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大黑鱼(2/2)
就这一下,没人敢上前了。大伙都往后退,眼睁睁看着那鱼一转身,顺着渠往回游,速度特别快,像道黑箭似的,一眨眼就没影了。
等大伙追回到泡子边,就看见泡子中间水花翻了一下,那黑脊背露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,水面上飘着几片鱼鳞,巴掌大,银黑发亮。
当天晚上,队长就出事了。
他媳妇后半夜敲我家门的时候,我跟你爷刚睡下。就听见外面喊得急,说队长不行了。你爷赶紧穿衣服起来,我也跟着过去了。
推开门就闻见一股腥气,水里的那种腥臭味。队长躺在炕上,浑身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被子都湿了。他脸憋得青紫,嘴张着,喘不上气,手在空中乱抓,像是在推啥东西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:“别压我……我错了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他媳妇哭着说,半夜睡得好好的,突然就听见他哼哼,以为做噩梦了,推了两下没推醒,点灯一看,人就这样了,浑身冰凉,湿得透透的,屋里也没漏水,不知道这水哪来的。
屯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摸了摸脉,又翻了翻眼皮,说是受了惊吓,邪气入体,给扎了几针,又灌了点姜汤。折腾了半宿,队长才慢慢平静下来,可还是发烧,烧得直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是道歉,说不该叉它,不该惹它。
队长这一病,就是小半个月。好了之后,人瘦了一圈,也没精神了,再也不敢提黑鱼泡的事儿,连屯子东头都不愿意去。他跟大伙说,以后谁也不准碰黑鱼泡,地旱死也不准去,那地方邪性,惹不起。
从那以后,黑鱼泡就彻底成了屯里的禁地。大人不让孩子往那边去,说里面有黑鱼精,专吃小孩。下地干活,宁可绕二里地,也不从泡子边上走。
可事情还没完。
大概过了两个多月,秋收的时候,有户人家的牛跑丢了。那牛是队里的耕牛,金贵得很,全屯子人都出去找,找了一天,最后在黑鱼泡边上找着了。
牛站在离泡子十几步远的地方,浑身发抖,四条腿直打颤,头低着,不敢往前迈,鼻子里直哼哼,像吓着了似的。赶牛的小伙子过去拽牛缰绳,牛死活不走,一个劲往后退。
小伙子纳闷,往前面地上一看,当时就冒了一身冷汗。
泥地上有个印子,老大了,圆圆的,像啥东西从水里爬上来压的,泥都陷下去一大块。印子旁边还有拖痕,滑溜溜的,从水里延伸过来,又拖回水里去,带着亮闪闪的粘液,腥气扑鼻。
那拖痕,比水桶还宽,一看就不是岸上的东西弄的。
牛就是看见这东西,才吓成那样的。小伙子也不敢多待,牵着牛赶紧往回走,一路小跑,生怕水里再出来啥东西。
这事传开,大伙更怕了。原来那黑鱼不光在水里待着,还能爬上岸?那以后晚上睡觉,它要是爬屯子里来可咋办?
那段时间,屯子里天一黑,家家都插门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。晚上都不敢出去撒尿,都在屋里放个尿桶。就怕一开门,看见院子里有个黑糊糊的大鱼。
没过多久,又出事了,这次是外乡人。
那天屯子里来了个打鱼的,外乡的,推着个独轮车,车上装着渔网、鱼叉,走南闯北靠打鱼为生。他打听着黑鱼泡鱼多,就想去那打鱼。
屯里人都劝他,说那泡子邪性,有大黑鱼,吃人,别去。那人嘿嘿笑,说自己跑了大半辈子江湖,啥鱼没见过,还能让个黑鱼吓住?再说了,真有那么大的黑鱼,打上来能卖好多钱,富贵险中求。
大伙劝不住,就看着他扛着网往东边去了。张大爷看着他的背影,摇着头说,这人完了,不听劝,非得送命去。
当天晚上,那人没回来。大伙都以为他找地方住下了,或者去别的屯了。可第二天中午,他的独轮车还在泡子边放着,没人动。有胆大的小伙子过去看,车好好的,上面的渔网、干粮、钱袋都在,就是人没了。
岸边的泥地上,有挣扎的痕迹,还有拖痕,一直延伸到水里。拖痕旁边掉着一只布鞋,是那人的。水里安安静静的,啥都没有。
队长带着人去看了看,叹了口气,说报公社吧,就说人走失了。大伙心里都清楚,人肯定是被黑鱼拖走了,跟老齐一样,连尸首都找不着。
这事之后,十里八村都知道黑鱼泡有个黑鱼精,吃人。再也没人敢去那边打鱼、割草,连路过都绕着走。黑鱼泡周围的地,也慢慢荒了,长满了野草和柳条,更显得阴森森的。
奶奶说到这,停了下来,拿起鞋底,钢针“噗”地扎进去,麻绳拽得滋滋响。外屋地的挂钟敲了九下,当当的,在静夜里特别清楚。爷爷的烟袋灭了,他正低着头,用铁丝通烟锅子。
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声音有点发紧:“奶,那后来呢?后来就没人管它了?就任由它在那吃人?”
