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返乡(1/2)
炕头烧得暖烘烘的,我往奶奶身边挤了挤,爷爷坐在炕梢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烟气顺着房梁往上飘,绕着灯泡打旋。奶奶纳着鞋底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闷闷的声响,她见我一个劲往她怀里钻,就用针锥顶了顶我的脑门,说又想听啥了。我说奶你再讲一个呗,就讲那种真事儿,吓人的,越长越好。奶奶撇撇嘴,说哪那么多真事儿,都是老一辈人嘴里传下来的,传来传去就变味儿了。我不依,拽着她的袖子晃来晃去,说你讲嘛讲嘛,我不害怕。爷爷在旁边咳嗽一声,磕了磕烟袋锅子,说你就给她讲一个吧,省得她磨人,讲完赶紧睡觉,明天还得早起。奶奶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放,说行,今儿给你讲一个长的,讲完你就乖乖闭眼睡觉,不许再缠着我问东问西。
我说好。
奶奶往炕沿边挪了挪,把油灯往她那边拨了拨,灯光昏黄,照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。她声音压得低了些,语速也慢了下来。她说这事儿不是咱村的,是三十里地外杨家屯的事儿,她年轻时候走亲戚亲耳听那老太太说的,那老太太姓王,男人走得早,三十多岁就守了寡,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,儿子叫建国,底下还有个妹妹,长到五岁得病死了,就剩这么一根独苗。王老太把这个儿子看得比命都重,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,啥好吃的都紧着儿子,自己啃窝头就咸菜,也得让儿子吃口白面。
建国也争气,从小就懂事,知道娘不容易,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,挑水劈柴喂猪,啥都干。长到二十出头,高高壮壮的小伙子,眉眼周正,村里好多人家都托媒人来说亲。可建国说不急,先挣钱,等盖了砖瓦房再说,不能让媳妇跟着住土坯房。那时候南边正搞建设,到处都缺人,工地上一个月能挣好几百,顶家里大半年的收成。村里包工头子回来招人,建国第一个报了名,跟着就走了,一走就是三年。
头一年还勤写信,差不多一个月一封,信封上盖着南边的邮戳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跟爬虫子似的。信里说工地上管吃管住,四菜一汤,顿顿有肉,工钱也按时发,工头人不错,不克扣,让他妈在家别惦记,等攒够了钱就回来盖新房,找媒人说个俊媳妇,再给娘买件新棉袄。王老太每次收到信都攥着看半天,翻来覆去地读,不认识的字就找小卖部的先生问,问完了就记在心里,逢人就说儿子出息了,在南边挣大钱呢。她把信都压在炕席底下,没事就拿出来摸摸,信纸都摸得起毛边了,好像摸着信就能摸着儿子的手似的。
第二年信就稀了,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封,字也写得更潦草了,说工地上赶工期,天天加班到后半夜,手累得握不住笔,地址也换了几回,说工地挪地方了,跟着工程走,南边到处跑。王老太每次回信都写厚厚一沓,说家里都挺好的,老母鸡下了二十个蛋,猪长到一百八十斤了,院角的倭瓜结了仨,让儿子注意身体,别累着,钱够花就行,不用往家寄太多,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。信寄出去,往往要等一两个月才能收到回信,王老太就天天去村口小卖部转悠,扒着柜台问有没有她的信。小卖部老板说没有,让她别着急,工地上忙,兴许过两天就来了。
第三年更不像话,开春来了一封信,说工地赶大工程,今年过年不回去了,等工程完了再回,之后就彻底断了音信。从春到夏,从夏到秋,整整小半年,一封信都没有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王老太急坏了,天天去村口等,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底下,从太阳升起来等到落山,眼睛都望穿了,也没等着。村里人有人劝她,说南边那么大,兴许是换了新工地,地址没来得及说,等安顿好了自然就来信了。也有人说闲话,说指不定儿子在南边挣了钱,找了南方媳妇,入赘了,忘了老家的娘了,这种事多了去了,出去了就不想回来。王老太听了心里不是滋味,嘴上跟人争辩,说她儿子不是那种人,从小就孝顺,不可能不跟家里打招呼,可夜里回到家,关上门就掉眼泪。
