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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1章 人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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娃啊,往炕沿边坐坐,别总攥着那亮片子划来划去,眼睛都熬红了。奶奶把这筐豆角子捋完,给你讲个你太爷爷那辈实打实发生过的事儿。这事儿发生在民国三十一年,咱北边百十里地的磨盘村,说邪乎吧,它真有鼻子有眼;说不邪乎吧,你搁现在咂摸咂摸,比鬼更寒人的,从来都是人心。

那时候的磨盘村,说大不大,三十来户土坯房,围着村东头半人高的老磨盘建起来的。早年风调雨顺的时候,全村人都在这儿磨粮,驴拉着磨盘转,玉米面的香气飘半条村,谁家磨粮都要给邻里塞半瓢热乎的,热热闹闹的。村里人都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,没什么大本事,可都守着本分,谁家揭不开锅了,隔壁端碗粥;谁家老人病了,壮劳力轮流上山采药,虽说日子穷,可人心暖,过得踏实。

变故是那年开春开始的。

头年冬天就没下几场雪,开春之后,连着三个月没掉一滴雨。地里的麦苗刚冒芽,就被日头烤成了枯草,河沟子干得裂了大缝,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成人的拳头。山上的野菜没等长开就被挖光了,后来连榆树皮都被剥得精光,白花花的树干露着,像死人的骨头架子。

灾荒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压下来了。

一开始各家还能靠存粮凑活,掺着野菜、糠皮熬糊糊,一天两顿稀的,好歹能吊住命。可熬到夏初,存粮都见了底,村里开始有人卖地、卖房子,再后来,就有扛不住的人家,把闺女小子卖给人贩子,换半袋粮,好歹留个活口。

村里有个叫王满仓的汉子,三十出头,黑瘦黑瘦的,是出了名的老实人。家里上有常年咳喘的老娘刘老太,下有七岁的儿子石柱,媳妇秀兰是邻村嫁过来的,手脚麻利,性子也软。一家子守着三亩薄地过日子,本来就紧巴巴的,这场灾荒一闹,直接就垮了。

奶奶那时候还小,跟着你太姥姥去磨盘村走亲戚,见过王满仓一次。那汉子话不多,见人就笑,肩膀宽得能扛半袋粮,可灾荒闹了俩月,他肩膀就塌下去了,颧骨凸得老高,眼窝子陷进去,像两个黑窟窿。

他家最先断的是药。刘老太咳喘了十几年,全靠镇上郎中抓的草药吊着,灾荒一来,药价翻了五六倍,王满仓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最后连过冬的棉絮都拿去换了药,可还是撑不住。到后来,刘老太咳得连床都下不了,一咳就带血,躺在炕上喘粗气,跟王满仓说:“满仓啊,娘这病就这样了,别糟蹋钱了,给石柱留口吃的,娃长身体呢。”

王满仓蹲在门槛子上,攥着烟袋锅子,手都在抖。一锅烟抽完,烟袋锅子都烫到手了,他才闷声说:“娘,你放心,有我在,饿不着你,也饿不着石柱。”

话是这么说,可他能有啥法子?天天天不亮就上山,漫山遍野找吃的,葛根都挖绝了,回来的时候,篮子里就半筐草根子。进家门先听见石柱哭,孩子饿得脸都绿了,抱着肚子喊娘,秀兰抱着娃,背对着他抹眼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那时候村里最先出怪事的,是村西头的懒汉李二。

李二爹娘走得早,自己一个人过,懒得出奇,地也不好好种,天天蹲墙根晒太阳,日子过得比谁家都穷。灾荒一来,他家最先断粮,饿了三天三夜,都躺炕上起不来了,村里人都议论,说这李二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。

可就在大伙都以为他快没了的时候,李二突然精神了。

没人知道他从哪弄来半袋小米,黄澄澄的,颗粒饱满,比丰年的米还好。他天天在家熬小米粥,喝得肚子圆滚滚的,天不亮就下地干活,天黑透了才回来,一天干别人三天的活,连个哈欠都不打。

村里人都纳闷,这懒汉咋突然转性了?有人问他粮从哪来的,他就含糊其辞,说走夜路捡着的,再问多了,他就扭头走,神神秘秘的。

王满仓也觉得奇怪。他跟李二一起给地主打过短工,知道这人是什么德行,站着都想靠着,能坐着绝不站着,能躺着绝不坐着,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勤快?而且他那精神头也不对,正常人天天不睡觉,早就垮了,可李二眼睛亮得吓人,像饿狼似的,只有看见粮食和铜板的时候,那光才更盛。

过了大概半个月,出事了。

那天正午,日头最毒的时候,李二在地里耪地,干着干着,突然直挺挺地往前一栽,就没动静了。旁边干活的人跑过去一看,人已经断气了。

吓人的是他的样子。脸上带着笑,嘴角咧着,手里攥着半块糠饼子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三个铜板,指甲都嵌进肉里了。更邪乎的是,大伙抬他的时候,轻得离谱,像抬了个空纸壳子,掀开他的破布衫一看,浑身的肉都没了,就剩一层黑皮裹着骨头架子,跟放了半年的干尸似的。可前一天傍晚,还有人看见他啃窝头,壮得像头牛。

