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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8章 下不停的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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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福脸都白了,攥着搅料棍的手直哆嗦。

赵军轻轻拉开门,猫着腰出去了。张福想跟着,腿软得迈不动步,就站在门口,看着赵军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,往马棚那边去了。

没多大功夫,就听见赵军大喝一声:“谁!站住!”

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,往泡子的方向跑了。

再然后,就没动静了。

雨哗哗地下着,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连马的声响都没有。

张福站在门口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喊了两声“赵军?赵军?”,没人答应。

风裹着雨丝吹进来,打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看见马棚那边黑糊糊的,啥也看不见。

过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,他听见脚步声了。

很慢,啪嗒啪嗒的,踩着泥,往小屋这边走。

不是赵军平时走路的样子。赵军走路快,脚步重,这个脚步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的,跟他那天听见的窗户底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。

张福往后退了两步,攥紧了手里的棍子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脚步声到了门口,停住了。

然后,门被慢慢推开了。

一个人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了,衣服上全是泥,裤腿卷着,一只脚穿着鞋,另一只脚光着,脚上划了好几个口子,血混着泥水往下滴。他低着头,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,往下滴水。

是赵军。

可又不像赵军。

他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

“赵军?你咋了?”张福颤着声问。

赵军没应声,慢慢抬起头。

张福看见他的脸,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赵军的脸上全是黑泥,眼睛睁着,却是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到黑眼仁,跟蒙了一层霜似的。他嘴角咧着,像是在笑,笑得特别僵硬。

他慢慢抬起手,手上也全是泥,指甲缝里嵌着烂水草,往张福这边伸。

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,混着烂泥和水草的味道,跟泡子底的味一模一样。

张福吓得魂都飞了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扯开嗓子就开始骂。啥难听骂啥,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一边骂一边挥舞手里的搅料棍,棍风呼呼响。

他记得村里老人说过,遇到脏东西,别害怕,就骂,往死里骂,阳气重,它就不敢靠近。

他骂得嗓子都哑了,唾沫星子横飞,骂了好半天,赵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然后,赵军晃了晃脑袋,像是刚睡醒似的,迷茫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突然“啊”了一声,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。

“张叔?咋回事?我咋在这儿?”他看着自己浑身的泥,还有脚上的伤口,一脸懵,“我刚才追那个人影,往泡子那边跑,跑着跑着脚下一滑,摔了,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……”

他说着,摸了摸自己的脸,一手黑泥,又闻了闻手上的味,皱着眉说“咋这么腥啊?”

张福腿一软,坐在了炕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
赵军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,看着自己的样子,再看看张福惨白的脸,后脖子也冒凉气。他刚才那会,根本不是自己摔晕了,他是被啥东西迷了。

两人再也不敢在这儿待了,门都没锁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。雨夜里,两个黑影跌跌撞撞的,连头都不敢回。

跑到村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两人直接去了队长家,把事情一说,队长这回是真信了。

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。大白天的,大伙都凑在队部门口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有人说是不是得罪啥仙家了,有人说是不是饲养院占了啥不干净的地方,说啥的都有。

后来队里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凑到了一起,坐在队部的炕沿上,你一言我一语地唠。其中有个王奶奶,七十多岁了,头发都白了,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经历的事多。她抽了两口旱烟,慢悠悠地说“你们说,会不会是泡子里那个外乡人啊?”

大伙都愣了,你看我我看你,慢慢都反应过来了。

算下来,得有五六年了。也是夏天,也是连着下大雨,泡子涨水。有天下午,一个外乡的小伙子来村里避雨,二十出头的年纪,个子不高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着个布包,裤腿卷着,脚上的鞋都磨破了。

他说他是南边来的,要去北边的村子找他姨,他娘在家病了,他得赶紧过去。那时候雨正大,泡子边的小道都被淹了,村里人都劝他,说等雨停了再走,太危险。他不听,说着急,蹚水过去近,能早到半天。

谁劝都没用,他吃了半个窝头,就背着包走了。

结果走了没半个钟头,就有人听见泡子那边有人喊救命。大伙赶紧跑过去,就看见泡子中间冒了两下水花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雨大,水急,没人敢下去捞。等雨小了,几个会水的小伙子下去摸,摸了半天,才把人捞上来。

人早就没气了。怀里还紧紧抱着半袋小米,布包都泡透了,那小米是给他娘带的。

后来队里派人去北边的村子打听,说他姨家早就搬走了,搬去哪了没人知道。找了好几天,也没找着家属。没办法,村里就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棺材,把人埋在泡子边的乱葬岗了。

那小伙子无亲无故的,埋了之后,也没人去上坟,就一个小土堆,慢慢都快平了。

王奶奶叹了口气,说“这连着下了十几天雨,泡子涨水,坟指定被泡塌了。这孩子死得屈,心里惦记着他娘,不安生,就出来了。他不是坏心眼,就是饿,想找点吃的”。

大伙听了,都唏嘘不已。那小伙子是个孝子,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确实可惜。

有人就问,那咋办啊?要不要找个先生来看看?

