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沉棺(2/2)
老吴头吓得手里的料瓢都掉地上了,哐当一声。他转身就回了屋,把门闩得死死的,一宿没敢再出去。
最邪乎的还是村西头的王婶,就是头一个发现张老蔫死了的那个。自打那天之后,她就有点怵背阴沟,平时都绕着走。可那天她家的猪跑了,顺着道往沟那边跑了,她没办法,只能追过去。猪跑到沟边的野菜地里,拱土吃。王婶追过去,一边撵猪,一边四处瞅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好不容易把猪撵上,拴在树上,她喘了口气,看见地里的婆婆丁长得挺好,就想着挖点回家蘸酱吃。她蹲下来,挖了没几棵,就感觉有人拍她肩膀。凉冰冰的,一只手,轻轻拍了两下。
她以为是一起挖菜的姐妹,也没回头,笑着说,你也来挖菜啊?咋不出声呢。
没人答应,那只手又拍了她一下,这回劲稍微大了点,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传进来,冻得她一哆嗦。
王婶心里有点不对劲,猛地一回头,身后空空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只有风吹着野菜叶,晃来晃去的。
她心里一下子就毛了,赶紧把挖的菜往篮子里装,准备赶紧回家。手都哆嗦,菜装了半天都装不进去。
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耳边有人说话,声音闷闷的,沙哑得很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就在她耳朵边,冰凉的气都吹到她脖子上了。
那声音说:“你见着我弟了吗?”
王婶吓得魂都飞了,“嗷”一嗓子,篮子也扔了,菜撒了一地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她跑得飞快,鞋都跑掉了一只,脚扎在草刺上都不觉得疼。耳边一直响着那句话,翻来覆去的,“你见着我弟了吗”,阴魂不散。
她跑回家,一头扎进屋里,蒙着被子就发抖,浑身冰凉,牙都打颤。当天晚上她也发起了烧,躺了四五天才能下地,之后再也不敢往背阴沟那边去了,就连提都不敢提张老蔫的名字。
这下村里彻底炸锅了,家家天一黑就关门上闩,孩子哭都不敢大声哄,大人晚上更是没人敢出门,连茅房都在院子里搭个小的,不敢去外边的旱厕。队里的生产都受影响了,一到傍晚,大家就赶紧收工回家,谁也不敢多待,更别说加班干活了。
你李大爷那时候年轻气盛,最不信这些邪门歪道,跟人喝酒的时候还说,都是自己吓自己,哪有什么鬼啊神的,真要是有,我见见,我倒要看看他长啥样。别人都劝他,别嘴硬,真撞上就晚了,刘长贵和赵二那都是实打实的事儿。他不听,撇撇嘴,说他们那是胆小,自己吓自己。
结果没过几天,他就撞上了。
那天他去外村的舅家喝喜酒,他舅家在邻村,离咱村有五六里地。酒席上高兴,多喝了两杯,大概半斤白酒,有点晕乎乎的,但是没醉。散席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大概戌时末,月亮升起来,又圆又亮,照得路上清清楚楚的,连个土坷垃都能看见。
他哼着二人转小调,慢悠悠地往回走,酒壮怂人胆,一点都不害怕。走到背阴沟口的时候,他还特意停下来,往沟里瞅了一眼,月光下沟里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他还笑,对着沟里喊,张老蔫!在家没?出来唠会儿!喊完自己哈哈大笑,说你看,啥都没有,都是这帮人瞎传。
说完,他接着往前走,刚走了没几十步,就看见前面路上,有个人影,背着手,低着头,慢悠悠地往前走。走路的时候,肩膀一高一低的,左腿有点瘸,那姿势,说不出的熟悉。
你李大爷当时喝了酒,也没多想,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前面谁啊?等我一会儿!
那人影没搭理他,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,速度不快,但是也没停。
你李大爷又喊了一声,张老蔫?是你不?你咋在这儿呢?
喊完这句话,他自己猛地一愣,酒劲一下子醒了一半。
张老蔫不是死了吗?都埋了快半个月了!怎么可能在这儿走路?
他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,直勾勾盯着前面那个人影。
就在这时候,前面那个人影,停下了脚步。
然后,一点点转过了身。
你李大爷当时就感觉头皮发麻,头发根都竖起来了,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立着,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。
月光清清楚楚地照在那张脸上,白得像窗户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额头上一个黑糊糊的窟窿,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,看着格外刺眼。眼睛直勾勾的,浑浊的眼珠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嘴唇子紫黑紫黑的,还微微往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不是张老蔫还能是谁!