村里人都慌了,说这是招了邪了。可李二无亲无故的,也没人给他深究,大伙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棺材,草草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。

这事儿过去没几天,村里就开始有人半夜听见怪声。

是拨浪鼓的声音,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,闷得很,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,不吵人,可一个劲往耳朵眼里钻,勾得人心慌。声音就从村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传过来,那棵老槐树有几百年了,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抱,枝繁叶茂的,平时大中午底下都阴沉沉的,村里人本来就不爱往那儿去。

有胆子大的后生,半夜拎着锄头偷偷去看,回来之后脸都白了,说树底下站着个人,挑着个担子,穿一身藏青色的旧布衫,戴个宽檐的帽子,整张脸都藏在帽檐底下,露出来的下巴白得像霜,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。那人就站在树影里,晃着拨浪鼓,看见人过来,就往树后面退一步,转眼就没影了。

村里的老人都说,那是鬼货郎,是阴曹地府出来的,专门勾穷人的魂。

可话说得再吓人,也顶不住饿肚子的滋味。灾荒越来越重,天天都有人家往外抬死人,都是饿死的老人和孩子。大伙心里都清楚,这么下去,早晚得饿死,与其活活饿死,不如去碰碰那鬼货郎,万一能换条活路呢?

第一个敢真的去找鬼货郎的,是村里的财主张厚德。

张厚德是磨盘村的富户,家里有二十多亩地,还开着个粮铺,灾荒来了,别人家都揭不开锅,他家粮仓还是满的。按说他跟饿肚子沾不上边,可这人天生贪心,眼珠子里只有钱,总觉得赚得不够多。之前他还做做样子,一天施两锅稀粥,博个善人的名声,可灾荒越重,他心思越活泛——粮价天天涨,要是能心再黑点,能赚十倍的钱。

可他毕竟是财主,抹不开面子,真要是囤粮抬价、往粮里掺沙子,村里人得戳他脊梁骨。他天天琢磨,要是自己能不用讲良心就好了,良心这玩意儿,又不能当饭吃,又不能换钱,留着有啥用?

听说了鬼货郎的事儿之后,张厚德心思就动了。鬼货郎不是收没用的东西吗?自己这良心,留着净碍事,不如换点财运。

这天半夜,拨浪鼓又响了。张厚德揣着布袋子,偷偷摸摸溜到了村西头老槐树底下。

月光底下,那货郎果然站在那儿,挑着一副担子,一头是鼓囊囊的粮袋,一头是个黑木箱子,铜锁锈得发黑。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,只能看见下巴上没有一点血色,连点胡茬都没有。

听见脚步声,货郎没抬头,嗓子眼里挤出个声音,像砂纸磨着朽木头:“换点啥?”

张厚德心里有点发毛,可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元,胆子就壮了:“我……我换良心。这东西我留着没用,能换啥?”

货郎笑了一声,那笑声尖细尖细的,像指甲刮着玻璃,听得人后脊梁骨冒凉气:“良心啊……换你三年财运,做啥买卖都一本万利,干不干?”

“干!当然干!”张厚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

就见货郎抬起手,从黑木箱子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瓶,瓶身乌漆麻黑的,对着张厚德晃了晃。张厚德就觉得胸口一凉,像有只冰凉的手伸进他心口,把啥软乎乎的东西掏走了,心里瞬间空了一块,可紧接着,又觉得浑身轻松,像卸下了几百斤的担子。什么邻里情面,什么善人名声,什么仁义道德,一瞬间都变得无关紧要,在他眼里,就剩下钱最实在。

货郎把瓷瓶收回去,又说了一句:“记住,交易是你自愿的,事后反悔没用。”

张厚德哪听得进去,满脑子都是赚钱,转身就往家走,连招呼都没打。

从那天起,张厚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
当天下午,他就把门口的粥棚拆了,家丁拿着棍子赶那些来讨粥的穷人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,说穷鬼也配吃他家的粮。紧接着,粮铺的粮价直接翻了三倍,还往每袋粮里掺半袋沙子、黄土,美其名曰“粮性重,压秤”。有人找上门理论,他就让家丁把人打出去,说买不起就别买,有的是人买。

村里人都骂他缺德,可骂归骂,家里有老人孩子的,还是得咬牙买他的粮,不然就得饿死。

张厚德还放高利贷,一斗粮,三个月之后还三斗,还不上就拿地抵,拿房子抵,实在没钱的,卖儿卖女也行。没俩月,村里一半的地都落到了他手里,好几户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,拖家带口逃荒去了,走的时候,对着张厚德家的大门吐唾沫,说他早晚遭报应。

张厚德才不在乎。他天天穿金戴银,顿顿吃肉,家里的银元堆了半间屋子,粮仓塞得满满当当的。可钱越多,他越睡不着觉,一闭眼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哭,有老人的咳嗽声,有孩子的啼哭声,还有女人的咒骂声,吵得他整宿整宿睁着眼。