她也托人打听,找过一起去打工的人家问,人家说工地散了,各奔东西,谁也不知道谁去哪儿了,南边工地多了去了,上哪儿找去。王老太没办法,就只能等,白天强撑着下地干活,喂猪喂鸡,收拾院子,跟没事人似的。晚上就坐在外屋地门槛上哭,哭儿子是不是出事了,哭自己命苦,男人走得早,闺女没了,儿子再没了,她活着还有啥意思。哭累了就靠在门框上打个盹,醒了接着哭,眼睛天天肿得像桃儿似的,人也瘦了一大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就这么熬了小半年,入秋了,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,苞米棒子挂在房檐底下,一串串的,辣椒也串起来挂在墙上,红通通的。天一天比一天凉,晚上都得上冻了。那天夜里刮西北风,呜呜的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,院角的柴禾垛吹得哗啦啦响。王老太早早就躺下了,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头空落落的,像缺了块啥。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就听见窗户咚咚响,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很慢。
王老太一下子就醒了,坐起来,竖着耳朵听。外头风大,树枝刮着窗户也哗哗响,她以为是风吹的,刚要躺下,又响了,咚咚咚,还是三下,清清楚楚的,就是有人用指节敲玻璃,不是风吹的。王老太心里咯噔一下,这大半夜的,谁敲窗户啊?村里有规矩,半夜敲门不能开,敲窗户更邪性。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声,谁?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窗外头一个声音,压得很低,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,说娘,是我,我回来了。
王老太一听那声音,浑身一麻,从头顶麻到脚后跟,眼泪刷就下来了,是她儿子,是建国的声音,错不了,自己儿子的声音,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,哪怕再变,她也听得出来。她连鞋都没穿好,趿拉着就下地,摸黑走到堂屋,手哆嗦着去拔门闩。门闩插得紧,她拔了两下才拔开,门一拉开,外头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一哆嗦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院当间站着个人,背着个蓝布包,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黑布裤子,脚上一双解放鞋,就站在月亮地里,背对着光,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,但那身形,那站着的姿势,肩膀一高一低的毛病,都是她儿子,错不了。王老太扑过去,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,眼泪哗哗往下掉,话都说不利索了,说你可回来了,你这死孩子,这么长时间不来信,娘以为你出事了,你要急死娘啊,你咋才回来啊。
她儿子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,由着她抓着,也不回抱她,也不拍她的背,就那么直挺挺站着,像根木桩子。王老太那时候光顾着哭了,光顾着高兴了,满脑子都是儿子回来了,啥都顾不上想,拽着儿子的手就往屋里拉,说快进屋,外头凉,风大,别冻着,娘给你热饭去,家里还有鸡蛋,给你煮俩,再热点粥。她儿子的手冰凉冰凉的,像攥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,凉得刺骨。王老太说你手咋这么凉,冻坏了吧,快进屋暖暖,炕上热乎。
进了屋,王老太点上煤油灯,灯芯挑亮了,昏黄的灯光漫开来,照着她儿子的脸。王老太抬头一看,心里头莫名咯噔了一下,像被啥东西揪了一下。儿子瘦了,颧骨都凸出来了,腮帮子都陷下去了,脸白得不像话,不是正常人的白,是那种惨白,像泡了好几天水的白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,连嘴唇都是发灰的,干得起皮,裂了好几个小口子。眼睛也不对劲,眼神发直,眼珠子黑黢黢的,没什么光泽,像两颗玻璃球,看人的时候不转眼珠,直勾勾的,盯得人心里发毛。
王老太心疼坏了,伸手去摸儿子的脸,手刚伸过去,她儿子往后躲了一下,没让她摸。他说娘,别碰,我身上凉。声音很低,很慢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气音重,声带振动的感觉很轻,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她儿子说话嗓门大,亮堂堂的,全村都能听见。
