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返乡(2/2)
王老太越想越怕,蒙着被子哭,不敢哭出声,怕外头听见,咬着被角,眼泪把被子都打湿了。她心里头已经开始怀疑了,怀疑儿子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,回来的这个不是人。但她不敢承认,也不愿意承认。那是她儿子啊,她拉扯了二十多年的儿子,是她活下去的指望,哪怕再不对劲,她也宁愿相信那就是她儿子。她甚至想,就算是鬼又咋样,那也是她儿子,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不会害她的,能回来陪她几天,她也认了。
但害怕是真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,控制不住的哆嗦。
接下来几天,怪事越来越多,一件比一件吓人,一件比一件让人心里发毛,像钝刀子割肉,慢慢磨。
有天半夜,王老太睡得迷迷糊糊的,感觉床边站着个人,黑糊糊的影子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猛地睁开眼,黑暗里真站着个人影,高高瘦瘦的,就站在她炕沿边,低着头,盯着她看,一动不动。王老太吓得魂都飞了,差点喊出声,手一把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,攥得紧紧的。仔细一看,是她儿子,轮廓没错,就是他。
王老太捂着胸口,心脏砰砰跳得快蹦出来了,说建国?你咋不睡觉,跑我屋里干啥?大半夜的想吓死娘啊。她儿子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,低着头,也不动,也不出去,就那么站着,盯着她。王老太坐起来,伸手去摸煤油灯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,手哆嗦得厉害,火柴棍掉了一地。
灯一亮,昏黄的光照过去,她看见她儿子就站在炕沿边,脸白得发青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,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,很淡,很怪,不是正常的笑,像是硬扯上去的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眼神空空的,像没有魂儿似的。
王老太说你咋了?有事啊?是不是饿了?娘给你做饭去。她儿子慢慢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慢镜头似的,声音很低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说没事,就是看看你。说完转身就走了,脚步轻飘飘的,没一点声音,出去的时候还轻轻带上了门,门闩咔哒一声,自己插上了。
王老太坐在炕上,浑身冷汗,衣服都湿透了,头发都湿了,贴在脑门上。她看着关上的门,心脏砰砰跳。她睡觉前明明闩了门的,插得死死的,他是怎么进来的?门闩好好的,从里头插着,他怎么进来的?又怎么出去的?出去之后还能从外头把门闩插上?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。
王老太越想越怕,不敢再睡了,攥着剪刀坐了一宿,眼睛盯着门,一动不敢动,一直坐到鸡叫,天蒙蒙亮了,才松了口气,浑身都僵了。
还有一次,她儿子在院子里洗脸,端着个搪瓷盆,就放在石台上。王老太端着盆子出去倒水,正好看见。她儿子低着头,手捧着水往脸上撩,一下一下的,撩了半天,脸还是干的,一点水迹都没有,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,啪嗒啪嗒落在地上,溅起水花,他的脸却干干爽爽的,像根本没碰过水,连鬓角的头发都是干的。
王老太站在那儿,端着盆子,都忘了倒水,就那么看着。她儿子洗完脸,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,擦的动作也是装样子,毛巾根本没挨着脸,就在脸旁边晃了晃。擦完了转过身,看见王老太,还问了一句,娘,干啥去?语气特别自然,跟没事人似的。王老太说倒……倒水。声音都发颤。她儿子哦了一声,就回屋了,脚步轻飘飘的。
王老太蹲在地上,把盆子里的水慢慢倒了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鞋,凉冰冰的。她想起来了,儿子回来这么多天,她从来没见过他喝水,一口都没喝过,也没见过他上厕所,一次都没有。一个大活人,十几天不喝水,不上厕所,这可能吗?渴都渴死了。
