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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1章 人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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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阵子,磨盘村就像被罩上了一层黑雾。家家都关着门,邻里之间也不说话,走在路上碰见了,都低着头走,生怕对方惦记自己家那点粮食。有人为了半块窝头,跟亲兄弟翻脸;有人为了几个铜板,把邻居家的孩子卖给人贩子。人心散了,凉了,比腊月的雪还冷。

王满仓家的日子,也到了绝路上。

刘老太的病越来越重,已经水米不进了,躺在炕上,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,郎中来看了,摇着头说,准备后事吧,除非能吃上点细粮,再补补,兴许还能撑几天。石柱也饿得站不住了,天天躺在炕上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小脸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,眼睛大得吓人。秀兰天天熬夜纺线,眼睛都熬瞎了一只,也换不来半升粮。

王满仓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他蹲在门槛子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手里攥着一把柴刀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好几次,他听见村西头的拨浪鼓响,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,像勾魂似的,他就穿上鞋,往外走,可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了。

他想起李二干成干尸的样子,想起张厚德抱着石头冻死的惨状,想起王婆死在家里臭了都没人知道,想起李保长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
他娘从小就跟他说,人活一辈子,啥都能丢,就是不能丢良心。穷点苦点不怕,行得正坐得端,睡觉都踏实。

可看着炕上的老娘和孩子,他心里就像被刀剜一样。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,他要是不想办法,一家老小都得饿死。

这天夜里,拨浪鼓又响了。王满仓咬了咬牙,推开门就往外走。他想好了,就换自己十年的阳寿,换点粮食和药,救老娘和孩子,自己少活几年没关系,只要家人能活下去。

走到半道上,碰见了赵大爷。

赵大爷是村里的老长工,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见过大世面,如今年纪大了,在村里给人看菜园子,为人正派,村里人都敬重他。赵大爷拎着半筐野菜根,看见王满仓往村西头走,就知道他要去干啥,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
“满仓,你给我回来!”赵大爷的声音不大,可分量很重,“你不要命了?那鬼货郎的东西,是能碰的吗?”

王满仓鼻子一酸,声音都哽咽了:“赵大爷,我实在是没辙了……我娘快不行了,石柱也饿成那样了,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啊……”

赵大爷叹了口气,拉着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掏出烟袋锅子,点上,抽了两口,烟圈在月光底下慢悠悠地飘。

“满仓啊,叔知道你难。可你知道那货郎到底是啥来头吗?”赵大爷慢悠悠地说,“叔年轻的时候,在关里的一个村子,见过一模一样的挑担子货郎。那玩意儿叫‘阴市挑子’,不是阳间的东西,是阴司里跑出来的勾魂鬼,专门趁灾荒、趁人难的时候出来,收人的魂魄根本。”

“你以为他收的是瞌睡、良心、情分?那都是人身上最金贵的东西啊!瞌睡是你的精气,收走了,你就没日没夜地耗,耗干了精血,人就成了空壳子,死了连投胎都投不了;良心是你的阳德,人活一口气,靠的就是这点良心撑着,没了良心,就没了底线,损阴丧德,阳寿折得飞快,还得遭报应;情分是你的阴骘,亲情、友情、邻里情,这些都是你活在世上的根,根断了,你就成了孤家寡人,活着没人疼,死了没人送。”

王满仓听得后背发凉,出了一身冷汗:“那……那他图啥啊?这么做对他有啥好处?”

“好处大了。”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,声音沉了下来,“他收走的这些精气、阳德、阴骘,都是能修炼的东西,收回去,他就能增长道行。那些被收了魂的人,死了之后,魂都是散的,会被他抓去当差,永世不得超生。你看李二,死了之后身子轻得像纸,那就是精气被抽干了;张厚德疯疯癫癫,那是阳德没了,被冤魂缠上了;王婆孤苦伶仃死在家里,那是阴骘断了,断了自己的后路。”

“这玩意儿,就是钻人心的空子。人越难,越穷,越容易动贪念,越容易守不住本心。他不用逼你,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跟他换的,阴司都管不着。你以为你占了便宜,其实是把自己这辈子,连下辈子都搭进去了。”

王满仓愣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夜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,脑子也清醒了不少。

“赵大爷,那……那咱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村里祸害人?就没法治他?”

“治他的法子,也不是没有。”赵大爷看着他,眼睛亮得很,“这种阴邪东西,最怕的就是堂堂正正的阳气,最怕的就是人心齐。他为啥专挑灾荒年来?就是因为人一饿,就只顾自己,人心散了,阳气就弱了,他就能趁虚而入。要是咱村里人能拧成一股绳,有粮一起吃,有活一起干,互相帮衬,心齐了,阳气就足了,他自然就待不住了。”

“人心齐?”王满仓苦笑了一声,“赵大爷,你看现在村里,人人都只顾自己,亲兄弟都能翻脸,谁还愿意帮谁啊?”