王老太说你咋瘦成这样,工地上不给饭吃啊,咋造得这么可怜,你看看你都脱相了。她儿子说工地上累,吃不好,没事,缓两天就好了。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,话就从牙缝里飘出来似的,而且嘴里没有哈气。那时候已经入秋了,晚上天凉,人说话嘴里该有白气才对,他说话就没有,干巴巴的。
王老太说你等着,娘给你煮鸡蛋去,再热点粥,锅里还有剩的窝窝头,给你馏两个。她转身要去灶房,她儿子伸手拉住了她,手劲挺大,攥得她手腕子有点疼,冰凉的手贴在皮肤上,激得她一哆嗦。他说娘别忙了,我路上吃过了,不饿。王老太说那哪行,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,哪能不饿,路上那饭哪有家里的香,你等着,很快就好。她儿子又拉了一下,说真不饿,娘,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
王老太一听儿子累了,就赶紧说好好好,睡觉,西屋娘都给你收拾好了,褥子前几天刚晒过,太阳底下晒了一天,暄腾着呢,还有太阳味儿。她儿子点点头,背着蓝布包就往西屋走,走路轻飘飘的,脚抬得很低,蹭着地面走,没什么脚步声,像踩在棉花上似的。王老太举着煤油灯在后面照着,看着儿子的背影,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高兴劲压过了那点不对劲,她只当是儿子坐长途车累的,几天几夜没合眼,缓两天就好了。
进了西屋,她儿子把布包往炕头一放,就站在屋当间,也不上炕。王老太说你倒是上炕啊,脱了鞋歇歇。她儿子说等会儿,不着急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四处看,看墙上的年画,看柜子,看窗户,慢慢看,像是看不够似的。王老太说看啥啊,家里还是那样,啥都没变。她儿子说嗯,没变,挺好。
王老太说行,你歇着,娘回去了,有事喊娘。她退出来,轻轻带上了门。站在堂屋,她还在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,儿子回来了,比啥都强,悬了半年的心,终于落地了。她也没睡意了,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,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,锅里温着水,等儿子醒了好喝。
灶膛里的火一明一暗,映着她的脸,红通通的。她坐着坐着,就慢慢琢磨出不对劲来了,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。
首先是院门。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检查院门,闩得死死的,还顶了根木头棍子,顶得结结实实的,别说是人,就是条狗都推不开。儿子是怎么进来的?翻墙?院子墙不低,一人多高,而且墙头上插着碎玻璃,防贼的,翻进来肯定有动静,哗啦哗啦的,她咋一点都没听见?而且他不敲院门,敲窗户干啥?直接喊门不行吗?半夜三更敲窗户,这不是正常人的做法。
然后是儿子的样子。三年没见,瘦是正常的,工地上干活累,但白成那样就不对了。工地上干活,风吹日晒的,天天在太阳底下晒,不该这么白,应该又黑又壮才对,可他白得不正常,像三年没见过太阳似的,白得发瘆。还有他的眼睛,直勾勾的,看人的时候不转眼珠,跟以前不一样,以前她儿子眼睛活泛得很,见谁都笑呵呵的,眼珠子转得快。
还有他的手。太凉了,凉得不正常,入秋再冷,也不至于凉成那样,像冰坨子似的,攥得她手腕子疼。而且他拉她的时候,手硬邦邦的,不像是活人的手,软乎乎有弹性的那种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冻僵了的肉,硬的,没弹性。
还有他说话的样子。嘴里没有哈气,声音发闷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不像是站在跟前的人说的话。而且他不笑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就那么僵着,见了亲娘也没个笑模样,这不正常。
王老太越想心里越发毛,后背凉飕飕的,赶紧摇摇头,自己骂自己,想啥呢,儿子好不容易回来,净瞎琢磨些乱七八糟的。肯定是坐火车冻的,南边热,北边冷,一下火车不适应,冻着了,脸白是因为累的,手凉是因为外头冷。睡一觉缓过来就好了,肯定是这样。
她这么安慰自己,就靠在墙上打了个盹。天快亮的时候才醒,手脚都麻了,冻得冰凉。她揉了揉腿,站起来,轻手轻脚走到西屋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,里头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,估计睡得沉。她就去院子里扫院子,喂鸡,动作都放轻了,怕吵着儿子睡觉。
