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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3章 好朋友手牵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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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队里开社员大会,商量春播选种的事,家家户户都得去,小孩没人看,就都放在队部隔壁的屋里,由两个妇女看着,给点崩爆米花,让孩子们自己玩。开着开着会,隔壁就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,还有小孩齐声念“好朋友,手牵手”,声音脆脆的,可听着特别冷,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。

看着孩子的妇女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孩子们玩游戏呢,可听着听着就不对了。那声音太齐了,齐得诡异,而且越来越低沉,越来越慢,不像是活孩子能发出来的动静。有个妇女心里犯嘀咕,起身推开门想看看咋回事,门刚推开一条缝,她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

屋里七八个小孩,手牵着手站成一圈,都闭着眼,脸上带着怪怪的笑,慢慢悠悠转圈圈。最边上多出来一个穿红花棉袄的小丫头,背对着门,梳俩羊角辫,也跟着慢慢转,步子轻飘飘的。屋门是从里面插着的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,不知道她是咋进去的。

那妇女嗷的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,外头开会的大人听见动静,赶紧往这边冲,推门的功夫,屋里的灯被风刮得晃了晃,再看,那穿红花棉袄的小丫头没影了。几个小孩还闭着眼站成圈,手牵着手,脸上带着笑。大人喊了好半天,摇了好半天,孩子们才一个个醒过来,都懵懵懂懂的,说有个小妹妹拉他们手,说带他们去水边玩,那儿有好多鱼,还有冰碴子。

那天晚上,七个小孩里,有五个手心都长出了青紫色的手印,直接就爬到手腕子了,比之前的都深。其中最小的才四岁,当天夜里就烧得说胡话,手往半空里抓,喊着妹妹别拉我,凉。

这事闹得太大了,队长也不敢再等了,说啥也得把水泡子平了,不然全村孩子都得遭殃。正张罗着借抽水机、安排壮劳力呢,当天后半夜,又出事了。

有三家的孩子同时不见了。都是七岁左右,家门插得好好的,窗户也关着,人就没了,鞋都整整齐齐摆在炕沿底下,像是凭空消失的。三家的大人都疯了,哭天抢地的,队长赶紧敲钟集合全村人,打着灯笼火把,往西边水泡子方向找。

夜里黑,荒草甸子深一脚浅一脚的,灯笼的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,喊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找了快一个钟头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在这儿呢!快过来!”

大伙顺着声音跑过去,跑到水泡子边上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三个小孩手牵着手站在水里,水已经没到腰了,还在慢慢往深处走,动作特别僵,像提线木偶似的。水面上朦朦胧胧的,飘着一层薄雾,雾里站着好几个小小的人影,也手牵着手排成一排,往岸上伸手,最前边那个穿红花棉袄的,脸白得发亮,嘴角裂着笑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好朋友,手牵手,下来一起走。”

她身后的几个影子也跟着一起念,声音细细的,顺着风飘过来,钻进人耳朵里,冻得人骨头疼。三个小孩被念得浑浑噩噩的,越走越深,水都快到胸口了。

“我的儿啊!”有个娘当时就瘫地上了。孩子他爹们都急红了眼,脱了鞋挽着裤腿就往水里冲,想把孩子拽回来。可刚碰到孩子的胳膊,就感觉水里有股子劲往回拉,像有好几只冰凉的小手攥着孩子的另一只手,使劲往水里扯,劲特别大,三个壮劳力拽三个小孩,都憋得脸通红,硬生生往回拽了半天,才把三个孩子从水里拖上岸。

拖上来的时候,三个孩子都闭着眼,浑身冰凉,嘴唇紫黑,手心里的青印已经爬到肩膀了,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顺口溜。大伙赶紧把孩子裹上棉被往村里送,一路跑,一路就听见身后的水里传来嘻嘻的笑声,听得人后脖子发凉。

把孩子安置好,全村人都围在队部门口,没人说话,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老太爷拄着拐棍,被人搀扶着过来,沉默了半天,才叹口气说,这丫头是死得不甘心,一个人在底下太孤单,就想往上找伴。硬填坑不行,得先把她的尸骨好好安葬了,跟她把话说开,让她安心走,再把坑填上种上树,才能镇住。不然就算填了坑,她也能爬出来,还得接着找。

