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沉棺(1/2)
我七八岁那阵儿,一到黑天就爱往奶奶跟前凑。煤油灯的火苗子晃悠悠的,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大忽小。她盘腿坐在炕里头,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,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两下,“嗤”地一下扎进千层底里,再用牙咬着线绳拽出来,动作熟得不能再熟。爷爷坐在炕沿边,手里的旱烟袋锅子烧得通红,吧嗒一口,浓烟顺着他的胡子往上飘,混着一股旱烟的焦糊味儿。我裹着打补丁的小花被,蹭到奶奶胳膊边,晃她的胳膊,奶,讲个故事呗。奶奶眼皮都没抬,讲啥讲,赶紧睡觉,明儿还得早起上学。我不依,拽着她的袖子晃,就讲一个,短的也行。爷爷在旁边笑,哼了一声,这小崽子,就爱听那些吓人的,晚上别又尿炕。我脸一红,往被子里缩了缩,才不尿。奶奶叹口气,把针往鞋底上一扎,抬头瞅我一眼,行,今儿给你讲个真事儿,就发生在咱村后身那背阴沟,是你李大爷他们几个亲身经历的,半点瞎话都没有。这事儿搁现在说,还有人后背发毛呢。
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我还没嫁给你爷爷呢,队里天天挣工分,秋收完了,柴禾都堆在背阴沟口,怕遭人偷,也怕着荒火,每天都得安排人去看场。张守义,就是大家都叫他张老蔫的那个,四十多岁,光棍一条,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干活最实在,队里有啥苦活累活都找他。他无儿无女的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看场这活儿,基本都是他的。
张老蔫这人,真是老实到骨子里。谁家盖房子拉土,他听见动静就过去帮忙,扛泥搬砖一整天,饭都不吃人家一口,摆摆手就走,说都是乡里乡亲的,客气啥。队里分粮食,他永远捡最后面,别人挑剩下的苞米、瘪谷子,他也不挑,扛起来就走。有人欺负他老实,故意少给他算工分,他也不争,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。时间长了,村里人都知道他心善,也都愿意照应他,谁家做了饽饽、包了饺子,都给他送一碗过去。他那破土坯房,还是队里前些年帮着盖的,就一间屋,一铺炕,一个掉漆的红木柜,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。他平时就吃窝头就咸菜,逢年过节队里分点肉,他也舍不得吃,炖了之后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过去。
他这辈子最大的心事,就是找他弟弟。听老辈人说,他三岁那年,爹妈带着他们哥儿俩闯关东,半路上遇上闹灾荒,火车上人挤人,一个没看住,刚满周岁的弟弟就丢了。后来爹妈先后病死在半路上,就剩他一个人,一路乞讨到了咱村,就在这儿落下了脚。从十几岁开始,他就四处打听弟弟的下落,逢着外村来的人就问,去县城办事也到处打听,兜里天天揣着一张旧照片,是他弟弟百天的时候拍的,卷边都磨白了,上面的小孩留着锅盖头,嘴里叼着个奶嘴,模模糊糊的。他找了三十多年,一点信儿都没有,有人劝他别找了,说不定早就没了,他也不生气,就是摇摇头,接着找。
那时候刚收完苞米,场院里堆得像小山似的,沟口的柴禾垛也码得老高,都是队里冬天烧火、喂牲口用的。头天下午,张老蔫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,拎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就去了,临走还跟队里的会计说,放心吧,一宿都不带合眼的,保证柴禾垛一根柴都少不了。会计还跟他开玩笑,说老蔫你悠着点,后半夜冷,多穿点。他嘿嘿笑了两声,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着手就往沟口走,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瘸,那是年轻时候上山砍柴摔的,落下的毛病。
