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围墙下的锁链声(1/2)
我盘腿坐在炕梢,扒着奶奶的胳膊一个劲儿晃,催她再讲一个。奶奶手里纳着鞋底,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院墙外的方向,指尖扯着麻绳穿过针孔,“刺啦”一声拽紧了。她没急着开口,往炕里挪了挪,给我腾出半块铺着粗布的地方,我赶紧凑过去,枕着她的腿,闻着她身上皂角和旱烟混合的味道,等着她开口。
爷爷坐在炕头抽烟袋,铜烟锅子在烟笸箩里杵了杵,装上旱烟,火柴一划,火苗窜起来,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,撞在糊着报纸的房梁上,散成一片白雾。“别总给孩子讲那些吓人的,晚上再做噩梦。”爷爷声音闷闷的,却没真拦着。
奶奶嗤了一声,指尖顶着针鼻儿,使劲往鞋底里扎,“小孩子家,听听怕啥,知道晚上别瞎往外跑比啥都强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的针停在半空中,眼神落在西边的窗户上,窗纸被风刮得微微鼓起来,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,“就给你讲讲村西头老周家那事儿吧,真事儿,你爷年轻的时候还撞见过一回。”
我一下子精神了,支棱着耳朵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老周家住在村子最西头,独门独院,土坯墙的院子,西院墙外面就是一大片撂荒地,荒草长得半人高,再往远走二里地,是条干了大半的河沟。那地方偏,平时除了种地的人往那边去,大白天都少有人走,更别说晚上。老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媳妇也是本分人,家里有个半大的小子,叫柱子?不对,就叫小子,十二三的年纪,淘得没边,整天漫山遍野跑。一家三口守着几亩地,日子过得不富裕,但也安稳,谁也没想到能摊上那档子怪事。
最先不对劲是那年夏天,农忙,地里的草疯长,老周天不亮就下地,太阳落山才回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那天晚上,他喝了两瓢凉水,躺下没到三更,就被尿憋醒了。屋里黑黢黢的,媳妇和孩子在旁边睡得沉,呼吸匀匀的,孩子偶尔吧唧两下嘴,翻个身。老周摸黑披上打补丁的褂子,趿拉着布鞋,没敢点灯,怕晃醒娘俩,扶着土墙慢慢往屋门口摸。
院子里静得邪性,往常夏天夜里,蛙鸣虫叫得吵人,那天晚上却一点声儿都没有,连风都停了,闷得人胸口发慌。老周踩着地上的土坷垃,一步一步往院角的茅厕挪,鞋底蹭着土,发出沙沙的声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他走到茅厕边上,刚解开裤腰带,就听见西院墙根底下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哗啦”。
那声音很细,像是一截铁链子,在草叶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老周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,侧着耳朵,屏住呼吸听。
停了有两三秒,又是一声“哗啦——”,比刚才清楚多了,慢悠悠的,从南往北,顺着墙根往他这个方向挪过来。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后脊梁骨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西院墙外面就是撂荒地,连条正经路都没有,大半夜的,谁会跑到那儿去拖铁链子?就算是偷东西的,也没必要拖着铁链子走,那不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?
