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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3章 好朋友手牵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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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朋友手牵手

我趴在炕席上,手指头抠着篾子缝里嵌着的苞米皮子,鼻尖混着旱烟焦糊味、炕席霉味,还有外屋酸菜缸飘过来的酸香。下午跟前街的伙伴疯了一下午,边跑边念“好朋友手牵手”的顺口溜,攥得满手都是汗,吃完饭还意犹未尽,拽着奶奶的袄袖子让她陪我玩。奶奶手里的纳鞋底的针顿了顿,铜顶针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冷光,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插,低头瞥了我一眼,声音沉了点:“以后别瞎念叨那顺口溜,也别随便跟不认识的小孩牵手,尤其是傍晚天擦黑的时候。”

我一听这话头就不对,立马精神了,往她腿边凑了凑,缠着她讲咋回事,是不是有啥吓人的说道。奶奶一开始不肯说,说小孩子家家知道多了半夜不敢起夜,我磨了她快半个钟头,滚来滚去拽她袖子,把脸埋在她棉裤上耍赖,她才叹了口气,指尖摩挲着麻线团,眼神往窗户外头飘了飘,慢慢开了口。

这事得从生产队那时候说起,算下来快小二十年了。村西头早先年有个大水泡子,是解放前挖黄土脱坯挖出来的大坑,年头久了积满了雨水和山泉水,最深处能没三个壮劳力叠起来高,底下全是发黑的淤泥,滑得像抹了油,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,连喊救命的功夫都没有。那地方偏,边上就是荒草甸子,平时大人三令五申不让小孩往那边去,可夏天热得邪乎,半大孩子皮,总偷偷结伴去水边捞鱼摸虾,每年都有失足掉进去的,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透了,嘴唇紫黑,手里攥着满把的黑泥。

最早出事是五三年开春,冰刚化一半,水边还结着薄冰碴。老李家的二丫头,才七岁,梳俩羊角辫,平时就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花棉袄,趁着她娘做饭没留神,自己溜到水边捞冰玩,脚一滑就栽进去了。等邻居听见扑腾声跑过去,水面已经平了,连个水泡都不冒。全村壮劳力捞了半宿,才用挠钩把人勾上来,小姑娘身子都泡胀了,小手攥得死死的,指缝里嵌着水草和黑泥,眼睛半睁着,嘴角还带着点笑,像是玩得正开心就沉下去了。家里穷,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,就用旧炕席卷了裹上,埋在水泡子北边的土坡上,坟头堆得小小的,连个碑都没有。

从那以后,那水泡子就总出邪事。放羊的老头说,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,能看见水边站着个穿红花棉袄的小丫头,冲人招手,等你走近两步,人就没了,地上连个脚印都留不下。还有晚归的社员说,路过的时候听见水里有小孩笑,嘻嘻哈哈的,低头看水面,能映出好几个小小的人影,抬头看岸上啥都没有。那时候大伙都忙,挣工分养家,谁也没往深了想,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,累糊涂了。

真正闹得凶是六六年开春,也就是我大姑七岁那年。那时候村里的孩子放学了就满山遍野跑,玩丢手绢、跳房子、老鹰抓小鸡,疯到天擦黑才回家。有天下午,七八个小孩在水泡子南边的空地上玩丢手绢,玩得满头大汗,传着手绢边跑边笑。玩着玩着,最末尾的二琴就觉着不对,手绢递到她手里的时候,凉丝丝的,递手绢的那只手冰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,她抬头想说话,对面的人已经跑远了,只看见个穿红花棉袄的背影,梳俩羊角辫,跑得轻飘飘的,脚都不怎么沾地。

当时她没在意,以为是邻村过来串门的小孩。直到玩累了大伙蹲在地上歇气,数人数,数来数去都是九个,可互相看了一圈,八个都是本村的,多出来那个谁都不认识。那小丫头站在人群最边上,背对着夕阳,脸藏在阴影里,穿一身红花棉袄,梳俩羊角辫,垂着俩手安安静静站着,也不说话,就看着大伙笑。有个嘴快的半大小子喊她:“哎,你谁家的啊?我咋没见过你?”

她没应声,往前迈了一步,露出半张脸。那脸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跟泡发了的白面似的,嘴唇却是青紫色的,嘴角裂着一个特别大的笑,看着别扭得慌。她抬起右手,细声细气的,声音凉丝丝的,像冰碴子碰在一块儿:“好朋友,手牵手,一起玩呗。”

那只手伸在半空中,细溜溜的,指甲盖都是青的,离着老远就能感觉到一股子寒气往脸上扑。二琴心实,觉着人家小姑娘害羞,想也没想就伸手去牵,说行啊,咱们接着玩。指尖刚碰上的瞬间,二琴嗷的一声就把手缩回来了,疼得直咧嘴,说咋这么凉啊,冰骨头!

