头一看,什么都没有,房梁上只有灰尘和蜘蛛网。
最吓人的,是晚上睡觉的时候,小生子总被掐脖子。
好几次,半夜里,他爸妈突然听到他呜呜的哭,起来一看,小生子躺在床上,脸憋得通红,嘴张着,却喘不上气,两只手使劲的在脖子上抓着,指甲都抠进肉里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死死的掐着他的脖子,不让他喘气。
他爸妈赶紧伸手去拉,可他脖子上什么都没有,空空的,可他就是喘不上气,脸都紫了,眼睛往上翻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他妈妈急得哭着喊他的名字,他爸爸使劲的拍他的脸,掐他的人中,折腾好半天,他才能缓过来,大口大口的喘气,眼泪哗哗的流。脖子上,留下了好几道青紫色的手印,深深的,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的,跟真的有人用手狠狠掐的一样。
问他怎么回事,他哭着说,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手长长的,指甲尖尖的,掐着他的脖子,不让他喘气。那个女人说,要带他走,去天上玩,那里比这里好,没有痛苦,也没有害怕。
他爸妈都快被逼疯了,好好的日子,过得跟地狱一样,每天都提心吊胆的,觉都不敢睡,生怕一睁眼,孩子就没了。他们也想过办法,去镇上的庙里烧香,烧纸,求了个护身符,用红布缝了,给小生子戴在脖子上,贴身戴着,可一点用都没有,该发生的事,还是照样发生,那些东西,根本不怕。
村里的老人说,童子命,是天定的,凡人改不了,除非他自己能扛过去,不然,谁都帮不了他。能不能活下来,全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。
转眼就到了腊月,离过年没几天了,东北的冬天,冷得能冻掉耳朵,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,生疼。雪下了一场又一场,地上的雪没了膝盖,出门都费劲,吐口唾沫,没等落地,就冻成冰疙瘩了。
再过一个月,小生子就满十二岁了,离那个老人嘴里的生死坎,越来越近了。
可就在这时候,最吓人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那天是腊月初八,外面下着大雪,鹅毛似的,下了整整一天,地上的雪都快没了腰,村里的人都躲在家里,烧着炕,猫冬,不出门。
小生子家,一天都没开门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屋门从里面用粗木头顶死了,窗户都用木板钉了一半,就怕那些东西进来。他爸妈一天都没让小生子出屋,一家人就在炕上坐着,他爸爸手里攥着根榆木棍子,守在门口,他妈妈抱着小生子,一步都不离开,锅里熬着腊八粥,咕嘟咕嘟的响,香得很,可屋里的气氛,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白天一天,都安安静静的,什么事都没发生,屋里暖烘烘的,炕烧得滚烫,一点邪门的动静都没有。他爸妈都松了口气,以为能安安稳稳的过了这一天。
可到了晚上,天彻底黑了之后,不对劲了。
先是屋里的温度,突然就降了下来。明明炕烧得滚烫,灶里的柴火还在烧着,屋里却冷得刺骨,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冻得人骨头缝都疼,哈气都能看到白霜,刚熬好的腊八粥,放在桌子上,没一会就凉透了,结了一层冰碴。
然后,就听到屋外,有小孩子的笑声,咯咯的,尖尖的,不止一个,好多孩子,在外面笑着,闹着,还有人在喊小生子的名字,一声接着一声,清清楚楚的,就在窗户外面,就在门口,贴着门喊。
“小生子,出来玩啊。”
“小生子,跟我们走啊。”
“小生子,我们来接你了。”
一声接着一声,阴恻恻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爸爸握紧了手里的棍子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大吼了一声:“滚!都给我滚!别过来!”
可外面的喊声,根本没停,反而越来越近了,还有人用手拍门,啪啪的,拍得木门直晃,窗户纸也被拍得呼哒呼哒响,像是有好多人,围在屋子外面,要挤进来。
小生子吓得缩在他妈妈怀里,浑身抖个不停,眼睛瞪得大大的,指着房梁,撕心裂肺的喊着:“他们进来了!他们在上面!好多人!都看着我!”