奶奶摸了摸我的脑袋,手糙得很,蹭得我头发发痒。“管?咋管?那东西在水里,力大无穷,刀叉都扎不透,人哪是它的对手?再说了,是咱们先招惹的它,挖它的水,叉它的身子,它也是护着自己的地盘。只要咱们不往跟前去,它也不会主动来屯子里害人。”
爷爷在炕梢接了话,声音闷闷的:“那年外乡人出事,我也去现场了。那拖痕滑溜溜的,带着粘液,岸上的草都被压平了一片。那东西个头小不了,少说也有上千斤。真要是爬上岸来,几个小伙子都摁不住。”
“那冬天呢?冬天冻冰了,它不就冻住了?”我又问。
奶奶哼了一声:“傻孩子,那泡子底下有泉眼,活水,冻不实。再说了,冰再厚,也架不住那么大的东西撞。真惹急了它,撞破冰面拽人下去,也是分分钟的事儿。”
爷爷点点头:“可不是咋的。有一年冬天冷,零下三十多度,河都冻到底了,大伙寻思黑鱼泡指定也冻结实了。有个半大孩子,胆大,跟小伙伴打赌,说敢去泡子冰面上走两步。他刚走出去没几步,就听见冰底下‘咚咚’响,像啥东西在撞冰面。他吓得往回跑,刚跑到岸边,身后‘咔嚓’一声,冰裂了个大口子,黑水一下子涌上来。再晚一步,他就掉下去了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紧,往被窝里缩了缩。炕洞的热气顺着炕席往上冒,可我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总觉得窗户外边有啥东西盯着。
奶奶看我这样子,笑了笑,用针屁股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:“咋?害怕了?刚才不是缠着要听吗?”
我嘴硬:“我才没害怕呢。奶,你接着讲,后来还有啥事儿没?”
奶奶叹了口气,把鞋底放到一边,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,喝了口热水。“后来事儿多了。都是零零碎碎的,说邪乎也邪乎,说平常吧,也都是那点事儿。”
就说老齐走了之后,他媳妇天天去泡子边哭,哭了快一个月。有天傍晚,她又去了,坐在岸边哭,哭着哭着,就看见水面上飘过来个东西。她以为是老齐的尸首,赶紧擦眼泪看,结果飘过来的是一只布鞋,就是老齐当天穿的那只。
鞋上面干干净净的,一点泥都没有,就像有人特意洗干净了送回来似的。鞋旁边还飘着两条大鲫鱼,都有一斤多重,活蹦乱跳的。
他媳妇当时就愣了,也不哭了,对着泡子磕了个头,把鞋和鱼都拿回去了。她跟大伙说,是黑鱼王知道她可怜,把鞋送回来了,还给了两条鱼补身子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不去泡子边哭了。逢年过节,还会蒸两个馒头,偷偷送到泡子边,放下就走,也不说话。
还有一回,是冬天,下大雪。屯里有个老头,早上起来扫院子,就看见院门口放着两条大黑鱼,都有胳膊那么长,冻得硬邦邦的,鱼身上还带着冰碴。周围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老头吓坏了,赶紧把鱼扔出去了,说这是黑鱼王送的,不能要,要了就得遭报应。可扔出去两次,鱼都自己回来了,还是好好地放在院门口。
老头没办法,就把鱼拿到泡子边,凿了个冰眼,把鱼放回去了,还念叨了半天,说谢谢您的好意,我们不吃,您收回去吧。
从那以后,鱼就再也没出现过。老头也没事,平平安安活了八十多岁。
张大爷总说,这黑鱼王不是邪祟,也不是恶鬼,就是在水里待久了,有了灵性。你不惹它,它不害你,有时候还能帮衬你一把。可你要是惹了它,它也绝不手软,恩怨分明。
奶奶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桩事儿,是我亲身经历的,现在想起来,还浑身发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