老李家的人还在,当晚就回家翻箱倒柜找,找出了二丫头当年戴过的一根红头绳,还有半个摔碎的泥娃娃,都是她生前攥在手里不离身的东西。第二天一早,全队的壮劳力都出动了,推着独轮车,扛着铁锹挠钩,先挖沟把水泡子里的水往旁边的壕沟里排,排了大半天,才露出底下黑糊糊的淤泥,臭烘烘的,直辣眼睛。

挖淤泥的时候,大伙都心里发紧。挖了没多深,就挖出来各式各样的小孩东西,小小的布鞋,烂得只剩布丝的衣裳片,还有生了锈的铜铃铛,都是历年来掉进去的孩子留下的。挖到最深处的时候,挖出来一具小小的尸骨,身上还裹着炕席的碎片,骨头都发黑了,右手的指骨弯着,像是攥着什么东西,旁边还有半根烂掉的水草。就是当年的二丫头。

在场的人都沉默了,心里头酸酸的。七岁的小丫头,掉在冰冷的水里,临死前该有多害怕。大伙找了块新的粗布,小心翼翼把骨头都包好,之前挖出来的别的孩子的尸骨,也都分别用布包了,在北边土坡向阳的地方,挖了一排坑,好好安葬了,每个坟头都堆得圆圆的,摆了几个玉米面窝头当供品。

安葬的时候,老太爷站在坟前,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说:“丫头啊,我知道你死得冤,孤单。现在给你安顿好了,邻居也都在这儿,不孤单了。别再往上找了,孩子们都小,经不起折腾。以后年年清明,村里人都给你们送吃的,好好在这儿待着,安心投胎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,有爹疼有娘爱,长命百岁。”

说完,大伙都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。安葬完了,接着填土,把偌大的水泡子填得平平整整的,又从山上移来了一圈小青杨,围着坟地种了一圈,说杨树挡阴,也能镇着,还能给孩子们遮阴凉。

说也怪,从填完坑种上树那天起,村里就消停了。再也没听见窗户根底下的脚步声,也没再出现新的青手印。之前中招的几个孩子,手心的印子一天比一天浅,颜色慢慢淡下去,身上的凉气也慢慢退了,过了半个来月,印子全消了,跟没事人似的,活蹦乱跳的,一点后遗症都没落下。

那片杨树林长得特别快,没几年就窜得老高,枝繁叶茂的,风一吹,树叶哗哗响,像好多小孩在小声说话。村里的孩子都不去那边玩,大人路过也都加快脚步。只是偶尔有晚归的人,路过杨树林的时候,能听见里边有小孩的笑声,嘻嘻哈哈的,还有人小声念“好朋友,手牵手”,可停下脚步往里看,安安静静的,只有树影子晃来晃去,啥人影都没有。

还有放羊的老头说,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,总看见俩小小的影子,手牵着手,在树趟子里慢慢走,走得特别稳,你要是咳嗽一声,俩影子就慢慢没了,也不吓人,就是安安静静的,像在散步。

奶奶说到这儿,把针往鞋底上一插,伸手摸了摸我的手心,暖暖的,她松了口气,说记住了,以后别随便跟不认识的小孩牵手,别往西边杨树林那边去,傍晚有人在身后喊你名字,别答应,也别猛回头。

我赶紧点头,把手揣进被窝深处,总觉得凉丝丝的,好像刚才有个小小的冰指尖,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心。爷爷在炕梢磕了磕烟袋锅,烟灰落进脚边的土筐里,闷声说,前阵子我去西边地收苞米,路过那片林子,还听见里边有小孩笑,走快两步就没声了。

奶奶瞪了他一眼,说你跟孩子说这个干啥,吓着他。爷爷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,接着抽他的旱烟,烟圈慢悠悠往上飘,碰到房梁上的旧报纸,散成一片薄雾。

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两下,爆出个灯花,墙上的影子晃了晃,像个小小的人影,举着手。我赶紧往奶奶身边缩了缩,攥住她的衣角。奶奶挑了挑灯芯,把灯拧暗了点,屋里的光一下子柔了下来,也暗了不少。她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,把我露在外头的手塞进被窝里,说行了,别瞎琢磨了,赶紧睡觉,明天还得早起上学。

说着,她凑过去,噗的一声吹灭了煤油灯。屋里一下子黑了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,朦朦胧胧的。风刮过西边的树梢,呜呜的响,夹杂着细细的声音,像有一群小孩在念顺口溜,飘得很远,又像就在窗户根底下。

我紧紧挨着奶奶的胳膊,攥着她的手,暖暖的。闭上眼睛的时候,好像听见有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说,好朋友,手牵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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