他不敢出声,贴着茅厕的土坯墙,慢慢往墙根凑,眼睛凑到两块土坯之间的缝隙上,往外瞅。
月光朦朦胧胧的,像蒙了一层毛玻璃,荒地里的草都黑乎乎的,影影绰绰。那哗啦声越来越近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每一下都像是蹭在人心尖上。老周盯着墙根的位置,眼看着草棵子慢慢往两边倒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过去,紧接着,一个白乎乎的影子,从南边的草棵子里慢慢走了出来。
那东西个子很高,比寻常成年男人高出一头还多,穿一身从头到脚的白衣服,料子看着像是粗麻布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头发长长的,披散在肩膀上,垂着脑袋,背对着老周的方向,慢慢往前走。它的两条胳膊直直垂在身侧,右手那边,拖着一条黑黝黝的铁链子,链子很长,拖在地上一大截,每走一步,链子就蹭着草叶和土块,发出那阵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老周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头皮一阵阵发麻。他死死捂着嘴,不敢出一点声音,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东西,那走路的姿势就不对,脚像是抬不起来,贴着地往前蹭,轻飘飘的,不像是踩在实地上。
那白影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顺着墙根往北挪,眼看着就要走到茅厕正对着的位置。老周的心脏砰砰狂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他想跑,腿却软得像棉花,钉在原地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影越来越近。
走到茅厕正对面的墙根时,那白影突然停住了。
铁链子的哗啦声,也跟着戛然而止。
荒地里一下子静得可怕,死一样的静,老周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,咚咚,震得耳膜发疼。
他看见那白影的脑袋,慢慢转了过来。
不是整个身子转,就只是脑袋,肩膀纹丝不动,脖子像是没骨头似的,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,正对着茅厕的方向。
老周吓得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蹲在了地上,屁股磕在土块上,疼得他一咧嘴,却不敢喊出声。月光太暗,他看不清那东西的脸,只看见一片惨白,白得瘆人,像是糊了一层浸了水的白纸,没有五官的起伏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对着茅厕的方向,像是在往里看,正对着他藏身的位置。
老周死死贴着墙,后背冰凉,土坯墙的凉意透过褂子渗进来,和身上的冷汗混在一起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他不敢动,不敢喘气,就那么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,和外面的东西对峙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半个时辰,老周觉得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,那白影终于慢慢转回头,肩膀还是没动,就那么直挺挺地转了回去,又开始慢慢往北走。哗啦,哗啦,铁链声再次响起来,慢悠悠的,越来越远,直到拐过院墙的北角,彻底听不见了。
老周还是不敢动,直到听见屋里孩子翻了个身,哼唧了一声,他才猛地回过神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疼得厉害。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腿软得站不住,扶着墙挪了半天,才挪回屋,关上门,插上插销,一头扎进被窝里,浑身都是冷汗,连被褥都浸湿了。
媳妇被他浑身的凉意激醒了,迷迷糊糊地推了他一把,“咋了这是,掉冰窟窿里了?浑身这么凉。”
老周喘了半天,才把刚才在茅厕边上看见的事儿,哆哆嗦嗦地跟媳妇说了。媳妇听完也有点发毛,往他身边凑了凑,但还是嘴硬,说他肯定是白天累狠了,眼睛花了,看错了,兴许是谁家的羊跑出来了,脖子上拴着绳,被他看成铁链子了。
老周没争辩,他心里清楚,羊哪有那么高的个子,哪有能把脑袋转一百八十度的羊。
那一夜,老周睁着眼睛到天亮,窗外稍微有点动静,他就浑身一紧。一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了头遍,他才敢眯一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去了西墙根外面,绕着荒地转了一圈。荒草长得好好的,只有墙根底下的草,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从南到北,细细的一条,不像是人踩的,也不像是动物走的,就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上面拖过。他找了半天,没找到脚印,也没找到铁链子的痕迹,连个泥印子都没有。
老周心里更发毛了,但也没敢跟外人说,怕村里人说他造谣,也怕吓着孩子。他只当是自己看错了,兴许真是累出了幻觉。
结果没过三天,出事的换成了他媳妇。
那天晚上,孩子睡得不踏实,总蹬被子,媳妇醒了好几回,给孩子盖被子。后半夜的时候,她刚给孩子掖好被角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。她心里一紧,以为是进了黄鼠狼,偷鸡吃,就披了件衣服,悄悄下了地,没点灯,走到窗户边上,用手指沾了点唾沫,在窗纸上捅了个小窟窿,往外瞅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鸡窝那边没动静,猪也没拱圈。她正纳闷是不是自己听错了,眼神一扫,就落在了西墙头上。
月光比那天晚上亮,照得墙头上清清楚楚。墙头上坐着个白影,个子高高的,两条腿垂在墙里头,晃悠晃悠的,一只手搭在墙头上,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黑铁链子,时不时晃一下,链子蹭着墙头的土坯,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
媳妇吓得浑身一僵,呼吸都停了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白影。那白影坐在墙头上,背对着屋门,脑袋微微垂着,像是在往院子里看,又像是在发呆。它身上的白衣服在月光下白得刺眼,像是刚从雪堆里捞出来的,连一点褶皱都没有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,那白影突然慢慢转过了头,往窗户这边看过来。
媳妇吓得“啊”的一声叫了出来,赶紧蹲下身,背靠着墙,浑身发抖。
老周被她的叫声惊醒了,一骨碌爬起来,摸过靠在墙边的顶门棍,“咋了?咋回事?”