谁成想,第二天一早,做饭的王婶去沟边抱柴禾烧锅,就出事儿了。那天天刚蒙蒙亮,东方刚有点鱼肚白,山里的雾气还没散,凉飕飕的。王婶挎着筐,慢悠悠往沟口走,想着早点抱完柴禾回去烧锅,给孩子做早饭。刚走到柴禾垛跟前,就听见沟底下有动静,呜呜的,像啥东西哼哼,又像有人哭,声音很小,顺着风飘上来。她一开始以为是野狗掉沟里了,也没当回事,放下筐就准备抽柴禾。抽了两下,那声音又响了,这回更清楚了,就在沟底,闷闷的。
王婶心里有点犯嘀咕,就走到沟边,扶着一棵小杨树,探头往下瞅。这一眼瞅下去,她浑身的血“唰”地一下就凉了,手里的柴禾“哗啦”掉在地上。就见沟底的乱石窝子里,趴着个人,穿的就是张老蔫那件蓝布褂子,后背的衣服都刮破了,脑袋底下一滩黑红色的血,都凝住了,渗进石头缝里。那人一动不动,脸埋在乱石堆里,一只手往前伸着,像是要往上爬的样子。
王婶嗷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,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,筐也扔了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边跑边喊,不好了!张老蔫掉沟里摔死了!大清早的,村里人刚起来,正准备上工呢,听见这喊声,都抄着家伙往沟边跑。你李大爷那时候年轻,二十多岁,力气大,跑在最前面,到了沟边,二话不说就顺着坡往下溜。那坡陡得很,都是碎石子,滑得厉害,他溜到底,蹲下来把人翻过来一看,人早就硬了,都凉透了。
张老蔫的脑壳磕在一块尖石头上,磕出个拳头大的窟窿,血都流干了,沾得满脸都是。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眼珠盯着沟口的方向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憋着一股劲。他的手往前伸着,手指都抠进了泥土里,指甲缝里全是血和碎石子。你李大爷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,硬邦邦的,早就没气了。他叹了口气,脱下自己的褂子,盖在张老蔫脸上,朝着上面喊,人没了!赶紧叫人来!
上面的人一听,都唏嘘起来。有人下去帮忙,几个人搭着手,把张老蔫的尸体抬了上来。抬上来之后,有人翻他的衣兜,左边兜里揣着两个窝头,碎了一个,蹭得都是土;右边兜里有个旧塑料皮的本子,里面夹着那张卷边的旧照片,还有半盒火柴,一个烟荷包。除此之外,啥都没有。
大家抬着尸体往村里走,一路上都没人说话。好好的一个人,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就没了,谁心里都不好受。王三爷那时候就七十多了,是村里岁数最大的长辈,拄着拐棍在村口等着,看见尸体抬过来,凑过去瞅了一眼,摇摇头,叹了口气,说横死的,命数到这儿了,可惜了这么个老实人。
按咱东北农村的老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停灵三天,也不能进祖坟,怕冲撞了祖宗,坏了风水。当天就得入殓,第二天一早就出殡,埋到后山的乱葬岗去。张老蔫没儿没女,也没个近亲,队里出面张罗,找了几个木匠,连夜打了口薄皮松木棺材,不算好,也不算差,好歹是个全乎木头的。寿衣是找村里三个手巧的妇女连夜做的,青布的棉袄棉裤,白布的衬衣衬裤,一双黑布鞋,布袜子,跟他平时穿的样式差不多,就是料子新点。
入殓是在他那破土坯房里办的,屋子小,挤了十来个人,转都转不开。两个胆子大的老汉,老周和老郑,负责给擦身子穿衣服。他俩烧了盆热水,拿了块干净的旧布,蹲在尸体旁边,先给擦脸。张老蔫本来眼睛半睁着,老周用布给他擦眼皮的时候,顺手往下捋了捋,哎,眼睛就闭上了。俩人都松了口气,说还行,走得不算太憋屈,知道有人给他送终。
擦完身子,开始穿衣服。尸体硬邦邦的,胳膊腿都掰不动,俩人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去。穿裤子的时候,老郑摸到他左腿上的旧伤,叹了口气,说这老蔫,这辈子遭了不少罪。穿好衣服,又给他梳了梳头,整理了一下衣领,看着挺整齐的。几个人搭着手,把尸体抬起来,往棺材里放。棺材底下铺了层干草,还有他平时盖的那床打补丁的旧棉被,软和点。
放进去之后,有人把他兜里的那张旧照片、剩下的半个窝头,还有他平时用的烟荷包,都放在他手边。有人念叨,老蔫啊,路上带着吃,别饿着,想你弟弟了就看看照片,到了那边,说不定就能找着了。大家你一句我一句,都跟着念叨,屋里的气氛挺压抑的,有几个妇女都抹起了眼泪。
都收拾妥当了,就准备盖棺钉钉子。四个小伙子抬着厚重的棺材盖,刚要往上面落,就听见站在最前面的老周“哎”了一声,声音都变调了。咋……咋回事?他眼睛咋又睁开了!