“不试试咋知道?”赵大爷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满仓,你是个实诚人,村里人都信你。你去挨家挨户问问,那些没碰过货郎的人家,愿意凑在一起过日子不。咱不求别的,就求个互相帮衬,老人孩子先吃饱,壮劳力多担待点,总能熬过去的。总比去跟鬼做交易,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强。”

那天晚上,王满仓跟赵大爷聊了半宿,心里的疙瘩总算解开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王满仓就开始挨家挨户串门。他先去了平时关系好的几户人家,跟他们说了赵大爷的话,说了鬼货郎的底细,又说了搭伙过日子的想法。

一开始有人犹豫,说自己家粮也不多,凭啥分给别人。可转头想想那些跟鬼货郎做交易的人,一个个家破人亡,又看看家里的老人孩子,也都答应了。毕竟,谁也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。

第一天,凑了八户人家。都是本本分分的庄户人,没碰过货郎的东西,也没做过亏心事。

大家把家里剩下的粮食都拿出来,集中放在村中间的老磨盘屋里,统一管着,每天按人头分,老人和孩子分得多点,壮劳力分得少点,保证不饿死就行。壮劳力分成两拨,一拨上山挖野菜、找葛根、采草药,一拨去地里补种耐旱的菜,能收一点是一点。女人在家照顾老人孩子,缝补衣服,挖野菜,还把树皮磨成粉,掺在粮里吃。赵大爷懂点草药,就负责给生病的人看病,上山采草药。

日子还是苦,还是饿,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以前家家户户关着门,冷冷清清的,现在一院子人,有说有笑的,谁家孩子哭了,大伙都哄;谁家老人病了,大伙轮流照顾。石柱跟村里的几个孩子一起玩,也不天天哭了,脸上慢慢有了点笑模样。刘老太喝了赵大爷熬的草药,又能喝上点稀粥,咳喘慢慢轻了,竟然能坐起来了。

那些跟鬼货郎做过交易的人家,看见他们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,还笑话他们,说一群穷鬼,凑在一起也还是穷,不如去找货郎换点钱,享几天福是几天。王满仓他们也不反驳,就过自己的日子。

慢慢的,来找他们的人越来越多。有本来想去换货郎,又害怕的;有换了点小东西,后悔了的;还有家里出了事,走投无路的。只要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,真心想入伙的,王满仓他们都收下了。人越来越多,有二十多户了,占了村里一大半。

人多力量大。大家一起在村南头挖了口新井,挖了十几天,终于见了水,虽说水不多,可好歹够喝了。又开了几片荒地,种上了荞麦和萝卜,长得虽说不好,可也能收点。山上的野菜挖完了,就去更远的山里找,路远,可总能找点吃的回来。

村子里的烟火气,慢慢又回来了。

反倒是那些还跟着鬼货郎做交易的人家,日子越来越不好过。换了精气的,身子一天天垮,看着精神,实则内里都空了;换了良心的,众叛亲离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;换了情分的,家里冷冷清清,跟冰窖似的。

鬼货郎的拨浪鼓,还天天半夜响,可去找他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

直到那年秋初,发生了一件事,彻底断了村里人跟货郎交易的念头。

村北头的老周,家里有四个孩子,最大的才十岁,最小的刚会走,老婆身子弱,干不了重活,一家子全靠老周一个人撑着。灾荒一来,家里实在撑不住了,孩子一个接一个饿倒,老婆也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
老周没办法,半夜去了老槐树底下。他跟货郎说,他拿自己的命换,换十担粮食,一百块大洋,让老婆孩子活下去。

货郎答应得很痛快,说:“一条命,换十担粮,一百大洋,当场兑现。换了之后,你立刻就死,你家人能拿到东西,干不干?”

“干。”老周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他想着,自己死了没关系,只要老婆孩子能活下去,就值了。

当天晚上,老周就没了。跟李二、张厚德一样,脸上带着笑,走得很安详。第二天一早,他家门口果然放着十担黄澄澄的粮食,还有一百块亮闪闪的大洋。

村里人都唏嘘,说老周命苦,可也是个疼孩子的爹,用自己一条命,换了一家子活路。他老婆抱着孩子,在他尸体旁边哭,哭得天昏地暗的。

可谁也没想到,好日子没过半个月,就出事了。

附近的土匪听说老周家有粮有钱,连夜闯了进来,把粮食抢了个精光,大洋也全拿走了,还把老周的老婆打了一顿。四个孩子,最大的那个为了护着弟弟妹妹,被土匪推到墙上,磕破了头,没救过来。

家破人亡。

老周拼了命换来的东西,半个月就没了,还搭进去了大儿子的命。他老婆受不了这个打击,疯了,天天抱着个破枕头,喊着孩子的名字,在村里晃悠。剩下的三个孩子,跟着疯娘,饥一顿饱一顿的,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。

村里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。跟鬼做交易,从来都没有划算的。你以为你拿不重要的东西换了活路,可实际上,你把根丢了,换来的东西,怎么来的,就会怎么没。命都没了,留着钱和粮,又有啥用?

