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镇水兽(2/2)
等大人跟着小孩跑回来的时候,岸边已经没人了。石牛安安静静蹲在那,地上只有一串脚印,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里,到水深处就没了。
大人们赶紧下水捞,捞了一下午,啥也没捞着。小亮他娘坐在河边哭,哭得死去活来,说早上出门还好好的,怎么就没了。
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小亮的尸首才浮上来,就在石牛跟前的浅滩上,脸朝下趴着,下半身泡在水里。捞上来的时候,小孩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,反而带着点笑,嘴角翘着,眼睛闭着,跟睡着了似的。他手里攥着个大田螺壳,擦得干干净净的,身上衣裳整整齐齐的,没有挣扎的痕迹,就像是自己走到水里躺下的一样。
村里老人都说,这是河里的东西勾魂,变个大田螺引小孩过去,趁小孩盯着看的时候,勾着魂就走了。小孩阳气弱,最容易被勾。
小亮下葬之后,他娘疯了,天天坐在村口往西看,嘴里喊着小亮的名字,喊得嗓子都哑了,没两年也没了。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散了。
打那以后,村里管孩子管得更严了,一到放学就锁在家里,不准往河边跑。石牛那地方,更成了村里的禁地,除了看坝的,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可有些事,你躲着它,它偏来找你。
九十年代初,那年夏天雨特别多,连下了小半个月,天跟漏了似的,瓢泼大雨天天下。西大河水一天比一天涨,眼看着就要漫过坝顶了。村里组织壮劳力轮班守坝,白天黑夜不换人,扛着沙袋往坝上堆,生怕决了口。
有天早上,守坝的人跑回村喊,说不好了!石牛歪了!
全村人一听都慌了,男女老少都往河坝跑。到那一看,可不是嘛,原本端端正正蹲着的石牛,歪了快三十度,朝着村子这边歪着。底座旁边的土被浪冲空了一大块,露出底下半截石头根子,嘴里那根大铁链子也露出来一截,锈得不成样子,被水冲得哗啦哗啦响。
当时老支书李长生还在,都快七十了,拄着拐棍颤巍巍去的,一看石牛歪了,当时脸就白了,说坏了!要出事!赶紧找人扶正!
可那时候雨还在下,河水还在涨,坝边上滑得要命,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岸上拍,人站都站不稳,谁敢靠近啊?万一掉下去,连尸首都捞不上来。
就这么着,石牛歪了三天。这三天,是村里最邪性的三天。
头一天下午,村西头的张寡妇提着篮子去河边洗菜,想着上游离石牛远,应该没事。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,低着头洗菜,洗着洗着,突然感觉脚脖子一凉,像是有只手攥住了她的脚踝,冰凉冰凉的,使劲往下拽。
她“啊”的一声尖叫,身子一歪就往河里栽。幸亏不远处有两个锄地的老爷们,听见喊声跑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硬生生给拽了上来。
拽上来之后,张寡妇坐在地上浑身哆嗦,脸白得像纸,半天说不出话。缓了好半天,才哭着说,有人拽她脚脖子,冰凉的手,五个手指头都分明,攥得死紧。
大伙往她脚脖子上看,果然,俩脚踝上都有青紫色的手印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,像是被人狠狠攥过。用手一摸,那地方冰凉冰凉的,比别的地方温度低好多。
张寡妇被人扶回家,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,嘴里胡言乱语,说有个穿蓝衣裳的女人站在她床前,拽她跟她走。家里人守了她三天三夜,烧才慢慢退下去。好了之后,她再也不敢去河边了,连井水都不敢碰,天天喝开水,人也瘦得脱了形。
第二天夜里,更邪性。
守坝的有两个人,一个叫老陈,一个叫小周,俩人裹着雨衣,蹲在坝上的窝棚里避雨。后半夜的时候,老陈听见外面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哭,女的,呜呜咽咽的,顺着风声飘过来,听得清清楚楚。
老陈推了推小周,说你听见没?有人哭。
小周迷迷糊糊醒过来,侧耳听了听,脸色也变了,说听见了,像是从河面上飘过来的。
俩人壮着胆子,打着手电筒往外照。雨下得大,手电光穿不远,只能照见眼前一片雨帘。河面上黑糊糊的,啥也看不见,可哭声却越来越清楚,不止一个,有女的有男的,还有小孩的哭声,混在一起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凉。
老陈胆子大,抓起旁边的铁锹,说出去看看。小周不敢一个人待着,也跟着出去了。俩人站在坝顶上,往石牛那边照。手电光照过去,就看见石牛歪着身子,黑糊糊蹲在雨里,说不出的瘆人。
就在这时候,小周突然指着河面,声音都抖了:陈叔……你看……那是啥?