大家一听,都赶紧凑过去看。可不是嘛,刚才还闭得好好的眼睛,这会儿又睁开了,黑眼珠往上翻着,直勾勾盯着房梁,眼白都露出来了。脸色也慢慢发青,嘴唇子紫黑紫黑的,跟刚才完全不一样。屋里瞬间就静了,连喘气声都听得见,站在前面的两个妇女,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脸都白了,手捂着嘴,差点叫出声。
老周和老郑也慌了,俩人对视一眼,都看出对方眼里的害怕。老周壮着胆子,伸出手,想再给他捋捋眼皮,手伸到半空,又缩回来了。他回头喊,三爷,您过来看看?
王三爷拄着拐棍,慢慢挤进来,凑到棺材边,眯着眼睛瞅了半天。他叹了口气,用拐棍轻轻敲了敲棺材边,说,守义啊,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儿,放不下。我也知道你惦记你弟弟,找了半辈子都没找着,不甘心。可人死如灯灭,阳间的事儿,你再惦记也没用了。你放心走,队里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,逢年过节,村里人也忘不了给你烧点纸送点钱。你弟弟那边,我们也帮你打听着,有信儿了,肯定去坟头告诉你。啊?
王三爷慢悠悠地念叨了好半天,声音不高,但是屋里安安静静的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大家也跟着附和,说对啊老蔫,安心去吧,我们都帮你打听。可再看棺材里的张老蔫,眼睛还是睁着,直勾勾盯着房梁,一点要闭上的意思都没有。
最后王三爷摆摆手,脸色也不太好看,说算了,盖吧,钉上。几个人壮着胆子,哆哆嗦嗦把棺材盖落上去,“叮叮当当”开始钉棺材钉。锤子敲钉子的声音,在狭小的土屋里格外响,一声一声的,敲得人心里发毛。一共七颗钉子,钉了老半天才钉完,钉完之后,大家都出了一身冷汗。
当天晚上,队里安排了四个人守灵,就在他家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摆了个供桌,放了几个馒头、一碗凉水,点着一盏长明灯,用个玻璃罩子罩着,怕风吹灭。守灵的四个人,都是队里的小伙子,年轻气盛,一开始还不当回事,坐在棚子里抽烟唠嗑,说张老蔫那么老实,就算变成鬼也不能咋地。
到了后半夜,大概两三点钟吧,天最黑的时候,几个人都有点困了,东倒西歪的。突然,就听见屋里传来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有人挠木头,声音不大,但是在静悄悄的夜里,特别清楚。几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,互相看了看,都没说话,支棱着耳朵听。
过了没一会儿,又响了,“吱呀、吱呀”,断断续续的,就是从棺材那边传过来的,像是有人用指甲挠棺材盖。紧接着,又听见“咚咚”两声,闷乎乎的,像是有人在里面撞棺材壁。
其中一个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,小声说,哥几个,听见没?里面……里面有动静。另一个壮着胆子喊,谁?谁在里面?没人答应,那声音停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了,还有脚步声,慢慢悠悠的,在屋里来回走,“啪嗒、啪嗒”,像是光着脚踩在地上。
四个人都毛了,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不敢进去看。有人说,要不……咱扒窗户瞅瞅?几个人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,用手指头捅破窗户纸,往里瞅。屋里黑糊糊的,就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一点小火苗,晃悠悠的。棺材好好地放在屋中间,盖得严严实实的,啥也没有。地上也干干净净的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可那声音,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挠木头的声音,走路的声音,还有叹气声,闷闷的,听着特别委屈。四个人也不敢回去坐了,就站在窗户边,攥着手里的铁锹棍子,熬了一宿。好不容易等到天蒙蒙亮,那声音才慢慢停了。几个人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湿透了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第二天一早出殡,选了八个壮汉抬棺,你李大爷是头杠,还有赵二、刘长贵、孙老憨,都是队里力气最大的,平时扛个二百斤的麻袋,跟玩儿似的。棺材是薄皮的松木,也就一百来斤,加上人,撑死一百七八十斤,八个人抬,那还不是轻轻松松。
杠子是桑木的,结实得很,用粗麻绳绑在棺材上,前后各四个人。领头的喊了一声,起!八个人一起使劲,腰一挺就站了起来。结果刚站直了,就感觉棺材“呼”地一下沉了下去,像是突然灌了铅似的,八个壮汉愣是被压得往下一蹲,肩膀头子生疼,杠子硌得肉都麻了。
哎?咋回事?赵二闷哼了一声,脸瞬间就憋红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,这他妈咋这么沉?