从那天起,再也没人去找鬼货郎了。哪怕日子再难,大家也都咬着牙,跟着王满仓他们一起熬。人心齐了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又过了大概半个月,一天夜里,本来阴沉沉的天,突然刮起了大风。风裹着尘土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,村里人都听见,村西头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,还有拨浪鼓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没了动静。

第二天一早,大家出门一看,天阴得厉害,没过多久,就下起了大雨。

瓢泼大雨,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干得裂了缝的土地,喝饱了水;枯了的庄稼,又慢慢泛起了绿;河沟子里,又有了流水。

旱情,解了。

雨停之后,有人去村西头老槐树底下看,哪儿还有什么货郎的影子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好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。只有老槐树的叶子,被风吹掉了不少,落了一地。

那年秋天,补种的荞麦和萝卜收了不少,虽说比不上丰年,可足够全村人过冬了。灾荒,总算是熬过去了。

后来的日子,慢慢就好起来了。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,磨盘村又恢复了以前热热闹闹的样子。那些跟着大伙一起熬过来的人家,日子都过得安安稳稳的,家庭和睦,儿女孝顺,没什么大富大贵,可踏实。

王满仓家的日子,也红火起来了。刘老太的病全好了,能下地干活,还能看孙子,活到了九十多岁,无疾而终。石柱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三个娃,子子孙孙一大群。王满仓活了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,一大家子人都守在炕前,走得安安稳稳的,脸上带着笑。

而那些跟鬼货郎做过交易的人家,大多都败落了。要么家破人亡,绝了户;要么剩下的人,呆呆傻傻的,没点活人样,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那是魂被收走了,剩个空壳子,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。

再后来,战乱来了,又闹了几次灾荒,磨盘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这个故事,一直传了下来。老人们总拿这个故事教育后辈,说啥都能卖,别卖良心,别卖情分,别卖自己的身子骨。

奶奶说到这儿,手里的豆角也捋完了,把筐子放到一边,抬手揉了揉腰,看着窗外的日头,叹了口气。

“娃啊,你听着像鬼故事,是不是?”奶奶转过头,看着你,眼睛亮堂堂的,“可奶奶跟你说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披头散发的鬼啊?最吓人的鬼,都住在人心里。贪财的鬼,偷懒的鬼,绝情的鬼,都是人自己养出来的。”

“你看现在外头的年轻人,天天熬大夜,加班加到后半夜,拿睡觉换钱,拿身子换钱,年纪轻轻的,头发都掉光了,一身的毛病,跟当年换瞌睡的李二,有啥两样?”

“还有那些做买卖的,为了赚点钱,啥缺德事都干。吃的东西里乱加东西,卖假货,骗老人的钱,骗孩子的钱,良心都不要了,跟当年的张厚德,有啥两样?”

“还有些人啊,为了点钱,爹妈都不养了,兄弟姐妹闹上法庭,亲戚朋友都不走动了,眼里就剩下钱,跟当年换情分的王婆,又有啥两样?”

“更别说那些当官的,不干实事,天天搞面子工程,欺上瞒下,贪老百姓的钱,跟当年的李保长,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?”

奶奶伸手,拍了拍你的手背,手很粗糙,带着老茧,可很暖。

“人这一辈子,啥最金贵?不是多少钱,不是多大的官。是晚上能躺床上睡个踏实觉,是做事的时候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饭。这些东西,平时看着不起眼,好像没啥用,可真要是丢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
“那个挑担子的货郎啊,从来就没走。他不在老槐树底下,他在每个人心里蹲着。你一动贪念,一动歪心思,他就出来晃拨浪鼓,跟你做交易。你可记住了,啥便宜都能占,就是不能拿自己的魂儿换便宜。不然啊,早晚有你后悔的那天。”

窗外的天慢慢黑了,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。奶奶起身去做饭,嘴里还念叨着,说晚上给你熬小米粥,自家种的米,香得很,比啥都强。

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带着点夏天的热气。你恍惚好像听见,很远的地方,传来了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的拨浪鼓声,闷沉沉的,像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,又像从你自己的心里,一点点冒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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