他爸妈抬头一看,房梁上什么都没有,可就在这时候,屋里的煤油灯,呼的一下,灭了。
屋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寒气瞬间就把人裹住了,耳边全是小孩子的笑声,还有女人的哭声,尖尖的,细细的,就在耳边。脚步声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跑,还有东西被打翻的声音,锅碗瓢盆摔在地上,噼里啪啦的响,桌子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,风在屋里呼呼的刮,跟开了门窗似的。
他妈妈抱着小生子,尖叫着,死死的不撒手。他爸爸拿着棍子,在屋里胡乱抡着,嘴里大吼着,可棍子抡过去,什么都打不到,只有呼呼的风声,打在空气里,震得他胳膊都麻了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里,他妈妈突然发现,怀里的孩子,没了。
刚才还紧紧抱在怀里,死死搂着的小生子,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,消失了,怀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刚才穿的小棉袄,还留在怀里。
他妈妈当时就疯了,尖叫着小生子的名字,在屋里乱摸,地上、炕上、灶房里,摸来摸去,什么都没有。他爸爸赶紧摸出洋火,划着了,点亮了煤油灯,灯亮了,屋里一片狼藉,锅碗瓢盆碎了一地,桌子翻了,凳子倒了,炕上的被子褥子都被扯到了地上,可屋里,根本没有小生子的影子。
门窗都关得好好的,屋门是从里面用粗木头顶死的,顶门的木头好好的,纹丝不动,根本没开。窗户也都关着,木板钉得好好的,窗户纸就破了几个小洞,连个拳头都伸不出去。人就这么,在锁得严严实实的屋里,凭空消失了。
两口子当时就崩溃了。他爸爸使劲拉开顶门的木头,拉开门,冲了出去,外面大雪纷飞,雪下得正紧,地上的雪厚厚的,白茫茫的一片,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,连个踩过的痕迹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脚印,在雪地里格外显眼。
他妈妈跟在后面,冲了出来,在雪地里跪着,哭着喊小生子的名字,嗓子都喊哑了,都出了血,雪落在她的身上,头发上,很快就白了,可除了呼呼的风声,什么回应都没有。
孩子没了,在门窗紧闭的屋里,凭空消失了,外面大雪封门,连个脚印都没有,就跟被什么东西,凭空带走了一样。
这事,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村里的人都起来了,不管男女老少,都穿上棉袄棉裤,棉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,拿着火把,拿着棍子、镰刀,出来帮着找孩子。
那天晚上,雪下得特别大,鹅毛大雪,打在脸上,跟刀子似的,睁不开眼睛。火把的光,在风雪里晃悠着,随时都要灭了。全村的老爷们,分成了好几队,往各个方向去找,村东头的河套,村西头的老坟圈子,村南头的苞米地,村北头的水库,还有生产队的库房、磨房、牲口棚,所有能想到的地方,都找遍了。
女人们就在村里,挨家挨户的找,柴火垛都扒开了,洋井都看了,猪圈牛棚都找遍了,茅房都翻了,什么都没有。
雪越下越大,地上的雪都快没了腰,走一步都费劲,大家深一脚浅一脚的,在雪地里找着,喊着小生子的名字,嗓子都喊哑了,可一点回音都没有,只有西北风的呼啸声,在山谷里回荡着。
从晚上找到天亮,天蒙蒙亮了,雪也停了,太阳出来了,白茫茫的大地,晃得人眼睛疼,可找了整整一夜,连小生子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,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他妈妈已经哭晕过去了好几次,被人抬回了家,躺在床上,人事不省。他爸爸眼睛里全是血丝,头发胡子上全是霜,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,手里攥着棍子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像个石头人似的。
村里的人都摇着头,说没用了,找不回来了,童子命,到底还是被接走了,这孩子,跟人间的缘分尽了。
可他爸爸不死心,说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就算是被带走了,也要找到孩子。他又召集了村里的老爷们,说再找一遍,往远了找,村外的山根下,还有废弃的老房子,都找一遍,就算是翻遍了这一片的地,也要找到孩子。
大家看着他那可怜样,都不忍心拒绝,又都拿起火把,跟着他,往村外走,继续找。
从早上找到中午,又从中午找到下午,太阳都快落山了,天又要黑了,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。大家的脚都冻僵了,手也冻得不听使唤了,肚子饿得咕咕叫,都快撑不住了。
就在大家都快绝望了,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有个年轻的小伙子,突然指着村南头的方向,喊了一声:“你们看!那是什么!”