你李大爷也纳闷,咬着牙说,邪门了,昨儿入殓的时候,四个人抬都不费劲,今儿咋这么重?
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议论纷纷,说不对啊,这薄皮棺材看着就不沉,怎么八个大小伙子抬着这么费劲?有人还凑过去推了推棺材,纹丝不动,沉得像块大石头。
领头的又喊了一声号子,一二!起!八个人咬着牙,脚蹬着地,脸憋得通红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才勉强把棺材抬了起来。那重量,少说也有四五百斤,压得桑木杠子都弯了,每个人的肩膀都硌得生疼,走一步,脚下的黄土就陷进去一个坑。
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往山上挪,一步三晃。出了村,往后山去,得经过一片老杨树林,树都几十年了,老高老高的,遮天蔽日的,平时白天走进去都阴凉阴凉的。那天也怪,一点风都没有,树叶纹丝不动,闷得人喘不上气,连个虫鸣都没有,静得吓人。
刚走到树林中间,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,卷着地上的黄纸灰和烂树叶,打着旋儿绕着棺材转,呼呼的风响,跟人哭似的,呜呜咽咽的。旋风里的纸灰都刮到人脸上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抬棺的人都眯起眼睛,站不稳当,身子晃来晃去的。
就在这时候,就听见“吱呀”一声脆响,棺材盖好像动了一下,紧接着,就有暗红色的液体从棺材缝里渗出来,顺着棺壁往下流,“嗒、嗒、嗒”地落在地上的落叶上,晕开一片黑红的印子。那液体粘稠得很,流得很慢,顺着棺材的木纹往下爬,像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虫子。
走在最前面扛幡的小孩,是队里会计家的小子,才十岁,回头一眼就看见了,吓得哇一声就哭了,手里的引魂幡往地上一扔,转身就往村里跑,边跑边喊,流血了!棺材流血了!
这一下,所有人都慌了。你李大爷站在头杠的位置,离棺材最近,一股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,混着松木的味道,还有点腐臭,熏得他直恶心。他低头一看,棺材底下的土都被染红了一片,那血还在往外渗,滴在地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楚。
这咋还出血了?刘长贵站在尾杠,声音都抖了,人都死了两天了,血早就凝了,咋还能流这么多?
大家都慌了神,七嘴八舌的,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有人说,是不是棺材里进了水,把血水晃出来了?可昨儿晚上也没下雨啊,棺材盖钉得好好的,哪能进水。
王三爷拄着拐棍,颠颠地赶过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蹲下来,用拐棍头沾了点地上的血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他站起来,对着棺材深深作了个揖,说,守义啊,我知道你委屈,有啥不痛快的,你托梦给我们说,别这么吓唬小辈儿的。咱先把你送到地方,有啥事儿咱回头再说,行不?都是乡里乡亲的,你别难为大家。
说完,他让大家把棺材先放下,多烧点黄纸,就在路边歇一会儿。几个人赶紧把带来的黄纸都抱出来,点着了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纸灰被旋风卷着,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大家围着烧纸的火堆,轮流念叨,让张老蔫安心走,别闹了,以后逢年过节都给他烧纸送钱,有啥心愿大家都帮着办。
烧了有十几分钟,带来的黄纸都烧完了,旋风也慢慢停了,树林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再看棺材,血也不渗了,棺壁上的血痕慢慢变成了暗黑色。你李大爷试着抬了抬杠子,哎,轻了,跟最开始的重量差不多了,肩膀上一下子就轻松了。大家都松了口气,说可算消停了,看来老蔫就是心里不痛快,撒撒气。
歇了一会儿,大家重新抬起来,继续往山上走。这回顺当了不少,脚步也快了,大家也敢说话了,都说刚才是巧合,肯定是棺材里的积水晃出来了,混着点血,看着吓人。可谁心里都清楚,人死了两天,血早就凝成果冻了,哪能流得这么欢实。
眼看着就快到乱葬岗了,路也越来越陡,坑坑洼洼的,不好走。大家都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,谁也没说话。突然,走在最后边的刘长贵嗷地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,他妈的!谁拽我!
大家赶紧停下,纷纷回头看。就见刘长贵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一条腿抬着,裤腿子卷到膝盖,脚脖子上赫然一圈青黑色的印子,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的,黑紫黑紫的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过,都陷进肉里了。
咋了长贵?你李大爷赶紧放下杠子,凑过去问。
刘长贵牙齿都打颤,说话都不利索了,刚……刚才,有个手,冰凉冰凉的,从草里伸出来,攥住我脚脖子了,使劲往下拽,差点给我拽趴下!那冰劲,顺着脚脖子往上窜,冻得我腿都麻了!
