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路口(1/2)
我那时候刚上小学二年级,吃完晚饭碗一推就蹭到奶奶身边,炕梢的煤油灯挑着黄豆大的灯芯,火苗子晃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。奶奶盘腿坐着纳鞋底,顶针在指节上磨得发亮,麻线穿过袼褙的嗤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爷爷坐在炕沿边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满屋子都是关东烟的焦香。我拽着奶奶的袖子晃,奶,再讲个故事呗。奶奶眼皮都没抬,手里的针往头发上蹭了蹭,有啥好讲的,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。我不依,晃得更厉害,就要听就要听,讲那吓人的。爷爷在旁边咳了一声,老婆子,别给孩子讲那些吓着他。奶奶撇撇嘴,怕啥,从小听着长大的,心里有数比啥都强。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扎,抬头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,声音压了压,今儿就给你讲讲村东头那十字路口的事,都是早些年我亲眼见、亲耳听的,半分瞎话都没有。
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两年,你爷爷还在生产队挣工分,村东头那十字路口就是进出村的必经道,往北通公社,往南邻着外村,道边都是苞米地,道旁戳着几棵大杨树,风一吹哗哗响,叶子影子落在地上,跟乱晃的人手似的。那地方本来就是官道,走了上百年,南来北往的行人、车马都从这过,早些年兵荒马乱的时候,路上没少死人,横死的、饿死的、冻死的,没人收尸的,就随便埋在道边的荒地里。后来村里慢慢形成规矩,老了人送盘缠、摔老盆都在这路口,送浆水也往这来,说是路口四通八达,亡人拿着钱好上路,孤魂野鬼也能跟着沾点光,不会为难家里的亡人。
那时候村里没人说这是啥禁忌,就是大人都叮嘱孩子,天黑了别往路口跑,那边人杂。我那时候年轻,也没当回事,直到李长福出事,才知道那地方真邪性。
李长福那时候三十出头,是村里种庄稼的好手,个子高,力气大,扛着两袋苞米上苞米楼子都不喘气,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面贴饼子就一碗大酱。他胆子也大,从来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,谁跟他说夜里路口不干净,他就咧着嘴笑,说都是自己吓自己,真有鬼出来我一巴掌拍死他。那年秋收完,邻村的表姐家盖土坯房,请他去帮工,管吃管住,一天还给记十个工分,比在生产队干活划算。他去了三天,第三天房上了梁,主家高兴,晚上摆了两桌酒,都是村里的爷们,喝到二更天,酒足饭饱了,他才揣着半袋炒花生往家走。
那天是阴历十五,月亮圆得像个白面饼,亮堂堂的,道上的土坷垃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哼着二人转小调,晃晃悠悠往村里走,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酒劲往上涌,他走得慢悠悠的,没一会儿就到了十字路口。老远他就看见路口正中间坐着个人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低着头,背对着他,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。李长福心里纳闷,这大半夜的,谁坐在这干啥?他以为是哪个讨饭的迷了路,或是外村的傻子跑出来了,就往前走了两步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大兄弟,这么晚了咋在这坐着?家在哪啊?
那人没应声,头也没抬,肩膀纹丝不动,就跟没听见似的,只有风吹着他的褂子下摆,轻轻晃。李长福又往前走了几步,离着也就两三米远了,又喊了一声,哎,说你呢,聋了啊?这时候他突然闻着一股怪味,潮乎乎的,混着腥气的泥土味,还有点馊,像是三伏天放坏了的剩饭,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脚下的步子立马停了,借着月光往那人碗里瞅,碗里黑乎乎的一团,黏糊糊的,像是拌了泥的剩饭,还冒着点凉丝丝的白气。
李长福胆子再大,这时候也有点发毛。大半夜的,十字路口中间坐个闷不吭声的人,碗里装着泥饭,换谁心里都打鼓。他转身就想走,刚迈腿,脚底下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绊到了啥软乎乎的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脚脖子上缠了根粗麻绳,湿乎乎的,沾着黑泥,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,软塌塌地缠在他裤腿上,凉得刺骨。