老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手电光照过去,就见离岸边不远的水面上,飘着一片黑糊糊的东西,起起伏伏的。再仔细一看,老陈头发都竖起来了——那是一片人头,密密麻麻的,都浮在水面上,脸朝着岸,眼睛都睁着,直勾勾盯着他们。
老陈“嗷”的一嗓子,拉着小周就往村里跑,手电都扔了。俩人一路跑回村,浑身都湿透了,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吓的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人组织了几个胆大的,拿着家伙事去坝上看。到了那一看,河面上平平静静的,啥也没有,只有雨水砸出来的水泡。窝棚旁边扔着手电筒,还亮着。可老陈和小周赌咒发誓,说真看见了一片人头,还有哭声。
没人敢说他们看错了,因为石牛还歪着,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出啥事。
第三天晚上,村里好多人家都听见了牛叫。闷闷的,“哞——”的一声,从西边河沿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,听得清清楚楚。不是黄牛叫,声音沉得很,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,震得房子都微微发颤。
有胆子大的,扒着墙头往西看,就看见河坝那边有个黑糊糊的大影子,比石牛大得多,蹲在坝上,低着头,像是在往村里看。再揉眼睛仔细看,又没了,只有雨蒙蒙的一片。
第四天早上,雨终于停了,太阳也出来了,河水慢慢往回落。老支书赶紧组织人,挑了十几个壮劳力,拿着粗绳子、撬棍,还准备了供品黄纸,去扶正石牛。
到了地方,先摆上供品,烧了黄纸,老支书领着大伙磕了头,念叨了半天,说晚辈们不懂事,多有冲撞,求石兽保佑,平平安安的。念叨完了,才敢动手。
大伙用粗绳子套在石牛身上,十几个人拉着绳子,喊着号子慢慢往回拽。拽的时候,地底下“吱呀吱呀”响,像是铁链子被抻直的声音,河里也哗哗翻水花,跟开锅了似的,黑糊糊的水往上冒,带着腥臭味。
拽了半天,石牛纹丝不动,反而歪得更厉害了。有人心里发怵,说是不是不行啊,拽不动。老支书也急了,说再加两个人,使劲!
又上去四个人,十几个人一起使劲,脸都憋红了。就听见“咔哒”一声闷响,像是石头卡进槽里的声音,石牛一下子正过来了,稳稳当当蹲回了原来的底座上。
几乎是同时,河里“咕咚”一声,冒上来一个大水花,紧接着,好多东西顺着水浮了上来——烂木头、破衣裳、碎鞋子,还有一堆一堆的死鱼,全是翻着白肚的,大大小小的,顺着水往下漂,黑压压一片。
河水也慢慢变清了,腥臭味也散了。
大伙都松了口气,好多人腿都软了,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当天下午,村里各家各户都凑了点钱,买了香烛供品,在石牛跟前摆了长长一排,烧了好多黄纸,烟飘得老高。
从那以后,村里对石牛更上心了。每年开春和汛期前,都专门派人去打理,清理青苔,加固底座,把周围的土夯实。村里还定了规矩,石牛周围三丈之内,不准挖土、不准撒网、不准大小便,谁也不准碰。
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十来年,到了两千年左右,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。年轻人在外头见了世面,回来就觉得村里这些老规矩都是迷信,啥镇水兽,就是块破石头,老人瞎讲究。
村西头有个叫王浩的,二十多岁,在外头打工回来,天天跟村里的伙伴吹,说外面多大城市,啥高楼大厦都见过,哪有什么鬼啊神啊,都是老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。
有天晚上,几个年轻人在小卖部门口喝酒,喝着喝着就聊到了石牛。王浩满嘴酒气,拍着胸脯说,啥石牛镇水,都是扯犊子!我就不信那个邪!你们谁敢跟我打赌,我今晚就去石牛那待一宿,要是啥事没有,你们每人请我喝一箱啤酒。
旁边的人都劝他,说别胡闹,那地方邪性得很,老辈人都说不能碰。王浩不听,越劝越上头,说你们就是胆小,封建迷信!我今天非去不可,我倒要看看,能有啥东西。
旁边有两个年轻小伙子,也喝了点酒,被他一激,也说去就去,谁怕谁啊,真要是有鬼,我们仨还打不过一个鬼?
三个人说走就走,拿了手电筒,拎着半瓶白酒,就奔河湾去了。小卖部的老板拦都拦不住,赶紧去叫他们家里人。
三个人晃晃悠悠走到石牛跟前,那时候月亮被云遮着,黑糊糊的,只有手电筒的光。石牛蹲在那,浑身湿乎乎的,泛着青光,说不出的瘆人。
王浩胆子最大,走到石牛跟前,伸手拍了拍石牛的脑袋,说就这破石头?还镇水兽?我看就是块废料。说着,他还往石牛底座上撒了泡尿,说我就冲撞你了,你能把我咋地?
