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虎头枕(1/2)
我坐在炕沿上,脚够不着地,晃悠着踢着炕墙。奶奶正纳着鞋底,麻绳穿过厚布的“嗤啦”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爷爷坐在炕梢,吧嗒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墙角的柜子上,放着那个我从小就怕的虎头枕。它是用深蓝色的粗布做的,上面用红布绣着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,眼睛是两颗黑扣子,因为年头太久,已经磨得发乌,边缘还起了毛。奶奶说,那是她刚嫁给爷爷那年做的,算起来,比我爸还大好几岁。
我总觉得那个虎头枕不对劲。它的眼睛好像总是在盯着我看,不管我走到屋子的哪个角落,都能感觉到那两颗黑扣子的视线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从来不敢把它放在我的枕头旁边,总是把它推到炕的最里面,用被子蒙住头。可越是这样,我就越忍不住去想它,越想就越害怕。
那天晚上,外面刮着风,吹得窗户纸“哗哗”响。奶奶纳完了最后一针,把鞋底放在一边,揉了揉眼睛。我凑过去,拽了拽她的衣角,指着那个虎头枕说:“奶奶,它又看我了。”
奶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,笑了笑,伸手把虎头枕拿了过来,放在腿上,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。“傻孩子,一个枕头而已,还能看你?”她说,“不过啊,这个虎头枕,确实有点故事。”
我一下子来了精神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竖起了耳朵。爷爷也放下了旱烟袋,往这边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又重新点上了一锅烟。
奶奶用手摩挲着虎头枕上粗糙的布面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“那还是我和你爷爷刚结婚第二年的事。那时候,咱们这屯子还小,总共也就二十多户人家。屯子东头,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,两口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结婚好几年,才好不容易怀上了一个孩子。”
“两口子把这个孩子当成了命根子,从怀上那天起,就天天盼着孩子出生。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生下来是个大胖小子,可把两口子乐坏了。孩子满月那天,家里摆了好几桌酒,屯子里的人都去道贺。我那时候刚学会做针线活,就想着给孩子做个虎头枕,讨个吉利。”
“我熬了好几个晚上,一针一线地做了这个虎头枕。你看,这上面的‘王’字,还是我照着年画描着绣的呢。孩子满月那天,我把虎头枕送了过去。那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,特别可爱,躺在虎头枕上,小手还抓着虎头的耳朵不放。王家两口子也特别喜欢,说这个虎头枕做得好,能给孩子辟邪。”
“可谁也没想到,好景不长。孩子刚过百天,就突然得了急病。那时候,屯子里没有医生,离镇上又远,等他们赶着马车把孩子送到镇上的医院,孩子已经没气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又靠了靠。奶奶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王家两口子哭得死去活来,好好的一个孩子,说没就没了。按照咱们这的规矩,夭折的小孩不能埋进祖坟,也不能用棺材,只能用一块破布裹着,扔到后山的乱葬岗里。”
“孩子下葬的那天,王家媳妇把我做的那个虎头枕也一起带去了,说要让孩子在那边也能枕着。我当时心里也特别难受,好好的一个虎头枕,本来是用来祈福的,结果却成了陪葬品。”
“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可没想到,大概过了一个多月,一天晚上,我正坐在炕上缝衣服,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。我开门一看,是王家媳妇。她脸色惨白,眼睛红肿,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。”
“她一进门,就‘扑通’一声给我跪下了,哭着说:‘嫂子,你救救我吧,我快被那个东西折磨死了!’我赶紧把她扶起来,问她怎么回事。她哆哆嗦嗦地说,自从孩子下葬以后,家里就没安生过。”
“每天晚上,他们都能听到屋里有小孩的哭声,忽远忽近,有时候在院子里,有时候就在炕边。他们点上灯,到处找,却什么也找不到。更吓人的是,每天早上醒来,他们都会发现,那个被埋进乱葬岗的虎头枕,竟然好好地放在他们的枕头旁边!”
我吓得浑身一哆嗦,紧紧地抓住了奶奶的胳膊。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,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听了,也觉得头皮发麻。我说,是不是你们记错了,没把虎头枕埋进去啊?王家媳妇使劲摇头,说绝对不可能,她亲手把虎头枕放在孩子的怀里,一起埋了的。而且,那个虎头枕上面,还有她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墨水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她说,一开始,他们以为是有人恶作剧,就把虎头枕烧了。可第二天早上,那个虎头枕又出现在了他们的枕头旁边,一点被烧过的痕迹都没有。他们又把虎头枕扔到了村外的河里,结果第三天早上,它又回来了。”
“王家两口子吓得不行,晚上根本不敢睡觉。他们把家里的灯都点上,两个人睁着眼睛坐到天亮。可就算这样,也没用。只要他们一闭眼,就能感觉到有个冰冷的小手在摸他们的脸,还能听到小孩在他们耳边笑。”
“我听了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时候,屯子里也没有会看事的人,大家遇到这种事,只能自己硬扛着。我安慰了王家媳妇几句,让她先回去,说等你爷爷回来,我们一起想想办法。”
“那天晚上,你爷爷从镇上回来,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。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胆子大,不信这些邪门歪道。他说,肯定是王家两口子想孩子想疯了,出现幻觉了。那个虎头枕,说不定是被什么动物从乱葬岗里刨出来,叼回他们家的。”
“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,你爷爷当天晚上就去了王家。他在王家待了一夜,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。结果,第二天早上,你爷爷回来的时候,脸色也变了。”
我赶紧问:“爷爷,你看到什么了?”