他心里一紧,赶紧抬脚使劲甩,甩了两下才把麻绳甩下去。那麻绳掉在地上,没往别处滚,反而慢慢往路口中间挪,跟长了脚似的,一直挪到那人脚边,才盘成一团不动了。李长福吓得魂都飞了,后脊梁骨一阵发凉,酒劲全醒了,转身就往村里跑,风在耳朵边呼呼响,他也不敢回头,只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,一步一顿的,踩在地上没声音,却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一口气跑到家,拍着大门喊媳妇开门,进门就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喘了半天,心还砰砰跳得快蹦出来。
他媳妇披着衣服出来开门,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,跑这么急,后面有狼追你啊?李长福喘着气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他媳妇也害怕,攥着他的胳膊说,你是不是喝多了看花眼了?这大半夜的,哪能有人坐在路口。李长福说我喝得再多,个人还能看错?那么大一个人坐在那,还有根麻绳,邪门得很。媳妇拍着他的后背说,没事没事,赶紧上炕睡觉,许是外村的流浪汉,天太冷蹲那取暖呢。
那天晚上他就没睡踏实,刚闭上眼睛,就觉得窗户外面有人,走来走去的,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顿,绕着房子转圈,走一圈停一下,再接着走。他起来两回,拿着顶门杠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柴火垛安安静静的,连个狗影都没有,院门锁得好好的。可刚躺回炕上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就在窗根底下,隔着一层窗户纸,像是贴在外面往里看。他攥着媳妇的手,手心全是冷汗,熬到天蒙蒙亮,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起来,李长福就觉得不对劲。早饭是苞米碴子粥就咸萝卜条,他刚喝一口,就觉得牙碜,吐在手心一看,里面混着细沙子,还有点黑泥点子。他皱着眉跟媳妇说,你今天咋淘的米,里面这么多沙子?媳妇纳闷,说不能啊,米是新磨的,我淘了三遍,啥脏东西都没有。说着给他重新盛了一碗,还自己舀了一勺尝,说你看,啥事没有,香着呢。李长福端起碗又喝了一口,还是牙碜,不光有沙子,还有股子土腥味,跟昨天晚上在路口闻着的馊泥味一模一样,咽下去之后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以为是自己嘴里进了土,跑到外屋地,舀了瓢井水漱了好几口嘴,漱出来的水都浑了,再回去吃饭,还是那个味。一碗粥喝了没两口就放下了,心里堵得慌,浑身都不得劲。到了中午,媳妇贴了玉米面饼子,炖了白菜土豆,他拿起饼子咬开,里面居然也有沙子,硌得牙疼,白菜汤喝着也是土腥味,跟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似的。他媳妇也急了,拿起饼子自己咬了一大口,说没有啊,挺好吃的,你是不是嘴里长口疮了?
从那天起,李长福吃饭就成了难事,不管吃啥,到他嘴里都是土腥味,混着细沙子,咽不下去,一咽就恶心。人眼见着就瘦了,脸蜡黄蜡黄的,眼窝子也陷下去了,原先壮得像头牛的人,几天功夫就蔫了,走路都打晃。更邪的是,他每天走着走着路,就莫名其妙走到十字路口去了。明明是往自家地里去,道都走了十几年了,闭着眼都不会错,可走着走着,脚就不听使唤了,一抬头,就站在十字路口中间,面前就是那天看见白衣服人的地方,地上还留着个碗印子。
头两回他以为自己走神了,骂两句娘,转身往回走,可后来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候一天能走过去三四回。有回他去村西头井台挑水,井台跟十字路口完全是两个方向,一个在村西,一个在村东,他挑着两个水桶走,走着走着就觉得脚底下发飘,脑子昏沉沉的,等反应过来,已经站在路口的大杨树下了,水桶里的水晃出来,洒了一路,裤腿都湿了。
村里人慢慢就开始议论,说李长福这是在路口招上东西了,那白衣服的缠上他了,要吃的。有那岁数大的老太太,就拉着他媳妇偷偷说,去路口烧点纸,蒸几个白面馒头送过去,求求人家,兴许吃了东西就走了。李长福一开始还硬气,说我就不信这个邪,都是自己吓自己,过两天就好了。可又过了两天,他连饭都吃不下了,一吃就吐,吐出来的都是黑水,混着泥点子,还有没消化的草根。他媳妇吓得直哭,没办法,就趁着他睡着,偷偷挖了碗白面,蒸了四个白馒头,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,揣着馒头和几张黄纸,摸到十字路口。
