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路口（2/2）

他大喊一声，谁？屋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。媳妇被他喊醒了，揉着眼睛坐起来，问他咋了，大半夜的发啥疯。他说有人往我脸上泼水！馊了的米汤！媳妇说你做梦呢吧，屋里就咱俩，门都插着，窗户也关着，哪来的人？

王建军不说话，举着灯下地四处看，门闩插得好好的，从里面顶着，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，窗纸都没破，啥都没有。他也有点懵，难道真是自己做噩梦了？折腾了半天，也困了，就又躺下了。可刚闭上眼，那凉水就又泼上来了，这次直接泼进他嘴里，馊得他差点吐出来，酸水都跟着往上反。

他彻底毛了，一下子蹦起来，把灯点得亮亮的，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攥着个擀面杖，就坐在那等，看看到底是啥东西。媳妇被他折腾得也睡不着了，披着衣服陪着他坐。一直坐到后半夜，鸡都快叫了，啥动静都没有，媳妇打了个哈欠说，你肯定是白天太累了，看花眼了，赶紧睡吧，明天还得陪客人呢。王建军也有点困了，眼皮子打架，刚要吹灯，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
哗啦，哗啦。

像是有人在水缸里舀水，葫芦瓢碰着缸壁，声音清清楚楚的。

王建军一下子就精神了，抄起门后的顶门杠，轻手轻脚走到外屋门口，撩开门帘一看，外屋地的水缸盖开着，歪在一边，葫芦瓢飘在水面上，正一下一下地晃，像是有人刚用过。地上洒了一片水，湿乎乎的，水迹从水缸边一直延伸到门槛那，然后就断了，跟凭空消失了似的，一点都没往屋里延伸。

他媳妇跟出来一看，吓得脸都白了，攥着他的胳膊说，你看你，不让你不敬你不听，这是找上门来了吧。王建军这时候也怕了，嘴硬不起来了，额头上都是冷汗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去找村里的王老太太，王老太太今年快八十了，懂点老规矩，但也不会看事，就是知道些老辈传下来的法子。王老太太说，你啊，年轻不懂事，口无遮拦，冲撞了人家。今天晚上送浆水的时候，好好赔个不是，多泼两勺，说几句软话，人心都是肉长的，鬼也一样，你敬他，他就不为难你。

当天晚上送浆水，王建军老老实实的，端着满满一瓦罐小米汤，到了十字路口，先对着路口鞠了仨躬，嘴里念叨着，各位前辈，小子年轻不懂事，说话没分寸，得罪了各位，今天多给各位送点浆水，各位别往心里去，多多包涵。说完，舀了一勺又一勺，一罐米汤全泼地上了，一点没剩，又站了一会儿，才慢慢往回走，没敢回头。

当天晚上，家里就安生了，再也没人往他脸上泼水，也没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王建军踏踏实实睡了一宿，第二天起来，啥事没有。从那以后，他对这些老规矩就敬而远之，再也不敢胡咧咧了。村里再有办丧事送浆水的，他都躲得远远的，从来不凑上前，更不敢说半句不敬的话。

奶奶说到这，低头穿针，线穿了两次才穿进去。我眨眨眼，问，奶，那送浆水真的能给他们喝到吗？他们真的能尝到味？奶奶说，谁知道呢，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，总归是个心意。人活一张脸，树活一张皮，啥东西都讲个脸面，你敬着他，他就不为难你。

这时候外面刮起一阵风，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，院子里的大杨树叶哗哗响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手。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，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，怕啥，有奶在呢，咱家里阳气重，啥都不敢进来。爷爷往炕里挪了挪，磕了磕烟袋锅子，说行了行了，别讲了，再讲孩子半夜不敢起夜了。

奶奶笑了笑，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，这就怕了？还有个事呢，是我亲身经历的，讲完这个就不讲了。我一听是奶奶亲身经历的，一下子又不怕了，瞪着眼睛支棱起耳朵，催她快讲。

奶奶说，那是我二十岁那年，还没嫁给你爷爷呢，回你太姥家送东西，赶上下雨，土路泥泞，不好走，耽误了时辰，到村头的时候天都黑透了。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，路上黑黢黢的，我攥着个手电筒，电池还不太足，光昏黄的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，刚好赶上村里老赵家送盘缠。