鸡在院子里刨食,她撒了一把苞米,鸡都围过来吃。喂着喂着,她就发现不对劲了,鸡都躲着西屋那边走,宁可绕远路,也不往西屋跟前去,有两只鸡走得近了点,扑棱着翅膀就跑了,像见了啥吓人的东西似的。王老太心里嘀咕,这鸡咋了,西屋里有啥啊。她没往深处想,只当是西屋久了没住人,有耗子味儿,鸡不爱闻。
一直到快晌午,太阳都晒屁股了,西屋门还没开。王老太忍不住了,走过去敲门,说建国啊,醒了没?起来吃饭了,都晌午了。里头没动静。她又敲了敲,声音大了点,建国?听见了没?还是没动静。她推了一下门,门从里头闩着,插得紧紧的,推不动。
王老太心里有点慌,使劲拍了拍门,喊,建国!你咋了?开门!没事吧你?喊了好几声,嗓子都喊哑了点,里头才传来一声嗯,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坏了,又像是蒙着被子发出来的,说娘,我再睡会儿,困。王老太听见儿子说话了,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说行,那你睡,饭在锅里温着,醒了自己盛,别饿着,啥时候醒了啥时候吃。
她就去院子里干活了。晒白菜,翻萝卜干,把苞米棒子再翻一遍,干得快。干一会儿就往西屋瞅一眼。西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都没露,连光都透不出来,屋里黑咕隆咚的。王老太心里嘀咕,这孩子,大白天拉啥窗帘啊,不嫌闷得慌,睡个觉至于吗。但她也没多想,儿子累,坐了几天几夜的车,就让他睡吧,睡够了再说。
一直到太阳快落山,天擦黑了,霞光都没了,院里暗下来了,西屋门才吱呀一声开了,声音很轻,慢慢悠悠的。她儿子走出来,还是那身蓝布褂子,连褶皱都跟昨天一样,头发乱蓬蓬的,脸还是白,在昏黄的天光下,白得更扎眼了,像涂了层面粉。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,像是不适应外头的光似的,抬手挡了挡,站了好半天才迈步出来,走得很慢。
王老太说醒了?饿坏了吧,饭都凉透了,我给你热热去,灶里还有火星子,很快就热。她儿子说不用,凉的就行,不爱吃热的。他进了灶房,盛了碗稀粥,就着点咸菜疙瘩,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王老太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,盯着他看,越看越觉得不对,越看心里越沉。
以前她儿子吃饭狼吞虎咽的,一顿能啃三个大馒头,就着大葱蘸大酱,吃得香着呢,呼噜呼噜的,一碗粥两口就下肚了。现在倒好,捧着碗粥,小口小口抿,半天喝下去一口,一碗粥喝了快半个时辰,也没见下去多少。而且他喝粥的时候不抬头,眼睛就盯着碗底,眼神直勾勾的,也不眨眼,就那么盯着,碗沿碰着嘴唇,也不见他咽,就那么含着。
王老太说咋了,粥不合口?娘给你煮俩鸡蛋去,腌的咸鹅蛋也有,给你切一个。她儿子摇摇头,说不用,挺好。他说话的时候,嘴里的粥也不咽,就含着,话音含糊不清的,嗡嗡的。王老太说你这孩子,吃饭咋跟猫似的,这么点哪够,一个大小伙子,一碗粥哪顶得住。她儿子没说话,继续低头抿粥,跟没听见似的。
一碗粥喝完,咸菜吃了没两口,他就放下碗了,说饱了。王老太说这就饱了?一碗稀粥就饱了?你以前一顿能喝三碗。他说现在胃口小,吃不下。王老太心里头犯嘀咕,三年没见,胃口咋变小这么多?一个大小伙子,天天躺着不动也不能只喝一碗粥啊,这不正常。
吃完饭,天就黑透了,星星都出来了。她儿子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背挺得直直的。王老太搬了个凳子坐他旁边,跟他唠嗑,问他工地上咋样,挣了多少钱,南边好不好,吃不吃得惯大米,有没有认识啥新朋友,啥时候再走。他就嗯啊答应着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就不说话,问多了就沉默,半天嗯一声。
王老太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啊?跟工头请了多久的假?他沉默了半天,说没定,待够了再走。王老太说那挺好,多住些日子,娘给你做好吃的,补补身子,你看你瘦的,风一吹都能倒了。他没说话,继续抬头看天,脖子挺得直直的,也不嫌酸。
坐了一会儿,王老太说你咋不抽烟了?以前你烟瘾可大了,一天半包,蹲厕所都得抽一根。他说戒了。王老太说挺好,抽烟伤身子,戒了好,省得咳嗽。她嘴上这么说,心里头却更纳闷了,她儿子那烟瘾,说戒就戒了?连烟味都不闻了?以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烟袋,现在提都不提。