她把馒头摆在路口中间,点着黄纸,跪在地上磕了仨头,嘴里念叨着,这位大哥,家里男人不懂事,冲撞了您,给您送点吃的,您大人有大量,吃饱了就上路吧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黄纸烧完,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,绕着馒头转了两圈,才散了。她媳妇又磕了个头,转身就往家走,没敢回头。
媳妇回家之后,李长福当天晚上就安稳了,没再翻来覆去,也没听见窗外的脚步声,睡了一宿整觉。第二天醒了,张嘴就说饿,要吃苞米碴子粥。媳妇赶紧给他熬,端上来他喝了两大碗,就着咸菜吃得香,说啥沙子土腥味都没了,粥甜丝丝的。
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,谁知道没过半个月,又出事了。那天是初一,晚上阴天,没月亮,屋里黑得早。李长福半夜起夜,刚摸黑坐起来,就看见堂屋地上站着个人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点,朦朦胧胧照在那人身上,一身白褂子,背对着他,手里端着个碗,跟他那天在路口看见的一模一样,连碗的豁口都清清楚楚。
李长福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张嘴想喊媳妇,却发不出声音,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,憋得他脸通红。那人听见动静,慢慢转过身子。李长福盯着他的脸,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那人脸上糊乎乎的,像是蒙了一层湿泥,看不清鼻子眼睛,就嘴的位置是个黑窟窿,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嚼东西,黑乎乎的汁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就这么僵持了有半分钟,李长福感觉自己都快憋死了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那人终于慢慢转了回去,一步一步往门口走,脚步轻飘飘的,没一点声音。走到门槛那,身子一矮,就跟融进黑暗里似的,没影了。李长福这才“嗷”的一声喊出来,瘫在炕上,浑身都是冷汗,跟水里捞出来似的,牙齿打颤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媳妇也被喊醒了,赶紧点灯,煤油灯一亮,堂屋空空的,啥都没有,就门槛那有一滩湿印子,形状像个脚印,比正常人的脚小一圈,黑乎乎的,沾着细泥,凑近了闻,就是那股子馊泥味。
打那之后,李长福彻底怂了,再也不敢说不信邪的话。太阳一落山就插门,打死都不出屋,连窗户都钉得严严实实的。白天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,低着头快步走,连头都不敢抬一下。每到初一十五,他媳妇就蒸俩白馒头,送到路口去,摆那放一宿,第二天再拿回来喂狗。就这么过了小半年,家里才慢慢安生下来,再也没出过怪事。后来李长福跟人说,这辈子啥都不怕,就怕半夜看见穿白衣服端碗的,一看见就浑身冒冷汗。
奶奶讲到这,停了停,把针拔出来,用牙咬断麻线,捋了捋鞋底的边。我听得浑身发紧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,小声问,奶,那白衣服的到底是啥啊?真的是讨饭的饿死鬼吗?奶奶叹口气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谁知道呢,老一辈人说,早年间闹饥荒,有个山东逃荒过来的讨饭的,带着个破碗,走到咱村十字路口的时候,饿倒了,就死在那了,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碗,碗里装着半碗混着泥的草根。兴许是他吧,饿怕了,就总在那转悠,找人要吃的。
爷爷在旁边敲了敲烟袋锅子,烟袋锅子在灯底下亮着铜光,啥鬼啊神的,我看就是李长福喝多了,受了风寒,发癔症,自己胡思乱想。奶奶白了他一眼,发癔症能把饭吃出沙子?能天天自己迷迷糊糊走到路口去?你没经历过就别瞎说。爷爷嘿嘿笑了两声,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,装上一锅,点着了抽,烟雾慢悠悠地飘起来,没再说话。
奶奶把纳好的鞋底放一边,又拿起另一只袼褙,穿针引线,麻线在灯底下闪着光。她声音又低了点,这还不算啥,跟老郑头遇上的事比,这都不算吓人。老郑头那时候在生产队看场院,场院就在十字路口南边,紧挨着苞米地,晚上就在窝棚里住,看粮食,一住就是半个月。
我一下子精神了,往炕沿边挪了挪,瞪着眼睛问,奶,老郑头遇上啥了?比李长福这事还吓人吗?