他请了好几个道士、神婆来家里驱邪,钱花了不少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有个老道士进了他家门,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,说:“心都自己挖了,鬼就住在你腔子里,我驱得了外鬼,驱不了你心里的鬼。”

张厚德不信邪,还把老道士骂了一顿。

又过了一个多月,怪事越来越多。

他早上起来开粮仓,昨天还满满当当的粮食,全变成了黄沙土,风一吹就扬起来;钱箱里的银元,拿起来一看,全是印着阎王殿的冥币,凉冰冰的;厨房端上来的山珍海味,筷子一夹,全变成了烂树皮、臭泥巴,还有蛆虫在上面爬。

张厚德彻底疯了。

他天天光着脚在院子里跑,怀里抱着几块大石头,喊着“我的元宝!我的银子!”,看见人就往怀里藏,跟护食的狗似的。寒冬腊月的,他穿着单衣往外跑,说有人抢他的钱,谁拉他他就咬谁。

腊月初八那天,下着大雪,有人在村西头老槐树底下发现了他。人已经冻硬了,怀里还死死抱着两块大石头,脸上带着笑,跟当初李二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的笑。

张财主死了,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,可心里头,也有人偷偷羡慕。羡慕他活着的时候风光过,吃香的喝辣的,穿金戴银,比活活饿死强。人啊,饿到极致的时候,脸面、良心、命,好像都没那么金贵了。

鬼货郎的生意,反而更好了。

天天半夜都有人往老槐树底下跑,换的东西五花八门,换瞌睡的,换力气的,换良心的,换脸面的,啥都有。换完之后,都能得着自己想要的东西,粮食、钱财、力气,可慢慢的,人也变得不像人了。

村东头的王婆,儿子在外头打长工,儿媳妇刚生了娃,家里穷得叮当响,奶水都没有,娃饿得天天哭。王婆就琢磨,儿媳妇终究是外人,婆媳情分这玩意儿,又不能当饭吃,不如换点粮食,先把日子过下去。

她半夜摸去老槐树底下,跟货郎说,换她跟儿媳妇的婆媳情分,换两斗小米。货郎答应了,晃了晃瓷瓶,给了她两斗米。

从那之后,王婆看儿媳妇是横竖不顺眼。坐月子的女人,本来就该养着,可她天天让儿媳妇洗衣做饭、挑水劈柴,稍有不顺心就又打又骂,连口热饭都不给人吃。儿媳妇本来身子就弱,被她这么折腾,没出月子就垮了,一天夜里,抱着刚出生没满月的娃,跳了村东头的枯井。

儿子回来之后,看见媳妇孩子都没了,当场就红了眼,跟王婆断绝了母子关系,收拾了个小包袱,闯关东去了,走的时候说,这辈子都不回这个家了。

王婆一开始还不在乎,觉得儿子走了就走了,自己有粮有钱,日子照样过。可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,钱也有花光的时候,她年纪大了,干不动活,家里冷冷清清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天天坐在门口的石头上,望着村口的路,等儿子回来,等得眼睛都瞎了,也没等着。

她死在第二年春天,是邻居发现的。人躺在炕上,都臭了,屋里剩下的几串铜钱,全被老鼠咬成了碎纸片,她睁着眼睛,还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
还有村里的保长李富贵。

李保长本来是个厚道人,灾荒刚来的时候,天天往镇上跑,求着县太爷发赈灾粮,磨破了嘴皮子,才求来几袋救济粮,虽说每家分不了多少,可好歹能吊住命。可看着张厚德赚得盆满钵满,再看看自己,当个破保长,天天受气,还赚不了几个钱,他心里就不平衡了。

他去找鬼货郎,拿自己的廉耻和良心,换十年的官运和财运。

换完之后,李保长彻底变了。

上面发下来的赈灾粮,他一粒都不给村民发,全偷偷卖给了粮铺,钱都揣进了自己腰包。他还跟上面说,磨盘村年景好,粮食丰收,不需要救济。上面派人下来视察,他就提前找几个村民,换上借来的新衣服,扛着借来的粮食,站在村口装样子,还特意搭了几个假的粮仓,里面全装的稻草,表面铺一层粮食。

视察的官员一看,很高兴,夸他治理有方,当场就给他升了职,让他管着周边好几个村子。

可磨盘村的老百姓,就遭了殃。本来就没粮,赈灾粮又被贪了,那年冬天,饿死了十几口人,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尸体都拉不过来,直接扔去了乱葬岗。

李保长呢?盖了青砖大瓦房,娶了小老婆,天天大鱼大肉,出门都有随从跟着,风光得不行。可他忘了,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
转年开春,省里的官员微服私访,走到磨盘村,看见村里家家都在挨饿,路有饿殍,可保长家却富丽堂皇,当场就把李保长抓了。一查,贪污赈灾粮、欺上瞒下、鱼肉百姓,好几桩大罪,判了个斩立决。

行刑那天,在镇上的菜市口,围了好多人。李保长的头被砍下来,挂在城门口示众三天,尸身都没人敢去收,最后被野狗叼得稀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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