大家都往他脚边看,地上只有荒草和土坷垃,啥也没有,连个脚印都看不见。可那圈青紫色的指印,明明白白就在他脚脖子上,看着就疼。孙老憨伸手摸了一下,嘶了一声,说咋这么凉?跟冰坨子似的。
这一下,没人敢说话了,树林里静得可怕,连风都停了,空气都跟冻住了似的。每个人都感觉后脊梁骨冒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王三爷赶紧挥挥手,声音都有点急,别停!赶紧走!到地方埋了就好了!快!
大家也反应过来,赶紧抬起杠子,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往乱葬岗去,谁也不敢回头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刘长贵一瘸一拐的,咬着牙跟着走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没几分钟就到了乱葬岗,坑是头天就挖好的,不大,刚能放下棺材。大家手忙脚乱地往下放棺材,放的时候,就听见棺材里传来“咚咚”两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撞棺材壁,声音不大,但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大家也不敢细想,赶紧往坑里填土,土块砸在棺材盖上,“啪啪”响,跟敲鼓似的。
填土的时候,你李大爷特意往坑里看了一眼,就见棺材盖好像动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。他赶紧低下头,使劲往坑里扬土,心里突突直跳。
填完土,堆了个小小的土堆,插了个木牌子,上面用炭写着张守义之墓。大家连头都不敢回,转身就往山下走,一路小跑,直到看见村里的炊烟了,才都长出了一口气,后背都湿透了。
本以为把人埋了,入土为安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谁成想,这才刚刚开始。
头一个出事的就是刘长贵。当天晚上回家,他就发起了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多,脸烧得通红,嘴唇子却发紫,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打滚,嘴里一个劲地说胡话。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别拽我……我不去……放开我……找你弟去……
他媳妇吓得不行,连夜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大夫。大夫背着药箱来的时候,天都快亮了。大夫摸了摸脉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,说就是受了风寒,加上惊吓,邪气入体了。开了点柴胡、麻黄之类的草药,让熬着喝,发发汗就好了。
可药喝了两天,一点用都没有,烧还是不退,有时候烧得更厉害,都快四十度了。人也烧糊涂了,眼睛直勾勾的,盯着房梁看,眼神跟张老蔫入殓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,直勾勾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他媳妇没办法,天天坐在床边哭,眼睛都肿成核桃了。
村里人也都去看,说啥的都有。有的说,肯定是被张老蔫缠上了,那天拽他脚脖子,就是想拉他作伴。也有的说,是抬棺的时候冲撞了他,他心里不痛快,报复呢。可谁也没辙,咱村又没会看事儿的,十里八乡也没个先生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没了。
就这么烧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刘长贵突然就不念叨了,呼吸也平稳了。他媳妇一摸额头,烧退了,凉丝丝的。又过了半个多时辰,刘长贵慢慢睁开了眼睛,眼神也清明了,就是人瘦了一大圈,眼眶都凹进去了,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他媳妇喜极而泣,问他咋样了,感觉哪儿难受不。刘长贵摇摇头,声音哑得厉害,说就是累,浑身酸疼。他媳妇又问他这几天梦见啥了,刘长贵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说就迷迷糊糊的,感觉有个人穿黑衣服,总拽我的手,让我跟着他走,走了好远好远,都快看见山那边的黑城门了。就在这时候,好像有人在远处喊我名字,声音挺熟的,我一回头,就醒了。
大家都说,是他命大,祖宗保佑,熬过来了。可刘长贵自打那以后,再也不敢往后山去,晚上出门都得有人陪着,天一黑就关门闭户,连院子都不敢去。他脚脖子上的那圈青印,过了一个多月才消下去,留了个淡淡的黑印子,一辈子都没掉。
第二个出事的是赵二。赵二家就在村头,队里安排他看场院,就是秋收堆苞米的那个大场院,边上有个小土房,一铺炕,一张桌,晚上就在那儿睡,看着苞米,防止有人偷。刘长贵出事之后,赵二心里也犯嘀咕,可队里安排的活儿,不干也不行,全家都指着他挣工分吃饭呢。
头两天没事,赵二还跟人说,哪有那么邪乎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第三天晚上,大概后半夜两点多吧,赵二正迷迷糊糊睡觉呢,就听见窗户“咚咚咚”地响,有人敲窗户。声音不大,三下,很有节奏,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。