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,村南头,山根下的那座老磨房那里,烟囱里,居然在往外冒烟,黑黢黢的烟,顺着风飘了过来,一股烧纸的糊味,呛得人鼻子疼。
那老磨房,已经废弃好几年了。生产队解散之后,就没人用了,磨盘都锈住了,门窗都烂了,屋顶都塌了半边,里面全是荒草和灰尘,平时根本没人去,更别说有人在里面烧火了,怎么可能会冒烟?
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,对视了一眼,都觉得不对劲,抄起手里的棍子、镰刀,就朝着老磨房跑了过去。
老磨房在村南头的山根下,孤零零的一座土坯房,离村子有二里地,周围全是苞米地,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往这边来。都说这地方邪性得很,以前生产队的时候,磨房里有个磨面的女人,因为男人跟人跑了,想不开,就在磨房的房梁上上吊死了,从那之后,就总有人说,晚上路过这里,能听到磨房里有磨盘转的声音,还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大家跑到磨房门口,都停住了脚步,不敢往前了。
磨房的门,是两扇破旧的木门,从里面用一根粗木头顶得死死的,严严实实的,推都推不动。烟囱里,还在往外冒着黑烟,一股烧纸的糊味,还有一股河底淤泥的腥味儿,顺着风飘了过来,呛得人直恶心。
最邪门的是,磨房周围的雪地上,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,白茫茫的一片,连个踩过的痕迹都没有,就跟从来没人来过这里一样。可烟囱里明明在冒烟,里面肯定有人。
他爸爸当时就红了眼,什么都顾不上了,大吼了一声,冲了过去,用肩膀使劲撞那木门,撞了好几下,木门纹丝不动,里面顶得死死的。
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也冲了过去,一起使劲撞,哐哐的撞了好几下,终于,咔嚓一声,里面顶门的木头断了,两扇木门,轰的一声,被撞开了。
门一开,一股刺骨的寒气,夹杂着烧纸的糊味,还有一股腥乎乎的味道,从里面涌了出来,冻得人一哆嗦,手里的火把都差点灭了。
大家举着火把,往里一看,瞬间,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冰凉,头发都竖起来了,手里的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,有几个胆子小的,嗷的一声,转身就往外跑。
磨房的正中间,放着那个巨大的石磨盘。那磨盘是用两块巨大的青石做的,沉甸甸的,废弃了这么多年,早就锈住了,上面全是灰尘和鸟粪,磨道里长满了荒草,可现在,那磨盘,正在呼呼的转着,一圈一圈的,转得飞快,没有驴拉,也没有人推,就那么自己转着,发出轰隆隆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磨房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,整个地面都跟着震。
磨盘的正中间,坐着一个孩子,正是消失了一天一夜的小生子。
他闭着眼睛,盘腿坐在磨盘的正中间,随着磨盘一圈一圈的转着,身上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,不是他自己的,那衣服看着就跟纸糊的一样,轻飘飘的,风一吹,就跟着晃。他脚上没有穿鞋,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石磨盘上,脸上白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却红得吓人,嘴角还带着笑,一动不动的,就跟个纸人一样。
磨房的地上,用白灰画着一个大大的圆圈,圆圈里,全是烧完的纸灰,还有没烧完的黄纸,风一吹,纸灰就飘了起来,迷得人眼睛疼。圆圈的周围,摆着一圈小小的泥人,一个个都没有脸,黑乎乎的,眼睛那里是两个窟窿,齐刷刷的对着磨盘,对着坐在磨盘上的小生子。
磨房的房梁上,垂下来好多缕黑头发,长长的,湿漉漉的,顺着风飘着,有的都快垂到地上了。墙角里,堆着好多烂衣服,还有一双双小小的布鞋,跟小孩穿的一样,整整齐齐的摆着,一排一排的,数不清有多少双。
磨盘转得飞快,轰隆隆的,磨盘的纹路里,渗出来黑黢黢的水,顺着磨盘往下流,滴在地上,腥乎乎的,跟河底的淤泥水一样。
大家都看傻了,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,浑身都抖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连呼吸都忘了。
就在这时候,磨盘转得更快了,轰隆隆的,整个磨房都在晃,房梁上的灰尘哗哗的往下掉,屋顶的茅草都往下落。小生子的身子,随着磨盘转着,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他的眼睛,全是黑的,没有一点眼白,黑漆漆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直勾勾的盯着门口的大家,嘴角咧开,笑了起来。那笑声,尖尖的,细细的,根本不是小孩子的声音,听得人骨头都酥了,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。
他笑着,嘴里念叨着:“走了,走了,跟他们走了,不回来了。”
他爸爸当时就急了,什么都顾不上了,大吼了一声,就冲了进去,要去抱磨盘上的小生子。
可他刚往前跑了两步,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,狠狠的摔在地上,手里的火把也掉了,滚出去老远,差点灭了。
就在这时候,磨房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,呼呼的,火把的光瞬间就暗了下去,门口的人,都听到耳边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的,还有小孩子的笑声,密密麻麻的,就在耳边,凉飕飕的气,吹在脖子上,跟有人趴在耳边喘气似的。
磨盘转得越来越快,都快要看不清影子了,小生子坐在上面,身子都快被甩出去了,可他还是笑着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走了,走了。
村里有个年纪最大的老人,跟过来了,见多识广,当时就用手里的拐棍使劲敲着地面,大吼了一声:“快!把磨盘停住!不然孩子就被带走了!再也回不来了!”