坐到大半夜,王老太都困了,打了好几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说回屋睡吧,外头凉,后半夜该上冻了。她儿子说再坐会儿,不困。王老太说那你也早点回屋,别冻感冒了,家里还有感冒药。她就自己回屋睡了。躺下之后,她隔着窗户往外看,月光挺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她儿子还坐在院子里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个木桩子似的,一动不动,连头都不歪一下。
王老太躺着躺着就睡着了,后半夜起夜,迷迷糊糊睁开眼,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很慢,很轻,来来回回的,啪嗒,啪嗒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溜达,走得特别慢。她扒着窗户缝往外看,月亮挺好,银晃晃的,她儿子一个人在院子里走,走得很慢,低着头,背着手,来来回回地走,也不抬头,就盯着脚底下,走过来,走过去,像在量步子。
王老太看了一会儿,心里头怪怪的,大半夜不睡觉,在院子里溜达啥?有啥好量的。她喊了一声,建国?外头的脚步声立刻停了,戛然而止。她儿子抬起头,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,说没事,睡不着,溜达溜达。王老太说快回屋睡吧,天凉,别冻着。他说嗯。然后就听见脚步声往西屋去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王老太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,像块石头压着。她数了好几遍羊,数到好几百,才迷迷糊糊睡着,睡着睡着还做了个梦,梦见儿子站在她床边,就那么看着她,她想说话说不出来,想动动不了,急得一身汗,醒了之后心脏砰砰跳,半天缓不过来。
第二天一早,王老太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屋门口听,里头静悄悄的,估计还在睡。她就去做饭,熬了玉米粥,贴了饼子,还炒了个鸡蛋,油放得挺多,香得很。做好了饭,她又去敲门,说建国,起来吃饭了,都快晌午了。里头还是没动静,喊了好几声,才答应一声,说知道了,声音哑得厉害。
又是等到天擦黑才出来,还是那身衣服,连换都没换,还是那张白脸,白得发青。出来就坐在门槛上喝粥,还是只喝一碗,鸡蛋一口没动,饼子也不碰。王老太说你咋不吃鸡蛋啊,炒得可嫩了,放了不少油。他说不爱吃了,腻。王老太说以前你最爱吃炒鸡蛋了,一顿能吃仨,说炒鸡蛋香。他说现在不爱吃了。
吃完饭还是坐在院子里发呆,不说话,也不串门。王老太说你出去转转呗,找你发小玩玩,二柱、小军他们都在家呢,经常问起你,说你啥时候回来。他说不去,没意思。王老太说那你去小卖部买包糖也行啊,溜达溜达,老在家憋着干啥。他说不想动,累。
就这么着,天天如此,像复制粘贴似的。白天在西屋睡觉,拉着窗帘,谁喊都不出来,喊急了就嗯一声。天擦黑了出来,喝一碗稀粥,就两口咸菜,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,坐到后半夜回屋。有时候半夜在院子里溜达,来来回回走,也不发出什么声音,像个影子似的。
过了没几天,村里人就都知道建国回来了。邻居张婶最先来串门,挎着个篮子,装着半篮鸡蛋,一进门就嚷嚷,大嗓门全村都能听见,说听说建国回来了?可算回来了,你娘都快想疯了,天天在村口等。王老太笑着迎出去,说回来了,刚回来没几天,还没倒过来觉呢,天天睡。张婶往里瞅,脖子伸得老长,说人呢,让我看看,三年没见,长变样了没,是不是长高了。
王老太冲西屋喊,建国,你张婶来了,出来说句话。喊了两声,西屋门没开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王老太又喊,建国?听见没?你张婶来了。过了好半天,门才吱呀一声开了,缝很小,她儿子站在门后头,只露出半张脸,脸白得吓人,眼睛直勾勾的,看着张婶,叫了声张婶。声音很低,哑得厉害。
张婶哎呀一声,刚要笑,看见他那张脸,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,往后退了半步,差点绊着门槛。她看着王老太,眼神怪怪的,说这是……建国啊?王老太说是啊,咋了,瘦了吧,工地上累的。张婶干笑了两声,笑得比哭还难看,说瘦了,是瘦了,咋瘦成这样了,南边苦吧,你看看这脸白的,都不见太阳啊。
她儿子没说话,就站在门后头看着她,也不笑,也不往前迎,也不请人进屋,就那么直勾勾盯着。张婶站了会儿,浑身不自在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说那啥,婶子我还有事,家里还烧着水呢,先回去了,鸡蛋给你放这儿了,改天再唠。说完转身就走,走得挺快,跟逃似的,出门的时候差点摔着。