你李大爷嗷一嗓子,转身就跑。他平时在队里跑赛都是第一名,这回更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,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刮得脸生疼。他不敢回头,就感觉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,“啪嗒、啪嗒”的,不远不近地跟着他,还有叹气声,“唉”,就在耳朵后面,冰凉的气吹得他后脖子发僵。
他跑啊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都要炸了,嘴里一股铁锈味。跑着跑着,一只鞋跑掉了,脚踩在石头上,钻心的疼,他也不敢捡,光着脚接着跑。好不容易看见村里的灯光了,他脚下一绊,摔了个狗啃泥,牙都差点磕掉,嘴唇也磕破了。他也顾不上疼,爬起来接着跑,一直跑到家,踹开门就冲进去,一头栽在炕上,半天没缓过来。
他媳妇吓了一跳,过来一看,他脸煞白,嘴唇子都紫了,浑身都是土,鞋就剩一只,脚底板磨得都是血口子。问他咋了,他半天说不出话,指着门外,一个劲地哆嗦,喉咙里嗬嗬作响。
缓了有半个多时辰,他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,说撞见张老蔫了,就在背阴沟口,面对面撞上了。他媳妇也吓坏了,赶紧给他倒了碗热水,又兑了点红糖,喂他喝下去。
当天晚上,他也发起了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个劲地念叨,别跟着我……别跟着我……。他媳妇守了他一宿,给他用凉毛巾擦额头,也不管用。烧了两天两夜,第三天下午才退下去,人也瘦了一圈,好了之后,再也不说自己不信邪了,晚上也不敢出门了,路过背阴沟都绕着走。
这事之后,村里人更害怕了,连大白天都没人敢往沟边去。队里的柴禾垛都没人敢去抱,最后没办法,队里专门安排了两个人,白天一起去抱柴,谁也不敢单独去。
大家都议论,说这张老蔫是缠上大家了,这么下去可不行,非得出人命不可。队里专门开了个会,就在队部的土房里,坐了满满一屋子人,抽烟的抽烟,咳嗽的咳嗽,一个个愁眉苦脸的。
有人说,要不请个先生来看看吧,驱驱邪,总这么闹也不是事儿。可咱这附近十里八村的,也没个会看事儿的,远地方的先生,也请不来,再说那时候破四旧,也不敢明目张胆请。
也有人说,是不是坟没埋好,他不满意?乱葬岗那地方,孤魂野鬼多,他受欺负了,所以出来闹?
还有人说,要不给他迁个坟?找个好点的地方,说不定他就安生了。
这话一说,族里的几个老人立马就不同意了,说那哪行?横死的人,怎么能随便迁坟?再说往哪儿迁?难不成还能迁到祖坟去?坏了风水,后代儿孙还要不要了?
两边就吵起来了,七嘴八舌的,争得面红耳赤,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。
这时候王三爷拄着拐棍进来了,屋里瞬间就安静了。王三爷在村里辈分最高,说话最有分量,大家都看着他,等着他拿主意。
王三爷找了个板凳坐下,吧嗒了两口旱烟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抬起头,慢悠悠地说,我琢磨着,他不是想害人。这老蔫一辈子老实巴交的,没跟人红过脸,没跟人吵过架,连蚂蚁都舍不得踩,咋会死了就害人呢?他就是心里有事儿,放不下。
他顿了顿,接着说,他惦记他弟弟,找了三十多年,到死都没找着,不甘心啊。乱葬岗那地方,荒郊野外的,孤孤单单的,他在那儿待着不安生,也没法找他弟弟。他出来晃,不是想吓唬人,就是想问问大家,见没见着他弟弟。
大家一听,都觉得有道理。张老蔫活着的时候,逢人就问弟弟的下落,死了估计也还是这桩心事。
有人就说,三爷,那您说咋办?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啊。
王三爷磕了磕烟袋锅,说,我看啊,就给他迁个坟。不用进祖坟,就在祖坟旁边那块荒地,离个二十多米,也不算坏风水。再给他弟弟立个空牌位,写上个名字,跟他埋一块儿。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,哥儿俩在一块儿,有个伴,他就安心了。
族里的老人还想反对,王三爷看了他们一眼,说,总这么闹下去,村里人心惶惶的,地都种不了,大家喝西北风去?再说了,老蔫这孩子,一辈子没做过坏事,就这么点心愿,咱帮他圆了,也是积德。坏不了风水。
老人们互相看了看,也没话说了。队长也拍板,就这么定了,队里出人出力,尽快把这事儿办了。
选了个阴历十五的日子,王三爷说,这天月亮圆,阴气盛,逝者能感受到心愿,迁坟不容易冲撞。迁坟头天,队里就安排人去新地方挖好了坑,又找木匠做了个小木牌,上面刻上“张守礼之位”,张守礼就是他弟弟的名字,还是张老蔫活着的时候跟人说的。
迁坟那天,去了十几个小伙子,都带着铁锹、撬棍,还拿了红布、香烛、黄纸,都是王三爷让准备的。你李大爷也去了,虽然心里犯怵,但他是队里的骨干,又是头一个撞见的,不去不行。王三爷也跟着去了,拄着拐棍,背着手走在前面。
到了乱葬岗,找到张老蔫的坟,土堆还挺新的,长了点零星的小草。大家都站在边上,没人先动手,心里都有点发毛。王三爷上前,点了三炷香,插在坟前,又烧了几张黄纸,念叨了几句,说守义啊,今儿我们来给你搬新家,给你找了个离家里近的地方,还给你弟弟带过来了。你别害怕,也别闹,啊。
念叨完,他挥挥手,说,挖吧。
大家拿起铁锹,开始挖土。谁也不说话,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挖了没一会儿,就碰到棺材了,“咚”的一声,铁锹碰到木头了。大家都停下来,看着王三爷。
王三爷说,接着挖,把四周都挖开。
大家接着挖,把棺材整个都露出来了。
一看见棺材的样子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发冷。
那棺材盖,左边居然翘起来了一条缝,有一指多宽,钉在那儿的三颗棺材钉,都崩开了,钉帽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,像是被人从里面硬生生顶开的。棺材头上的土,都凹进去一块,明显是从里面往外顶过的痕迹。
这……这咋回事?有人声音都抖了,埋的时候钉得好好的啊,八颗钉子呢,咋能崩开?