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,沉默了半天,才缓缓地说:“我什么也没看到。但是,我听到了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在王家的外屋地坐着,手里拿着一根棍子。一开始,屋里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大概到了后半夜,我突然听到里屋传来了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特别清晰。我赶紧冲进里屋,打开灯,屋里什么也没有。但是,那个虎头枕,就放在王家两口子的枕头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”
“我当时也有点懵了。我明明记得,我进去之前,王家两口子已经把那个虎头枕扔到院子里的柴火堆里了。我亲自去看的,它就在柴火堆
“我把虎头枕拿起来,走到院子里,找了一把斧子,把它劈成了好几块,然后扔到了灶坑里,点上火烧了。我看着它烧成了灰,才回到屋里。王家两口子见我把虎头枕烧了,也松了一口气,以为这下终于没事了。”
“可谁知道,第二天早上,我刚起床,就听到外面有人喊我。我出去一看,是王家男人。他脸色比纸还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我跟着他去了他家,一进门,就看到那个虎头枕,好好地放在他们的炕上,一点被劈过、被烧过的痕迹都没有。”
“我当时也真的害怕了。我活了这么大,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邪门的事。我们实在没办法了,就只能让王家两口子先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一阵子,躲一躲。”
“王家两口子收拾了东西,去了外地的亲戚家。他们走了以后,那个虎头枕就一直放在他们家的空屋子里。屯子里的人都不敢靠近他们家,说那屋子闹鬼。”
“大概过了半年,王家两口子回来了。说也奇怪,他们回来以后,那个虎头枕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怪事。他们以为那个东西终于走了,就放心地住了下来。”
“可没过多久,王家媳妇又怀孕了。这次,他们生了一个女儿。女儿出生以后,长得特别可爱,和那个夭折的小男孩有几分像。王家两口子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女儿身上,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,生怕再出什么意外。”
“女儿长到三岁的时候,一天,王家媳妇带着她去后山挖野菜。走着走着,女儿突然指着前面的一片草丛说:‘妈妈,你看,弟弟在那里。’”
“王家媳妇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过去,草丛里什么也没有。她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抱着女儿往家跑。从那以后,女儿就经常说看到弟弟了,还说弟弟要跟她一起玩。”
“没过几天,女儿就生病了。和那个夭折的小男孩一样,也是突然得了急病,高烧不退。王家两口子急得团团转,赶紧抱着女儿去了镇上的医院。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,女儿的病才好。”
“从那以后,王家两口子就再也不敢让女儿一个人出去玩了。他们还把家里所有和那个小男孩有关的东西都扔了,包括那个虎头枕。这次,他们把虎头枕扔到了后山的一个深坑里,还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。”
“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太平了。可没想到,就在我把这个虎头枕扔了的第二天,我在咱们家的院子门口,捡到了它。”奶奶拍了拍腿上的虎头枕,说道。
我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地说:“怎么会呢?它怎么会跑到咱们家来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奶奶摇了摇头,“那天早上,我开门出去喂鸡,就看到这个虎头枕,安安静静地躺在咱们家的门槛上。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,赶紧把它捡起来,想把它再扔远点。可你爷爷说,别扔了,扔了它还会回来的。既然它跑到咱们家来了,就说明它和咱们家有缘。只要咱们好好待它,它应该不会害咱们的。”
“从那以后,这个虎头枕就一直放在咱们家了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它也没害过咱们家任何人。就是有时候,晚上会听到有小孩在屋里跑,或者听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不过,只要你不去招惹它,它就不会怎么样你。”
我看着奶奶腿上的那个虎头枕,越看越觉得害怕。它的那两颗黑扣子眼睛,在昏暗的灯光下,好像真的在盯着我看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“奶奶,”我小声说,“它会不会也把我带走啊?”