另外两个也凑过来,嘻嘻哈哈的,说啥玩意儿啊,啥都没有,老人就是能吓唬人。
三个人坐在石牛旁边的石头上,喝着酒,吹着牛,说等天亮回去,看老人还有啥话说。喝了大概一个多钟头,酒也喝得差不多了,三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。
就在这时候,其中一个叫刘强的,突然“嘘”了一声,说你们听,是不是有声音?
另外两个停下说话,侧耳听。就听见河里有“哗啦哗啦”的水声,像是有人在水里游,慢慢往岸边过来。
王浩打着手电往河里照,手电光晃来晃去,照在水面上,啥也没有。可水声还在,越来越近,像是就在岸边了。
另一个叫赵磊的有点慌了,说要不……咱们回去吧?这地方确实有点瘆得慌。
王浩嘴硬,说回去啥?啥都没有,就是鱼,大鱼游水。怕啥?
话音刚落,突然“啪”的一声,王浩手里的手电筒灭了。周围瞬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刘强和赵磊都叫了一声,说咋灭了?你是不是碰着开关了?
王浩说没有啊,好好的就灭了。他按了几下开关,手电筒就是不亮。
就在这时候,赵磊突然感觉后脖子一凉,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口气,冰凉冰凉的,带着一股子腥臭味。他吓得一哆嗦,说谁?谁吹我?
王浩说你瞎喊啥,没人。他刚说完,就听见“呜呜”的声音,像是女人哭,就在他们身边,忽远忽近的。
三个人都慌了,酒也醒了大半。王浩摸出打火机,打着了火。火苗子很小,照不了多远,可就在火苗亮起来的瞬间,三个人都清清楚楚看见,石牛的眼睛,那两个凹进去的石窝,竟然是红的,像是渗出血来,直勾勾盯着他们。
刘强“妈呀”一声,转身就跑。王浩和赵磊也跟着跑,慌不择路,连滚带爬的。
跑着跑着,王浩突然觉得脚脖子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冰凉冰凉的,使劲往下拽。他“噗通”就摔在了地上,脸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拼命挣扎,可脚脖子上的力气越来越大,拖着他往河边走。
刘强和赵磊听见喊声,回头一看,就见王浩躺在地上,被什么东西往河里拖,地上留下一道湿乎乎的印子。俩人吓得魂都飞了,可毕竟是一起长大的,不能不管。他俩冲上去,一人拽着王浩一只胳膊,使劲往回拉。
就跟拔河似的,两边较劲。王浩疼得嗷嗷叫,说脚脖子疼!快拽我!
俩人使出全身力气,猛地一拽,就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绳子断了的声音。王浩一下子被拽了过来,三人都摔在了地上。
他们不敢停留,爬起来接着跑,一直跑到村口,看见村里的灯光了,才敢停下来喘气。
王浩坐在地上,抱着脚脖子直哼哼。俩人打开手机照亮一看,王浩的脚脖子上,一圈青紫色的手印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,都肿起来了,冰凉冰凉的。
三个人连滚带爬回了村,家里人都在村口等着呢。一看他们这样子,就知道出事了,赶紧扶回家。
当天晚上,王浩就发起了高烧,脚脖子肿得跟小腿似的,发黑发紫。家里人连夜送他去镇上医院,大夫看了半天,也说不出是啥毛病,就说是软组织挫伤,开了点消炎药和消肿药。
可药根本不管用,王浩烧得迷迷糊糊的,天天说胡话,说有个女的拽他脚,让他跟她走。脚脖子上的黑印子越来越深,还开始溃烂,流黄水,腥臭腥臭的。
家里人急得不行,四处打听办法。后来还是村里老人说,这是冲撞了石兽,去石牛跟前赔罪,多烧点纸,好好念叨念叨,说不定还有用。
家里人赶紧照着办,买了好多供品黄纸,去石牛跟前跪着,磕了好几百个头,替王浩赔罪,说孩子不懂事,冲撞了神灵,求大人有大量,饶了他这一回。
说也怪,赔罪之后第二天,王浩的烧就退了,脚脖子上的黑印子也慢慢消了,溃烂的地方也开始结痂。养了一个多月,才算好利索,可脚脖子上留下了一圈黑印,一辈子都没消下去,跟戴了个黑镯子似的。
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去。刘强跑的时候摔了一跤,脸磕破了,好了之后留了个疤,就在额头上,正中间,跟第三只眼似的。赵磊回去之后也病了一场,天天做噩梦,梦见水里有东西拽他,养了小半年才缓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