他以为是队里查岗的,就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,谁啊?外面没人答应,停了几秒,又敲了三下,咚咚咚,还是那个节奏,不轻不重的。
赵二有点纳闷,这大半夜的,谁啊?查岗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。他坐起来,披上衣服,摸黑走到窗户边。窗户是纸糊的,不透光。他用手指头沾了点唾沫,把窗户纸捅了个小窟窿,凑过去往外瞅。
那天月亮特别圆,跟个大银盘似的,挂在天上,照得场院里明晃晃的,连苞米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赵二往外一瞅,当场就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都竖起来了,后脊梁骨冒凉气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就见窗户外边,直挺挺站着个人,背对着月光,低着头,头发耷拉下来,挡着半张脸。身上穿的是一身青布的棉袄棉裤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那衣服的样式、料子,跟张老蔫入殓时候穿的寿衣,分毫不差。那人站得笔直,就贴在窗户根底下,脸对着窗户,像是正往屋里看似的。
赵二吓得气都不敢喘,就那么盯着那个小窟窿,动都不敢动,心脏砰砰跳,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就见外面那个人,慢慢抬起头,脸往窗户这边转了过来。虽然头发挡着脸,可赵二清清楚楚地看见,他额头上有个黑糊糊的窟窿,还泛着暗红色的光,在月光下格外吓人。
赵二嗷一嗓子,声音都破了,往后一仰,结结实实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土坯墙上,嗡的一声,眼前直冒金星。他连滚带爬地摸到门后,抄起顶门的榆木棍子,那棍子有胳膊粗,沉得很。他攥着棍子,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窗户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外面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过了好半天,赵二才缓过来点劲,壮着胆子,又往窗户那边挪了挪,透过那个小窟窿往外看。窗户外边空空的,啥人都没有,月光照在地上,亮堂堂的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就好像刚才那个人,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赵二不敢开门,也不敢上炕睡觉了,就缩在墙角,攥着棍子,一宿没敢合眼。外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他就吓得一哆嗦。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,东方有点发白了,他才敢打开门,撒腿就往村里跑,连场院的门都没锁,棍子也扔了。
回到家之后,赵二说啥也不去看场院了,宁可扣工分,宁可挨队长骂,也不去了。队里没办法,换了另一个小伙子去,结果那小伙子去了一宿,第二天也跑回来了,脸煞白,说半夜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慢悠悠的,还有叹气声,出去看啥也没有,场院的门闩得好好的,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后来场院那屋,就没人敢去住了。每天晚上锁上门,白天大家再去干活。队里特意安排了两个人白天巡逻,晚上没人敢去。
从那之后,村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,一件接着一件。
有晚上走夜路的,经过背阴沟的时候,听见沟里有人哭,呜呜咽咽的,是老头的声音,哭得那叫一个委屈,听得人心里发酸,也跟着害怕。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谁在那儿哭?哭声立马就停了,半天没动静,等人走了,又接着哭。
有去沟边砍柴的妇女,叫李桂英,砍着砍着,就听见身后有人叹气,“唉”,声音就在耳朵边。她赶紧回头,身后空空的,只有树和柴禾垛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她心里发毛,赶紧把柴禾往一起归拢,就这转头的功夫,放在地上的柴刀和绳子,居然挪了地方,从左边跑到右边去了。她吓得拎起篮子就跑,柴禾都没敢要。
还有队里喂马的老吴头,六十多岁了,喂了一辈子马,胆子挺大的。有天半夜,他听见马厩里的马突然躁动起来,打响鼻,刨蹄子,像是受了惊吓。他以为有贼来偷马,赶紧披上衣服,拎着马灯就出去了。
刚走到马厩门口,就看见马厩旁边的空地上,站着个黑影,背着手,低着头,慢悠悠地来回晃。那背影,那走路的姿势,一瘸一拐的,跟张老蔫平时走路一模一样。老吴头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,喊了一句,谁在那儿?
话音刚落,那黑影“唰”地一下就没了,像是融进了黑夜里一样,凭空消失了。马厩里的马也瞬间安静了,老老实实站着,跟啥事儿都没有似的。老吴头举着马灯,过去照了照,地上啥也没有,只有一串浅浅的脚印,到了墙根就没了,墙头上一点动静都没有,不可能有人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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