奶奶说,那是七几年的事了,队里收完苞米、谷子,都堆在场院里,脱粒、扬场、装袋子,得忙活大半个月。场院离村子远,晚上得有人看着,怕偷粮食的,也怕牲口进去祸害。老郑头是单身汉,无儿无女的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就主动请缨看场院,队里给他记满工分,还每天多给二两粮票。他胆子也大,一个人住窝棚也不怕,每天晚上喝点散装白酒,就着咸花生,喝完倒头就睡。
有天晚上,月亮特别圆,亮得跟白天似的,连场院地上的谷粒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老郑头喝了二两酒,躺炕上刚要睡,就听见窝棚外面有动静,刷刷的,像是有人在苞米垛边上走,脚步很轻,不像是牲口。他以为是偷粮食的,抄起旁边的木棍子,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扒着窝棚的门缝往外看。
这一看不要紧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,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地上。
场院门口的土路上,排着一队人,慢慢悠悠地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。都穿一身白,衣服宽宽大大的,跟办丧事穿的孝袍似的,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个碗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得特别慢,脚底下轻飘飘的,踩在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打头的是个驼背老头,头发白得跟雪似的,胡子老长,手里的碗缺了个大口子,看着就寒酸。后面跟着好几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一个姿势,低着头,眼睛盯着手里的碗,像是怕碗里的东西洒出来。
老郑头攥着棍子的手都出汗了,大气不敢喘,就扒着门缝盯着那队人看。那队人慢悠悠走到十字路口,停了一下,然后一个接一个,就跟钻进地里似的,慢慢身子就淡了,没影了。最后一个是个小女孩,梳着俩羊角辫,穿个小花褂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,正对着窝棚的方向。老郑头说,那小女孩的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没有眼珠子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窝棚这边。
老郑头吓得瘫在窝棚里,顺着门缝滑到地上,蹲在墙角哆嗦了一宿,连灯都不敢点,就怕外面的东西看见光过来。第二天天亮了,鸡叫了三遍,他才敢出来,腿都软了,扶着墙走到十字路口,地上啥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留,更别说一队人了。
他回村里跟队里人说,大家都不信,说他老糊涂了,喝多了看花眼,苞米叶子晃的影子,被他当成一队人了。老郑头也不辩解,当天就辞了看场院的活,说啥都不去了,宁愿少挣工分,也不遭那罪。他回村里住,之后再也没去过那场院,哪怕白天路过,都绕着走。后来李长福出事,大家才想起老郑头当年说的话,原来他没瞎说,那路口真有不干净的东西。
我听得后背发凉,缩了缩脖子,奶,那队人都是饿死的吗?咋都端着碗?奶奶说,多半都是吧,都是些孤魂野鬼,没人管没人问的,死了也没人给烧纸送吃的,就在这一片晃悠,找口吃的。十字路口是个聚气的地方,谁家办丧事都在那烧纸、送浆水,吃的多,他们就都往那凑,等着分点吃的。
爷爷又插话,吐了个烟圈,都是瞎传,场院那边风大,苞米杆子晃,影子拉得老长,看错了也正常。奶奶说,看错一回两回还行,能看错一队人?老郑头平时眼神好着呢,天上飞个麻雀他都能分出公母,能把苞米影子看成一队人?爷爷摇摇头,吧嗒吧嗒抽着烟,没再反驳。
奶奶接着说,要说送浆水,还有个事,就是村西头王建军他爹死那年的事。王建军那时候二十出头,刚娶媳妇,年轻气盛,上过几年学,啥都不信,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,都是老辈人瞎编的。他爹那年冬天得肺病死的,停灵三天,按规矩,停灵期间每天傍晚都得送浆水,得孝子亲自去,端着一瓦罐小米汤,到十字路口,舀一勺泼地上,念叨着各路孤魂野鬼来喝,别抢我家老人的,算是打点一下周围的孤魂,别难为亡人。
王建军每次去送浆水,都吊儿郎当的,端着瓦罐晃悠晃悠到路口,随便舀一勺泼地上,转身就走,嘴里还嘟囔着啥玩意,都是老封建,瞎讲究。有村里的老人跟他说,小子,别不敬,这些东西得罪不起,好好泼,念叨两句,没坏处。他满不在乎,说啥得罪不起,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我咋地,都是心理作用。
结果送浆水第三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他跟媳妇睡一屋,炕烧得热乎,他躺炕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半夜的时候,他突然觉得脸上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用手往他脸上泼水,凉得刺骨。他一下子醒了,伸手一摸,脸上湿乎乎的,闻着有股子馊味,酸不拉几的,跟放坏了的米汤一个味。他以为是媳妇睡觉不老实,踹翻了炕桌上的水碗,推了推媳妇,媳妇睡得正香,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,啥都不知道。
他坐起来,摸黑找到火柴,点着煤油灯,屋里好好的,炕桌上的水碗都满当当的,一点没洒,地上也干干净净的,没有水迹。他心里犯嘀咕,擦了擦脸,寻思可能是自己做梦了,就吹了灯躺下接着睡。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,那凉水就又泼上来了,这次更多,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,凉得他一哆嗦,直接从炕上蹦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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