还有他身上的味儿。一开始不明显,淡淡的,后来越来越重,一股怪味儿,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,像是霉味儿,又像是烂白菜的味儿,还有点腥,臭烘烘的,闻着恶心,直犯呕,头都晕。尤其是西屋,一开门那味儿就往外涌,扑面而来,熏得人头晕,站不住。王老太问他是不是屋里潮,返潮了,他说没有,闻不见。
王老太偷偷进过西屋一次,趁他晚上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。她轻轻推开门,那股味儿扑面而来,差点把她熏个跟头,赶紧捂住鼻子。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黑咕隆咚的,啥都看不见,她划了根火柴,点着油灯,举着灯一看,炕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,四四方方,跟豆腐块似的,根本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,铺得平平整整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,跟她刚铺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伸手摸了摸褥子,凉的,冰手,一点温度都没有,凉得跟石头似的。这都睡了快十天了,天天晚上睡,咋会是凉的?就算是石头,睡十天也该焐热了。而且褥子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头发丝都没有,炕席缝里都干干净净的,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。
她又去摸枕头,也是凉的,硬邦邦的,平平的,根本没枕过的痕迹,连个凹坑都没有。桌子上的茶缸子,还是她那天放的,满满一缸子水,一点没少,缸沿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唇印都没有。墙角放着他那个蓝布包,安安静静的,也没打开过的样子。
王老太举着油灯站在屋里,那股怪味儿往鼻子里钻,熏得她直恶心,头都晕了。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看着整整齐齐的被褥,心里头那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压不住,像要从心里蹦出来似的。她儿子……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?现在这个天天跟她在一个院子里的,到底是个啥东西?
她不敢再想了,赶紧退出来,轻轻带上门,怕被他发现。靠在墙上,她大口喘气,眼泪哗哗往下掉,不敢哭出声,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不愿意相信,她宁愿自己瞎想,宁愿是自己神经过敏,也不愿意承认儿子已经没了。可这些怪事一件接一件,由不得她不信,证据就摆在那儿,明明白白的。
但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,万一呢?万一就是儿子身体不好,就是儿子习惯变了呢?她自己骗自己,骗了一天又一天,明知道是自欺欺人,还是不愿意戳破。她想,能多陪一天是一天,哪怕是假的,哪怕是个影子,能天天看见,她也认了。
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多,说啥的都有,越传越邪乎。有人说王老太想儿子想疯了,天天对着空屋子说话,魔怔了。有人说建国早就死在南边了,回来的是个孤魂野鬼,缠上王老太了,要把她带走。还有人劝王老太赶紧找个先生看看,找个会看事儿的,别被缠上了,时间长了要出事,把阳气吸光了就麻烦了。
王老太不听,谁说跟谁急,拿着扫帚赶人。她就认准了那是她儿子,哪怕真是鬼,那也是她儿子,是她生的她养的,不会害她。她甚至跟村里人吵,说我儿子好好的,你们就是嫉妒,嫉妒我儿子回来了,你们儿子没回来。吵完了回家关上门就哭,哭自己命苦,哭儿子可怜。
但纸包不住火,真相早晚要露出来,瞒不住的。
那天村头的李老三从南边回来了。李老三跟建国一个工地的,比建国早走俩月,家里媳妇要生二胎,提前辞工回来了。他一进村,村口一堆老太太坐着晒太阳,就有人跟他说,老三啊,你可回来了,建国也回来了,在他家待了快半个月了,你不去看看?