王老太送她到门口,回来的时候心里头不是滋味,张婶那眼神,跟见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似的,躲躲闪闪的。她心里头那点疑惑又冒出来了,难道真的是自己儿子不对劲?可她不敢深想,也不愿意深想。
张婶走了之后,村里慢慢就有闲话了,传得飞快,东家长西家短的,没啥事都能传出花来。有人说建国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,天天躲在家里,也不知道干啥,见不得人似的。有人说他看着不对劲,不像个活人,脸白得像纸,眼睛直勾勾的,跟死了几天的人似的。还有人说,那天傍晚收工,路过王老太家门口,正好看见建国在院子里站着,太阳斜着照在他身上,地上没影子,干干净净的,啥都没有。
这话传到王老太耳朵里,她气得不行,拿着扫帚就出去了,站在大街上骂,说谁在那儿嚼舌根呢,满嘴喷粪,我儿子好好一个大活人,咋就没影子了,你们眼睛瞎了,看不着就瞎说。骂了半天,没人敢搭腔。但她嘴上硬,心里头却犯嘀咕,七上八下的,没底。
那天傍晚,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,西边还有霞光,斜着照过来。她儿子出来了,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太阳,伸了个懒腰。王老太站在堂屋门口,盯着他脚下看,心里头怦怦跳,像揣了个兔子。她看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凉了。
地上真的没影子。
太阳在西边,斜着照,角度很低,人站在院子里,按理说影子应该拉得很长,一直到墙根才对。但她儿子站在那儿,脚下光秃秃的,啥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一片地,连个浅影子都没有,连脚底下那点黑印子都没有。王老太以为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眼睛,使劲眨了眨,再看,还是没有。她儿子站在夕阳里,浑身像发着一层淡淡的光,脚下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就像……就像他不是站在地上,是飘着的。
王老太当时腿就软了,扶着门框才站住,差点瘫地上。她儿子回过头看她,说娘,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王老太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就指着他脚下,手指都哆嗦了,说你……你影子呢?你咋没影子?她儿子低头看了看脚下,又抬起头,表情特别平静,好像这是件很正常的事,说啥影子?我不知道,没注意。
王老太站在那儿,浑身发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,牙齿都打颤。她想起来了,儿子回来这么多天,她从来没见过他的影子。白天他不出门,屋里黑,也看不见。傍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光线暗,她也没往那方面想。今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,照得清楚,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影子。
人哪能没有影子呢?只要是活人,只要有光,就有影子,除非……除非不是活人。
王老太不敢往下想了,不敢想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。她告诉自己,是光线不好,是角度不对,是自己眼花了,肯定是这样,不可能没有影子,不可能,建国好好的,就是她儿子。
她儿子站在那儿,看着她,眼睛直勾勾的,也不说话,也不过来扶她。王老太强撑着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说没事,娘眼花了,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。说完转身就进屋了,进了屋就靠在门后头,浑身哆嗦,抖得跟筛糠似的,吓得不行,眼泪哗哗往下掉,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难受的。
那天晚上,她儿子还是坐在院子里发呆,坐了很久。王老太躲在屋里,隔着窗户缝偷偷看,越看越怕,越看越觉得陌生。他坐得太直了,一动不动,连头都不转一下,正常人哪能坐那么久不动弹?坐几个小时脖子早就酸了。而且他坐的地方,正好是风口,风那么大,呼呼的,他的衣服纹丝不动,连衣角都不飘一下,像是风直接穿过去了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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