没人敢说话,都看着王三爷。王三爷脸色也沉得厉害,眉头皱得紧紧的,他蹲下来,凑近棺材缝看了看,没说话。过了半天,他才站起来,说,开棺吧。
大家都往后退,没人敢上前。开棺?谁知道里面是啥样啊。
你李大爷咬咬牙,说,我来。赵二也站出来,说,我跟你一起。俩人拿起撬棍,走到棺材两边,把撬棍插进缝里,对视一眼,喊了一声,起!
“咯吱——咔嚓!”
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,棺材盖被一点点撬起来。一股冰冷的寒气从里面冒出来,混着一股腥臭味,还有点霉味,熏得人直皱眉。俩人一使劲,“砰”的一声,棺材盖被撬到了一边,重重落在旁边的土坑里。
所有人都凑过去看,这一看,当场就有两个小伙子吓得坐地上了,脸都绿了,嘴唇直哆嗦。
就见棺材里的张老蔫,根本不是入殓时候平躺的姿势。他侧着身子,头朝着棺材盖翘起来的方向,一只手死死扒着棺材壁,手指头都抠进木头里了,指甲盖都劈了,全是黑红色的血印子。另一只手往前伸着,像是要推开棺材盖的样子。脸贴在棺材盖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外面,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急切,像是拼了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。
最吓人的是,他的尸体,居然一点都没烂。脸上的皮肤还是青白色的,紧紧绷着,额头上的血窟窿还清清楚楚的,跟刚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入殓时候放在他手边的那张旧照片,不见了。
棺材壁上,全是深深的指甲印,横七竖八的,密密麻麻,看着触目惊心。也不知道他在棺材里抓了多久,才把指甲都磨劈了,把棺材钉都顶开了。
我的妈呀……有人小声嘀咕,声音都颤了,这……这是要爬出来啊……
王三爷赶紧呵斥一声,别瞎说!他蹲下来,对着棺材深深作了个揖,声音也有点发紧,说,守义啊,我们知道你憋屈,知道你想找你弟弟,想从这儿出去。今儿我们就是来给你换地方的,给你找了个向阳的好地方,离家里近,还给你弟弟立了牌位,以后你们哥儿俩就在一块儿,再也不分开了。你就安心吧,啊?
说完,他示意旁边的人把小木牌拿过来。那木牌不大,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刻着张守礼三个字,还涂了红漆。王三爷亲手把木牌放进棺材里,放在张老蔫伸着的那只手边,说,你看,你弟弟在这儿呢。以后你们哥儿俩作伴,再也不孤单了。也别再出去晃了,吓着村里的孩子不好。
说也奇怪,王三爷说完这话,大家就感觉,周围压抑的气氛好像散了点,也没那么冷了。再看棺材里的张老蔫,眼神好像也柔和了一点,不那么凶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错觉。
然后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,戴上手套,把张老蔫的身子慢慢放平,用一块新的青布盖在他身上。又把棺材盖盖回去,这次换了新的棺材钉,一共八颗,每一颗都钉得结结实实,钉得很深。
钉完之后,大家用红布把棺材裹了一圈,才开始抬。八个人抬着,一点都不沉,轻飘飘的,跟抬着空棺材似的。大家都松了口气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抬着棺材往新坟地走,一路上安安静静的,也没刮风,也没出啥怪事。新坟地就在祖坟旁边的向阳坡上,阳光好,视野也好,离祖坟二十多米,不算是进祖坟,也算是挨着家了。坑挖得很深,也宽,底下铺了层干草和新布。
把棺材慢慢放下去,放得很稳。王三爷抓起第一捧土,撒在棺材盖上,说,安家吧,守义。然后大家轮流撒土,一捧一捧的,土慢慢盖住了棺材。
填完土,堆了个圆圆的坟头,比之前那个大不少,整整齐齐的。又在坟前面立了个小石碑,刻上“张守义之墓”,旁边刻了一行小字“弟守礼附”。
都弄完了,大家都给磕了三个头,又烧了好多黄纸和金元宝,堆得像小山似的。火苗子呼呼的,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,风一吹,散得远远的。
王三爷站在坟前,念叨了好半天,让他安心过日子,缺啥少啥就托梦,别再出来吓唬村里人了,有啥心愿大家都帮着办。
弄完往回走的时候,大家都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,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太阳照在身上,暖乎乎的,之前那种阴冷的感觉,全都没了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