李老三一听这话,当时脸就白了,唰的一下,一点血色都没有,手里的包都掉地上了。他抓住那老太太的胳膊,手哆嗦得厉害,说你说啥?建国回来了?哪个建国?老太太说还能哪个建国,王老太家的建国呗,跟你一起去南边那个。李老三说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,你骗我。老太太说我骗你干啥,真回来了,天天在家待着,不信你去看。
李老三站在那儿,脸煞白煞白的,眼睛瞪得老大,半天没回过神。然后撒腿就往王老太家跑,跑得气喘吁吁的,包都扔了,也顾不上捡。
跑到王老太家门口,扶着门框喘气,呼哧呼哧的,半天喘不上来气。王老太正在院子里晒菜,听见动静回头看,说老三啊,你回来了?啥时候回来的?李老三喘着气说,婶子……婶子,建国真回来了?王老太说是啊,回来快半个月了,在屋里睡觉呢,还没起。
李老三声音都抖了,说婶子你别骗我,建国真在屋里?王老太说这还能有假,你等着,我喊他起来,你们哥俩好好唠唠。她转身就要往西屋走,李老三一把拉住她,手冰凉冰凉的,哆嗦得厉害,力气还挺大,拽得她一个趔趄。李老三说婶子,别喊,别喊他,千万别喊。
王老太看他脸色不对,惨白惨白的,额头上都是汗,眼睛瞪得老大,跟见了鬼似的。她说咋了老三,出啥事了?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?是不是工地上出啥事了?你跟婶说,是不是建国……建国他咋了?
李老三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滚,半天说不出话,嘴皮子直哆嗦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说,婶子,有个事儿,我瞒了你快半年了,对不住你,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怕你受不了,怕你撑不住。王老太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后跟,说啥事儿,你说,是不是建国出事了?你跟婶说实话,婶撑得住。
李老三点点头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哗哗的,说婶子,建国半年前就没了。工地上脚手架塌了,从三层楼上掉下来,头先着地的,砸着脑袋了,当时就不行了,没遭罪,走得挺快。工地老板赔了三万块钱,骨灰我也带回来了,就在我家放着,我一直没敢告诉你,怕你想不开,寻思等过阵子你缓一缓再跟你说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他自己回来了。
王老太站在那儿,耳朵嗡嗡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,天旋地转的。她看着李老三的嘴一张一合,却听不清他在说啥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晃了晃,差点栽倒,李老三赶紧扶住她。王老太抓住他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,掐得他龇牙咧嘴。王老太说你胡说,我儿子就在屋里,我天天跟他在一块儿,好好的,能吃能喝的,咋就没了?李老三你骗我,你跟我开玩笑呢是不是,这玩笑不好笑。
李老三说婶子我没骗你,真的,尸体是我亲自收敛的,是我给他穿的寿衣,骨灰盒是我亲自挑的,亲自抱回来的,错不了,烧成灰我都认得。婶子,你说你天天见着他,你见着的……那不是人啊,那是建国的魂儿,他惦记你,自己走回来了。
王老太甩开他的手,说不可能,那就是我儿子,说话声音都一样,长得也一样,咋就不是人了。你等着,我喊他出来你看看,你亲眼看看是不是他。她转身就往西屋跑,一边跑一边喊,建国!建国你出来!你李哥来了!你出来让他看看!你好好的,让他看看你没死!
跑到西屋门口,她使劲拍门,拍得山响,手掌都拍红了,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,安安静静的。她喊,建国!开门!你出来!你倒是说话啊!喊了半天,嗓子都喊哑了,喊得都劈音了,里头还是没反应,连个脚步声都没有,死一样的静。
李老三跟过来,脸色煞白,嘴唇都没血色了,说婶子,别喊了,他不敢出来见我。王老太说为啥不敢?他好好的为啥不敢见人?他又没做亏心事。李老三说因为他不是活人,他是魂儿,见了知道他死了的人,他就现形了,就待不住了,就得走了。他能陪着你,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死了,你心里把他当活人,他才能待着,现在我来了,戳破了,他就留不住了。