可方圆几十里,都没有会看事的先生。以前有个老头,前两年就死了,后辈也没人干这个。

王奶奶摆了摆手,说“不用找啥先生。老辈传下来的法子,心诚就行。他就是孤得慌,没人管,坟被水泡了,冷得慌。咱们给他培培土,送点吃的喝的,烧点纸,念叨念叨,让他安心,就没事了”。

都是土里刨食的老百姓,也不懂啥大道理,就觉得老人说的在理。

当天下午,队里就凑了钱。你家拿两毛,我家拿三毛,凑了几块钱,让小卖部的人去公社的时候捎了点烧纸回来。各家各户也都凑了点东西,有蒸馒头的,有拿鸡蛋的,有装了半瓶烧酒的,凑了满满一篮子。

第二天傍晚,雨小了点,淅淅沥沥的。队长带着几个男劳力,王奶奶也跟着,一行人拎着东西,往泡子边的乱葬岗走。

路特别难走,泥深得很,一脚下去拔都拔不出来。走了快半个钟头,才到地方。乱葬岗就在泡子边的坡上,一个个小土堆,都快平了,长满了野草。

找了半天,才找到那个小伙子的坟。果然塌了一大半,棺材板都露出来一点,被水泡得发黑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雨水顺着坡往下流,都灌进坟里了。

看着那塌了的坟,大伙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
几个小伙子拿起铁锹,从旁边挖了干土,一点点往坟上培,培得圆圆的,拍得实实的。王奶奶蹲在坟前,把带来的馒头、鸡蛋、咸菜一样一样摆好,又把酒倒在坟前的土里。

然后她点着了烧纸,黄纸烧起来,火苗被风吹得晃啊晃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。

王奶奶一边拨拉着烧纸,一边慢悠悠地念叨,声音不大,顺着风飘出去。

“孩子啊,知道你死得屈,想家,惦记你娘。这连着下雨,把你家泡塌了,让你受冷了。今天大伙过来,给你培培土,送点吃的喝的,还有点钱,你拿着。路上饿了就买口吃的,别舍不得。你娘那边,你也别惦记了,指定好好的。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,别往村里去了,吓着孩子们不好。等以后逢年过节,我们再给你送点吃的来。”

她念叨得很慢,一句一句的,都是家常话,没有啥稀奇古怪的词。

大伙都站在旁边,没人说话,雨丝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烧纸烧了好半天,才慢慢烧完,变成一堆黑灰,被雨水一淋,贴在地上。

王奶奶又站了一会,说“行了,咱们回去吧”。

一行人往回走,谁都没说话。走出去老远,还有人回头看,那圆圆的坟堆,在雨里安安静静的。

当天晚上,队长安排了两个胆大的小伙子去饲养院值班。两人心里也打鼓,攥着铁锹,在小屋里坐着,不敢睡觉。结果一晚上,安安稳稳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马也安安静静的,该吃吃该睡睡,一点都不闹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两人回来跟大伙说,啥事都没有,睡得特别踏实。

大伙都松了口气。

又过了三天,天终于晴了。太阳出来,金灿灿的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泡子里的水慢慢退了,路也慢慢干了,地里的庄稼也缓过来了。

饲养院再也没出过怪事。

张福后来又回去当饲养员了,一开始还有点发怵,过了些天,也就慢慢好了。只是从那以后,每次连雨天,他都会在小屋门口摆上半个馒头,倒上一点酒,摆一晚上,第二天再收走。

这个习惯,他保持了好多年。后来他年纪大了,不当饲养员了,还特意跟接班的小伙子交代,说要是遇着连雨天,就往泡子边的方向,摆点吃的喝的,不用多,一点就行。

小伙子问为啥,他就把这事说了。

再后来,生产队散了,饲养院也拆了,盖了新房子。泡子边的乱葬岗也平了,种上了庄稼。没人再见过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小伙子,也没人再听过马棚里的咔嚓声。

只是村里的老人,遇着连雨天,还会跟家里的孩子念叨,说出门路过泡子边,别乱说话,别踩人家的坟。那是个苦命的孩子,孝子,不害人。

奶奶的声音慢慢停了。手里的麻绳拉到底,针穿过最后一层布,她把线咬断,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放。

我还攥着她的衣角,半天没回过神。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,照得奶奶的脸忽明忽暗,外面的雨声还在哗哗响,像是跟故事里的雨连在了一起。

“那……他后来真的再也没出来过吗?”我小声问,声音有点发颤。

奶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手上带着点麻绳的糙感,“嗯,雨停了,坟也修好了,他就安生了。都是苦命人,没坏心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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