老赵家老爷子当天下午没的，心梗，走得急，第三天晚上送盘缠，家里儿女都回来了，披麻戴孝的，在路口烧纸、烧纸马纸人，火光冲天的，哭喊声老远就能听见。我本来想绕着苞米地走，可刚下过雨，地里全是泥，鞋子进去就拔不出来，没办法，只能从路口边上过去。

我低着头快步走，不敢往火堆那边看，就想赶紧过去回家。可走着走着，就听见有人喊我小名，声音细细的，像个老太太的声音，就在我耳朵边响，凉飕飕的，吹得我耳朵根子发麻，像是有人趴在我肩膀上说话。

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，老辈人常说，走夜路听见有人喊名字，不能随便应，尤其是路口、坟地这种地方，你一应声，它就知道你能听见它，就缠上你了。我咬着牙，没应声，脚步更快了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，攥着手电筒的手都出汗了。

那声音还在喊，一声接一声，就在我身后，跟着我走，我快它也快，我慢它也慢，始终就在我耳朵根旁边，清清楚楚的。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，手电筒的光都晃，也不敢回头，就闷头往前走，一直走到村里头，看见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了，那声音才慢慢没了。

我一口气跑回家，进门就瘫地上了，浑身都是汗，你太爷爷吓了一跳，赶紧扶我起来，问我咋了，是不是遇上狼了。我半天才缓过来，跟他说了路上的事。你太爷爷说，万幸你没应声，要是应了，那就麻烦了。那路口孤魂野鬼多，好多都是没名没姓的，听见有人应声，就缠上你，要你跟着它走。

后来过了几天，我才知道，那天送盘缠的老赵家老爷子，生前就爱喊我小名，我小时候常去他家玩，他总给我糖吃。兴许是他刚走，魂还没走远，看见我了，就随口喊了一声，也没啥坏心思。可那时候我哪知道啊，吓得好几天都不敢走夜路，一到天黑就不出门。

我听到这，忍不住问，奶，那你后来回头看了吗？到底是谁喊你？奶奶摇摇头，哪敢回头啊，老辈人说了，走夜路别回头，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，一回头就吹灭一盏，阳火弱了，脏东西就容易近身。活了这么大岁数，就那次最吓人，现在想起来，后脊梁骨还发凉呢。

爷爷哼了一声，就是风刮的，风声呼呼的，穿过杨树叶，呜呜的，跟人说话似的，听岔了。奶奶说，我自己的耳朵我还不知道？是不是风声我听不出来？就在耳朵根底下，清清楚楚的，喊我小名，一点没差。爷爷摆摆手，行行行，你说啥就是啥，我不跟你争。

奶奶把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放，伸了伸腰，活动了一下盘腿坐麻的腿，说，还有个赶大车的老周，你知道不？就是前两年去世的那个周老头，年轻的时候赶大车，走南闯北的，去过好多地方，见多识广。他也在那十字路口遇上过事，还是冬天，下着大雪。

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，没几天就一场，地上的雪没膝盖深。快过年的时候，生产队让老周赶大车去公社拉年货，什么猪肉、粉条、白面，还有给社员分的冻梨冻柿子。他早上天不亮就出发了，回来的时候装了满满一车货，走得慢，到半路天就黑了。西北风刮得嗷嗷叫，雪粒子打在脸上疼，跟小刀子似的。他裹着羊皮大衣，戴着狗皮帽子，坐在车辕上，甩着鞭子催马走，想赶紧回村。

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，马突然就停了，怎么甩鞭子都不走，前蹄子使劲刨地，咴咴直叫，浑身都抖，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了，一个劲往后退。老周心里纳闷，探着身子往前看，路上白茫茫一片，除了雪啥都没有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他又甩了一鞭子，骂了那马两句，马还是不走，反而抖得更厉害了，马头一个劲往回缩，不敢往前看。

老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啥怪事都听过，心里立马就明白过来了，这是遇上挡道的了。赶大车的老辈人都传，夜路走多了，难免遇上点不干净的东西挡道，不能硬来，得说好话，给点好处，人家就让路了。

他赶紧从车上摸出一捆谷草，还有半袋料豆，划着火柴点着了谷草，扔在路边的雪地里，又抓了一大把料豆撒在雪地上，嘴里念叨着，各位老少爷们，我这拉着队里的年货回家，路过宝地，给各位添点草料，行个方便，让我过去吧，多谢各位了。

说完，他坐回车辕上，轻轻喊了一声，驾。那马居然就乖乖往前走了，也不抖了，也不叫了，走得稳稳当当的。老周坐在车上，也不敢回头，一直往前走，走出去二里多地，离十字路口远了，才松了口气，后背的羊皮大衣都被汗浸湿了。