王老太不信,使劲撞门,用肩膀撞,撞得肩膀都疼了,门从里头闩着,撞不动,哐哐响。李老三说婶子你让开,我来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卯足了劲一肩膀撞上去,哐当一声巨响,门闩断了,门撞开了,俩人差点栽进去。
俩人冲进屋,王老太一把拉开窗帘,阳光唰地照进来,刺眼得很,屋里一下子亮了,灰尘在阳光里飘。然后俩人都傻了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被钉住了似的。
屋里没人。
西屋就那么大,一盘土炕,一个木柜子,一张破桌子,一眼就能看遍,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。炕上没人,桌子底下没人,柜子里也没人,柜门都好好的,关着呢。窗户从里头闩着,插销插得好好的,纹丝没动,门也是从里头闩着的,是他们撞断的门闩。人就没了,凭空消失了,连个动静都没有。
王老太站在阳光里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腿一软就瘫地上了,坐地上了。屋里那股怪味儿更浓了,腥了吧唧的,混着霉味儿,还有点腐坏的味儿,熏得人直反胃,头晕眼花。李老三捂着鼻子,走到炕边,伸手摸了摸褥子,冰的,凉得刺骨。他又掀开炕席看了看,啥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床底下也看了,空空的,只有点灰尘。
李老三声音都颤了,说婶子,你看这褥子,平整得跟没人睡过似的,他根本就没在床上睡过,连褶子都没有。王老太坐在地上,眼泪哗哗往下掉,说不可能,他天天在屋里待着,我天天晚上都能听见他动静,半夜还在院子里溜达,咋会没人呢……他刚才还在屋里的,咋就没了……
李老三叹了口气,说婶子,他是魂儿,不用睡觉,也不用躺床上,白天就找个阴凉地方猫着,躲着太阳,太阳落了才出来。他回来就是想看看你,陪你几天,尽尽孝心,现在被我戳破了,他就待不住了,就走了,再留着就该伤着你了。
王老太坐在地上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上气不接下气,说我可怜的儿子啊,你死了都不忘回来看娘,你咋那么傻啊,你跟娘说啊,娘不怕你,娘就想多跟你待几天,哪怕你是鬼,娘也认啊,你走啥啊……
李老三也跟着掉眼泪,一个大老爷们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他说婶子,建国孝顺,真的,工地上省吃俭用的,啥好的都舍不得买,就想着攒钱回来给你盖房子,娶媳妇。他这一路从南边走回来,几千里地,魂儿走得慢,翻山越岭的,走了快半年才走到家,就为了看你一眼,陪你几天。他不敢告诉你他死了,怕你伤心,怕你害怕,就装成活人陪你,陪一天是一天,本来还能多陪几天的,都怪我,我不该来这么早。
王老太哭了一下午,从太阳当头哭到太阳落山,眼泪都哭干了,眼睛都肿成一条缝了,嗓子也哭哑了,发不出声了。李老三陪着她,劝了半天也劝不住,就在旁边蹲着,陪着掉眼泪。后来天快黑了,冷风起来了,李老三说婶子,你起来,地上凉,别冻坏了身子,建国看见也心疼。我先回去把骨灰和钱拿过来,咱商量商量咋办后事,总得让孩子入土为安是不是。
李老三走了,王老太一个人坐在堂屋地上,背靠着墙,盯着西屋的门,屋里黑洞洞的,啥都没有,空荡荡的,跟她的心似的。她还是不敢相信,跟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天的儿子,每天跟她说话,坐在院子里陪她的儿子,竟然不是活人,竟然只是个魂儿。她回想这十几天的点点滴滴,每一件怪事都有了解释,越想越心疼,越想越难受,像刀子割心似的。
他不吃饭,因为死人不用吃饭,吃了也没用,消化不了。他不喝水,因为死人不用喝水,也不会渴。他白天不出来,因为怕太阳,太阳是至阳的东西,鬼魂属阴,太阳一晒就散了,魂飞魄散,所以他白天躲在黑屋子里,不敢出来。他没有影子,因为死人没有影子,影子是人的阳气聚的,他没阳气了,自然就没影子。
他手凉,因为死人没有体温,浑身都是凉的。他进家门要她开门,因为鬼自己进不了阳宅的门,得家里人开门请,才能进来,不然只能在外头飘着。他半夜站在她床边,就是想多看看她,多看一眼是一眼,看一眼少一眼。他在院子里来回走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待不了几天了,想多看看这个家,多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记在心里。
他不跟村里人来往,不出去串门,是怕别人看出来他不对劲,怕别人戳破了,他就不能陪娘了,就得走了。他天天喝那碗粥,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那是娘熬的,他想再尝尝娘熬的粥是什么味儿,哪怕喝了也没用,他也想喝一口。