再抬头,那小丫头没影了。原地空空荡荡的,刚化冻的泥地上软乎乎的,只有八个小孩的鞋印,多出来的那一个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,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个人。大伙都懵了,四处张望,荒草甸子空荡荡的,连个躲人的地方都没有,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没了。二琴攥着自己的右手心,说疼,还有点麻。她娘晚上来喊她回家吃饭,撩开她手心一看,当时就皱了眉:右手心清清楚楚一个青紫色的小手印,五个指头印轮廓分明,跟被人狠狠攥了半个钟头似的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跟攥了块冰坨子一样,捂了好半天都暖不热。

当天夜里,二琴就发烧了,烧得烫手,脸蛋子却煞白,迷迷糊糊的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“好朋友,手牵手”,胳膊还总往炕梢伸,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她手。她爹妈吓坏了,用白酒给她擦身子降温,灌姜汤,折腾了一宿,烧也没退多少。第二天一早再看手心,那青紫色的印子更深了,还往上蔓延了一截,已经爬到手腕子了,那截胳膊凉得发硬,跟冻透了的萝卜似的,掐一下都不怎么疼。

这事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。上岁数的老人一听穿红花棉袄、羊角辫,当时脸就变了,说坏了,是老李家那二丫头回来了,孤单了这么多年,出来找伴了。老人们都叮嘱自家孩子,不许往西头水泡子那边去,天擦黑就必须回家,不许跟陌生小孩说话,更不许碰人家的手。

可半大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,越不让干啥越想干啥。二琴她哥比她大三岁,是个愣头青,平时就爱逞能,听街坊邻居说这事,总撇嘴,说都是我妹吓糊涂了,世上哪有鬼,肯定是哪家小孩装神弄鬼,故意吓唬人。当天下午,他偷偷揣了个弹弓,兜里装着俩石子,跟家里说去割猪草,扭头就往水泡子那边去了,说非要抓住那装神弄鬼的,揍一顿给妹妹出气。

他这一去,就出事了。

天黑透了他才回来,推开门的时候脸煞白,嘴唇都紫了,一句话不说,倒头就往炕上栽,两只手死死揣在怀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妈赶紧过来扒他的手,扒开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两只手心上都有青紫色的小手印,比二琴的还深,颜色都发黑了,印子已经爬到胳膊肘,整条小臂摸上去都冰得刺骨,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缓了半天,他才哆哆嗦嗦说出经过。他到了水泡子边上,转了好几圈,连个人影都没有,正骂骂咧咧想往回走,就听见身后有小孩笑,嘻嘻哈哈的,离得特别近,就在耳朵根边上。他猛地回头,就看见那穿红花棉袄的小丫头站在他身后,离着也就两步远,仰着脸冲他笑,嘴角裂得老大,都快到耳根了。她又伸出手,细声细气说:“好朋友,手牵手。”

他当时想跑,可腿跟灌了铅似的,钉在地上动不了,想喊,嗓子里像堵了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就眼睁睁看着那小丫头抓住他的两只手,那手凉得钻骨头,像俩冰坨子死死攥着他,指缝里还往外冒凉气,冻得他骨头缝都疼。攥了有半分钟,那丫头才松开手,一转身,人就没影了,跟化在空气里似的。他这才能动,撒腿就往村里跑,一路连头都不敢回。

当天半夜,他家就出事了。睡得正香呢,外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他爹听见动静起来摸手电筒,一摸旁边,儿子没了。鞋都没穿,光脚踩在地上,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,直挺挺的,步子迈得特别僵,嘴里还小声念叨着“手牵手,一起走”。

他爹嗷一嗓子就冲过去了,从后边一把把他拽回来,扬手就给了一巴掌。他打了个寒颤,才猛地醒过来,一脸茫然,说自己也不知道咋回事,就睡着睡着感觉有人拉他手,凉丝丝的,说带他去好玩的地方,他脑子一片空白,就跟着走了,啥都没想。

这事一出,村里更慌了。之前还只是在水泡子边上,现在都能进村了,能直接进院子拽人了!短短三天,又有四个小孩手心出了青印,都是傍晚在自家门口玩的时候沾上的。有的说看见个穿花棉袄的小丫头伸手,他没躲过去;有的说根本没看见人,就感觉手被凉东西碰了一下,跟风吹过似的,第二天就出印子了。

更吓人的是,那印子每天都往上爬一截,今天到手肘,明天到肩膀,印子爬到哪儿,哪儿就凉得没知觉,盖三床厚棉被,怀里揣着暖水袋都捂不热。村里最老的老太爷快九十了,拄着拐棍去看了几个孩子,叹着气说,等这印子走到心口窝,人就没气了,魂就被她拉下水泡子,跟她作伴去了。她一个人在底下孤单,要找够七个伴才肯罢休,这已经六个了,还差一个。

这下全村都炸了锅。家家都把孩子锁屋里,门插得死死的,窗户缝都用纸条糊上,门把手上系红绳,枕头底下压桃木枝,能用的土法子都用上了。可就算锁在屋里,也不太平。

有天半夜,老王家的小子起夜,迷迷糊糊刚坐起来,就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个小小的人影,举着一只手贴在窗户上,细细的声音隔着纸飘进来,凉丝丝的:“好朋友,手牵手,开门一起走。”

那孩子吓得嗷一嗓子就哭了,连滚带爬钻进他娘被窝里。他爹抄起顶门棍就冲出去,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月光照得地上发白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回头看窗户,窗台上结的薄霜上,清清楚楚留着一个小小的手印,五个指头圆圆的,冰得很,半天都没化。

从那之后,几乎天天晚上都有人家听见窗户根底下有脚步声,哒哒哒的,小碎步,还有小声念顺口溜的声音,忽远忽近,有时候在院门口,有时候在墙根底下,念得人后脊梁骨直发毛。家里有小孩的,整宿整宿不敢睡,大人轮流守着,就怕孩子半夜被勾走。

队里也组织人去水泡子那边清过,五六个壮劳力拿着铁锹、挠钩,围着水泡子转了好几圈,水面平平静静的,泛着黑绿色的光,连个水泡都不冒。有人说干脆把水抽干,把坑填了,一了百了。可那时候正赶春播,全队都忙得脚不沾地,抽水机都在地里浇地,根本抽不开身,队长说等忙完这阵春播,立马就填,不差这几天。

可没等春播忙完,就出了更大的事,直接闹到队部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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