等回到村里，卸车的时候，他发现车轱辘上缠了几根白布条，不知道啥时候缠上去的，雪白雪白的，跟办丧事的孝布似的，在黑车轱辘上特别扎眼。老周心里明白，这是刚才遇上的东西留下的记号，好在他懂规矩，给了草料，没为难他。他把白布条摘下来，扔灶坑里烧了，又烧了几张黄纸，才放下心来。

从那以后，老周每次赶车路过十字路口，都提前抓一把料豆撒出去，嘴里念叨两句，从来没出过事。他常跟村里的年轻人说，走夜路，别横，别觉得自己胆子大就啥都不怕，敬着点啥都好，别拿无知当胆大，真遇上事了，后悔都来不及。

奶奶讲到这，打了个哈欠，看了看窗外的天，月亮都升到头顶了，天不早了。我还意犹未尽，拽着奶奶的袖子晃，奶，再讲一个呗，最后一个，讲完我就睡觉。奶奶戳了戳我的脑门，你这孩子，越听越精神，明天还上不上学了？迟到了老师罚你站我可不管。我撒娇，就一个，真的最后一个，讲完我立马钻被窝睡觉，保证不说话了。

奶奶叹了口气，行行行，最后一个，讲完赶紧睡觉。这个事，就发生在前几年，你都记事了，就是村东头老王家的大小子，王磊，在外头打工，过年回来，晚上跟同学喝酒，喝到半夜才往家走。

王磊那时候二十多岁，在外头上学上班，见过世面，早就不信这些农村的老说法了，说都是老封建，迷信。那天晚上同学聚会，喝了点白酒，胆子更大了，晃晃悠悠往家走，抄近路就从十字路口过。路过路口的时候，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有个黑糊糊的东西，看着像是个皮钱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
他弯腰捡起来，拿在手里掂了掂，还挺沉，打开一看，里面一沓钱，还有几张银行卡、身份证。王磊心里高兴，觉得自己走运了，大半夜捡着钱包，里面还有这么多钱，真是天上掉馅饼。他揣兜里就往家走，美滋滋的，寻思明天看看身份证，要是本村的就还给人家，要是外村的，钱就自己留着了。

回到家，他把钱包拿出来，跟他媳妇显摆，说你看，路上捡的，运气好吧，里面好几百块钱呢。他媳妇拿过来一看，凑到电灯底下一照，脸色立马就变了，说这哪是钱包啊，这是死人用的纸钱包，烧给死人的纸活！

王磊不信，说你瞎说啥，这不挺好的皮夹子吗，摸着都有纹路。他媳妇把钱包塞他手里，说你仔细摸，这是硬纸壳糊的，上面压的花纹，就是纸活店里卖的那种，专门烧给死人的。你再看里面的钱，都是冥币！王磊赶紧把里面的钱抽出来，凑到灯底下一看，可不是嘛，花花绿绿的，上面印着玉皇大帝，面额都是一个亿，就是冥币。

王磊当时酒就醒了一半，吓得浑身发麻，手都抖了，说我明明看着是真皮钱包，咋变成纸的了？他媳妇说，你肯定是在十字路口捡的吧？那地方的东西能随便捡吗？都是人家烧给死人的，你捡了它的东西，它就跟着你回来了，找你要钱包。

王磊吓得不行，说那咋办啊？赶紧送回去？他媳妇说，肯定得送回去，现在就去，给人家放回原地，再赔个不是，兴许就没事了。大半夜的，王磊也不敢自己去，喊了他爹，爷俩拿着手电筒，揣着那纸钱包，又回到十字路口。

王磊把纸钱包放回原来的地方，又对着路口鞠了好几个躬，嘴里念叨着，大哥大姐，我有眼不识泰山，不该捡你的东西，我给你放回来了，你别跟我一般见识，赶紧回去吧。他爹也在旁边帮着说好话，爷俩站了一会儿，见没啥动静，才赶紧往家走。

当天晚上，王磊就没睡好，总做噩梦，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，脸模模糊糊的，跟他要钱包，说他偷了自己的钱，要拉他去见官。他吓得一宿醒了好几回，浑身都是冷汗。第二天就感冒了，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，头疼得厉害，打了好几天针才好。从那以后，他再也不敢随便捡路上的东西了，尤其是路口附近的，看都不看一眼，低着头快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