奶奶笑了笑,把我搂进怀里,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。“傻孩子,不会的。它只是个可怜的孩子,太孤单了,想找个人陪它玩而已。你只要不害怕它,它就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虽然奶奶这么说,可我还是害怕。那天晚上,我死活不肯一个人睡,非要和奶奶一起睡。奶奶没办法,只好让我睡在她和爷爷中间。我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一双眼睛,偷偷地看着那个放在炕梢的虎头枕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睡梦中,我好像听到有小孩的笑声,就在我的耳边。我猛地睁开眼睛,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爷爷的旱烟袋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光。
我动了动身子,想往奶奶身边再靠靠。可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有一个冰冷的东西,碰到了我的脚。
我吓得浑身一僵,不敢动了。那个冰冷的东西,顺着我的脚,慢慢地往上爬,爬到了我的腿上,又爬到了我的肚子上。我能感觉到,那是一只小小的、冰冷的手。
我想喊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我想挣扎,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炕上一样,动弹不得。
那只小手,慢慢地往上移,移到了我的脖子上。它轻轻地掐着我的脖子,力气不大,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。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股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腥味。
就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,突然,我听到奶奶咳嗽了一声。那只小手,一下子就消失了。
我猛地吸了一口气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奶奶被我的动静吵醒了,她打开灯,看着我苍白的脸,问道:“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
我扑进奶奶的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。“奶奶,它摸我了!它掐我的脖子了!”
奶奶紧紧地抱着我,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,安慰道:“没事了,没事了,奶奶在呢。它就是跟你闹着玩呢,不是故意要吓你的。”
爷爷也坐了起来,皱着眉头,看着那个虎头枕。他沉默了半天,说:“明天,我把它扔到后山的乱葬岗里去。”
奶奶摇了摇头,说:“没用的。你忘了当年王家的事了?扔了它还会回来的。再说,它也没真的伤害孩子,就是调皮了点。”
“那也不能让它这么吓唬孩子啊!”爷爷生气地说,“你看孩子吓成什么样了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奶奶也有点急了,“烧也烧过了,劈也劈过了,扔也扔过了,它还是会回来。难不成,你还能把它怎么样?”
爷爷叹了口气,没说话,又重新点上了一锅旱烟。那天晚上,我们谁也没再睡觉。奶奶一直抱着我,爷爷坐在炕梢,抽了一夜的烟。
第二天早上,爷爷还是把那个虎头枕拿走了。他说,就算它会回来,也要再试一次。他把虎头枕带到了后山的乱葬岗,挖了一个很深的坑,把它埋了进去,还在上面压了一块很大的石头。
可就在当天晚上,那个虎头枕,又出现在了我们家的炕上。
这次,我们谁也没再提扔它的事。奶奶把它洗干净了,还是放在了墙角的柜子上。从那以后,它好像真的安分了不少,再也没有摸过我,也没有再发出过什么奇怪的声音。
可我还是害怕它。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绕着走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还是会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的,不敢露出一点缝隙。
就这样,过了好几年。我慢慢长大了,也慢慢淡忘了这件事。那个虎头枕,还是一直放在墙角的柜子上,落满了灰尘。我以为,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枕头,再也不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了。
直到我十岁那年的夏天,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再次想起了那个虎头枕,也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恐怖的夜晚。
那年夏天,特别热。晚上,屋里像个蒸笼一样,根本睡不着。我和爷爷奶奶,都搬到了院子里的凉棚下睡觉。凉棚是用竹竿和芦苇搭的,上面爬满了豆角藤,特别凉快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我躺在凉席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听着奶奶和爷爷聊天。聊着聊着,他们就睡着了。我也有点困了,打了个哈欠,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了“咚”的一声,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我睁开眼睛,朝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黑糊糊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我以为是老鼠碰掉了什么东西,也没太在意,又闭上了眼睛。
可没过多久,我又听到屋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很轻,很慢,像是一个小孩在走路。
我一下子就清醒了。我想起了那个虎头枕,想起了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。我吓得浑身发抖,不敢出声,悄悄地推了推身边的奶奶。
奶奶被我推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我用手指了指屋里,小声说:“奶奶,屋里有声音。”
奶奶竖起耳朵听了听,说:“哪有什么声音?你听错了吧。”
“真的有!”我着急地说,“我听到有脚步声,还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!”
爷爷也被我们吵醒了,他坐起来,听了听,说:“好像是有声音。走,进去看看。”
爷爷拿起放在身边的手电筒,打开了。一道光柱射向屋里。我们三个,悄悄地走到屋门口,推开了门。
屋里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爷爷用手电筒照了照屋里,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看,我说你听错了吧。”奶奶说,“肯定是风吹的,把什么东西吹掉了。”
我还是觉得不对劲,我明明听到了脚步声。我用眼睛扫视着屋里,突然,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柜子上。
那个虎头枕,不见了!
我指着柜子,大声说:“虎头枕!虎头枕不见了!”
奶奶和爷爷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,柜子上空空如也,那个放了十几年的虎头枕,真的不见了。
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他用手电筒在屋里照了一圈,也没有找到虎头枕的影子。
“奇怪了,”爷爷说,“下午我还看到它在柜子上呢,怎么会不见了呢?”
“会不会是被猫叼走了?”奶奶说。
“不可能,”爷爷摇了摇头,“那个虎头枕那么沉,猫叼不动。再说,咱们家的猫晚上都在院子里,根本没进屋。”
就在这时,我突然听到里屋传来了一阵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特别清晰。
我们三个都愣住了,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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