媳妇指着窗户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墙……墙头上……有个白的……”
老周心里一沉,攥着顶门棍,几步走到门口,拉开门就冲了出去。院子里月光敞亮,他直奔西墙头跑过去,可墙头上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,连个草屑都没掉下来。他踩着墙根的石头往上看,墙顶的土坯平平整整,只有几棵野草,被压弯了一点,像是有东西在上面坐过。
老周站在墙根,盯着空荡荡的墙头,后脖子一阵阵发凉。
回屋之后,媳妇抱着孩子,坐在炕角,脸色惨白,半天缓不过来。两口子对着坐了半宿,谁也没说话。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不是看错了,是真有东西缠上他们家院墙了。
从那以后,怪事就没断过。
先是家里的鸡,天一黑就缩在鸡窝角落,挤成一团,连叫都不敢叫,早上放出来,个个都蔫头耷脑的,没几天就死了两只,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,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紫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老周扒着鸡窝看了半天,没找到黄鼠狼的洞,也没找到别的痕迹。
然后是家里的猪,大半夜的总拱圈,嗷嗷叫,像是受了多大惊吓。老周出去看,猪圈好好的,门也闩着,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最吓人的是夜里,总能听见西墙根底下有哗啦哗啦的铁链声,有时候早,有时候晚,有时候来来回回走好几趟,从南到北,再从北到南,慢悠悠的,隔着一道墙,听得清清楚楚。老周两口子夜里不敢点灯,就躺在炕上,听着那声音从墙根底下走过,每次走到屋窗户对面的时候,声音就会停一会儿,然后再接着走。
孩子也总说害怕,说晚上睡觉,总感觉窗户外面有人看他。老周没办法,就把家里的菜刀压在了孩子枕头底下,又在窗台上放了一把剪子,虽说不知道管不管用,也图个心安。
就这么提心吊胆过了小半个月,那天晚上,孩子半夜渴醒了,要喝水。媳妇刚要起来,孩子说自己去就行,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走。他懒得去外屋地舀水,看见窗台上放着个水瓢,就端起来喝了两口,喝完了,站在屋门口撒尿,反正院子里黑,也没人看见。
他刚尿完,抖了抖裤子,就听见西墙根那边,传来一声“哗啦”。
孩子才十二三,胆子大,也没当回事,抬头往西墙那边看。
这一看,差点没把魂吓飞了。
墙头上露出个白脑袋,头发长长的,披散着,一张脸惨白惨白的,正对着他的方向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角往上咧着,像是在笑。
孩子嗷的一嗓子,哭着转身就往屋里跑,一头撞在门框上,也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窜上炕,钻进被窝里,蒙着头,浑身发抖,哭得都岔气了。
老周两口子吓了一跳,赶紧掀开被子,孩子浑身滚烫,嘴里胡言乱语的,说什么白脸,铁链子,翻来覆去地喊。媳妇抱着孩子,跟着掉眼泪,老周站在地上,脸色铁青,攥着拳头,指节都发白了。
第二天,孩子就发烧了,烧得厉害,小脸通红,迷迷糊糊的。老周赶紧跑去村里的卫生所,把大夫请了过来。大夫给摸了脉,看了嗓子,说是受了惊吓,又着了凉,开了点药,让按时吃,多给孩子喝点水。
吃了两天药,孩子的烧时好时坏,总也退不下去,晚上睡觉总做噩梦,喊着“别过来”“别抓我”。老周急得满嘴起泡,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村里没人会看那些邪门的事儿,也没人懂什么叫魂收惊的法子,只能干着急,天天守着孩子。
好在又过了三天,孩子的烧慢慢退了,人也精神了点,只是再也不敢夜里出门,天一黑就躲在屋里,连窗帘都不敢拉开。
老周这下是真忍不了了。他找了本家的三个兄弟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跟他们说了家里的事儿,想让他们晚上过来,一起守着,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就算是鬼,这么多人,也能把它吓跑。
几个兄弟一听,都有点发怵,但都是本家,老周平时为人又好,也就都答应了。当天晚上,四个人吃完晚饭就过去了,手里都拿着家伙,有拿锄头的,有拿木棍的,还有个拿了把砍柴的斧子,藏在屋门后头,等着那东西来。
天一黑,老周就把院门插好了,屋里没点灯,四个人坐在炕上,压低了声音说话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
等到二更天,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几个小伙子有点熬不住了,开始打哈欠,说老周是不是太敏感了,兴许就是个野物,看错了。老周没说话,只是盯着西窗户的方向,他知道,那东西肯定会来。
快到三更的时候,外面突然起风了,刮得窗户纸呼呼响。
就在这时,西墙根底下,传来了熟悉的哗啦声。
很轻,但是四个人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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