大家这才反应过来,纷纷冲了进去,七八个壮老爷们,一起扑上去,使劲按住那转着的磨盘。那磨盘看着是石头的,可转起来的力气大得吓人,七八个大老爷们,脸都憋红了,浑身的劲都使出来了,才勉强让磨盘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磨盘一慢,小生子的身子就晃了晃,眼睛一翻,全黑的眼睛里,终于露出了一点眼白,然后直挺挺的倒在了磨盘上,不动了。
就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,磨盘突然就停住了,不转了,磨房里的阴风也停了,耳边的哭声笑声,也都没了,只剩下大家粗重的喘气声,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整个磨房里,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刚才那轰隆隆的磨盘声,就跟从来没响过一样。
他爸爸赶紧爬起来,冲过去,一把把小生子抱在了怀里。小生子浑身冰凉,跟冰块似的,一点呼吸都没有,眼睛闭着,跟死了一样,身上那身纸糊的白衣服,一碰,就碎了,变成了纸屑,飘在了地上。
他爸爸抱着他,疯了似的喊他的名字,拍他的脸,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大家赶紧围过来,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,说还有气!还有气!快,快抱回去,还有救!
他爸爸一听,赶紧把小生子用自己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,抱在怀里,转身就往外跑,拼命的往村里跑,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,摔了好几跤,爬起来接着跑,怀里的孩子,死死的搂着,一点都不撒手。
大家也都跟在后面,往回跑,一路跑回了村里,跑回了小生子家。
回到家,把小生子放在烧得滚烫的热炕上,裹上厚厚的棉被,他妈妈醒过来了,抱着他,哭着给他搓手,搓脚,用热毛巾擦脸,给他灌热水,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来了,给他扎针,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,天都黑透了,小生子才终于哼了一声,缓缓的睁开了眼睛。
他醒过来之后,看着围在身边的爸妈,还有村里的人,一脸的茫然,眼睛也恢复了正常,黑眼珠白眼珠清清楚楚的,跟以前一样。问他,发生了什么事,他怎么了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记得那天晚上,屋里的灯灭了,然后他就睡着了,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,有好多穿白衣服的人,拉着他的手,要带他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,那里有好多好吃的,好玩的,还有好多小伙伴,都在等着他。他跟着他们走啊走,走到了一个大房子里,里面有个大大的石磨,他们让他坐在上面,转啊转,说转够了,就能到那个地方去了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问他别的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,关于消失的这一天一夜,关于老磨房里的事,他一点印象都没有,就跟真的做了一场梦一样。
更奇怪的是,他醒过来之后,大家发现,他锁骨那里,从小就有的那个梅花形的红痣,消失了,干干净净的,一点痕迹都没有,就跟从来没长过一样。
从那之后,小生子就变了。
以前那个弱不禁风,三天两头生病,总看到些不干净东西的孩子,不见了。
他的身子骨,一天天硬朗起来,再也不生病了,能跑能跳,跟村里别的孩子一样,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。再也没说过看到什么穿白衣服的人,也没说过屋里有小孩,晚上也不怕黑了,敢一个人出门,敢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河套玩,去苞米地里捉迷藏,去山根下割草。
家里的怪事,也全都消失了。
水缸里的水,再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没了,锅里再也不会出现头发,窗户纸再也不会被捅破,晚上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和小孩子的笑声,安安静静的,一点事都没有了,跟普通的人家一模一样,再也没有半点邪门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