王老太越想越哭,说你个傻孩子,你咋那么傻呢,你跟娘说实话能咋的,娘还能怕你吗?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,娘啥时候都不会怕你啊,你多待几天能咋的,娘还能赶你走啊……
她就坐在那儿哭,哭到后半夜,眼泪都哭干了,嗓子也发不出声了,就那么坐着发呆。就在这时候,窗户又响了。
咚咚咚,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很慢,跟他回来那天晚上一模一样,一点都没变。
王老太一下子就不哭了,抬起头,盯着窗户,眼睛都不眨。她不敢说话,也不敢动,就那么盯着,屏住呼吸。过了一会儿,又响了,咚咚咚,还是三下,清清楚楚的。
王老太哑着嗓子,声音都劈了,说建国?是你不?娘在这儿呢。
窗外头没声音,静悄悄的。
王老太挣扎着站起来,腿都麻了,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户跟前,手哆嗦着扶着窗框,说建国,娘知道是你,你进来,娘不怕,你进来跟娘说说话,娘想你了。外头还是没动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风声,呜呜的。
王老太伸手去拔窗户插销,手哆嗦得厉害,拔了两下才拔开。窗户一推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一哆嗦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窗户外头空空的,啥都没有,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就窗台上放着个蓝布包,正是她儿子回来那天背的那个,方方正正的,摆在窗台上,安安静静的,布角都磨破了,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王老太把布包拿进来,放在桌上,手抖得厉害,解了半天解开布绳。里头是一沓钱,用旧报纸包着,整整齐齐的,钱都是旧的,皱巴巴的,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。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纸条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,笔画都抖了,有的地方断了,像是写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:娘,钱给你,好好活。
就七个字,歪歪扭扭的,笔画都不稳,有的深有的浅。王老太认得,那是她儿子的字,错不了,他从小写字就歪,跟爬虫子似的。她抱着布包,趴在桌上,又哭了,哭得喘不上气,肩膀一抽一抽的,说你个傻孩子,你都那样了,还不忘把钱给娘送回来,你留着自己花啊,给娘干啥,你让娘拿着这钱,咋花得出去啊……
哭了不知道多久,天快亮了,外头鸡叫了,头遍鸡叫,喔喔的。王老太哭累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,攥得紧紧的。等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都出来了,布包还在怀里,纸条也在,钱也在,不是做梦,都是真的。
下午李老三过来了,抱着个黑木的骨灰盒,用红布包着,还有一个存折。他说婶子,这是工地赔的三万块钱,都在折子里,还有建国平时攒的工资,一共三万二,你收好了,以后养老用。王老太把那个蓝布包拿出来,递给李老三,说这是建国昨晚送回来的,你数数,看看对不对。
李老三打开一看,一沓钱,整整齐齐的,数了数,正好八千。李老三当时眼泪就下来了,吧嗒吧嗒往下掉,说婶子,这是建国自己攒的私房钱,他平时省吃俭用攒的,烟都舍不得抽好的,顿顿吃素菜,本来想留着回来盖房子娶媳妇的,死了都没忘了给你送回来,这孩子,太孝顺了。
后来就给建国庆了坟,选了个日子,埋在村后头的山岗上,挨着他爹的坟,还有他妹妹的小坟头,一家人凑一块儿,也不孤单。下葬那天,王老太没哭,就抱着骨灰盒,一步一步走到山上,走得很慢,很稳,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坑里,一捧一捧填土,填得平平整整的。填完土,她坐在坟头坐了一下午,跟儿子唠嗑,唠家里的事,唠他小时候的事,唠他第一次上学,唠他第一次挣钱,唠啥都行,唠累了就歇会儿,歇够了接着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