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谁在听收音机(2/2)
老周头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他认得这鞋,王建国生前就穿这样的鞋,他媳妇给做的,鞋尖上总爱缝个补丁,怕磨破。这鞋,王国下葬的时候穿走了一双。
他没敢再看,爬起来就跑,镐头都扔了,一路跑回屯子,跑进家,插上门,钻进被窝,蒙上头就再也不敢出来了。
本以为把戏匣子埋了,这事就了了。可没成想,更邪乎的还在后面。
大概过了有半个月,屯里有个姓陈的,叫陈老蔫,他儿子在外面煤矿上干活,出事了。矿上塌方,人被埋在里头,挖出来的时候都不行了。矿上派人来报信,又帮着把骨灰送回来,陈老蔫媳妇当场就哭晕过去了。
儿子是横死的,按屯里的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进家,灵棚得搭在村外头。可陈老太太舍不得,说儿子长这么大,没享过一天福,走了连家门都进不来,她这个当妈的心里难受。哭着闹着,非要把儿子的骨灰盒抱回家,放炕上停一宿。陈老蔫拗不过她,就偷偷把骨灰盒抱回了家,放在里屋的柜盖上,摆了点供品。
当天晚上,陈老太太没睡,就坐在柜盖旁边,守着儿子的骨灰盒哭,哭到后半夜,嗓子都哑了。哭着哭着,她突然听见外屋有动静。
咔哒一声,像有人拧开关。然后就是滋啦滋啦的杂音,戏匣子的声音。
陈老太太当时就愣了。她家根本就没有戏匣子,全家最值钱的就是个手电筒,哪来的戏匣子?她止住哭,竖着耳朵听,那声音是从外屋锅台那边传过来的,滋啦了几声,就开始唱二人转,《小拜年》,调子欢快得很,可在这深夜里,听着格外瘆人。
《小拜年》是她儿子生前最爱听的。每次儿子从矿上回来,都要哼这个调调,吃饭也哼,干活也哼。
陈老太太浑身麻了一下,她没害怕,心里头反而揪得慌。她站起身,挪着脚往外屋走,一边走一边小声喊儿子的小名。外屋黑着,没有灯,就锅台那边有一点绿莹莹的光,一闪一闪的,戏匣子的声音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。
她走到外屋门口,借着那点绿光,看见锅台边站着个人。
背对着她,个子不高,瘦瘦的,穿一身蓝布工作服,后背上有个补丁,是她去年秋天给补的,补丁针脚有点歪,她当时还嫌自己手笨。那人站在锅台边,低着头,像是在啃什么东西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在哭,又像在吃东西。
陈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知道是儿子回来了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,想摸摸儿子的后背,嘴里念叨着,儿啊,你回来了,你咋不进屋呢,妈给你留了粘豆包,在锅里温着呢。
她的手刚伸出去,还差一点就碰到那人的后背了,那人突然就没了。
一点征兆都没有,就像烟散了似的,眼前一空,人就没了。锅台上的绿光也没了,戏匣子的声音也停了。外屋黑黢黢的,啥都没有,只有灶坑里剩下的一点柴火,冒着点余烬的红光。
陈老太太站在原地,愣了半天,才哇的一声哭出来。陈老蔫被哭醒了,跑出来问咋了,她指着锅台,说儿子回来了,刚才就在这儿站着,吃粘豆包呢。陈老蔫点上煤油灯,端着灯照了照锅台,锅台上干干净净的,啥都没有。他叹了口气,说老伴你是想儿子想魔怔了。
可第二天早上,他俩起来做饭的时候,都愣住了。
锅台边上,放着半块粘豆包。
啃过的,牙印清清楚楚的,左边缺了一块。她儿子小时候爬树摔下来,磕掉了半颗门牙,左边的上门牙,吃东西的时候,牙印总缺那么一块。
那半块粘豆包,就是头天晚上陈老太太蒸的,本来想等儿子回来吃,结果儿子没等到,她就放在锅台边上了,睡前还看过,整整齐齐四个,一个没动。
这事在屯子里传开了,有人说陈老太太想儿子想疯了,自己啃的,也有人说,是儿子真回来了,最后看一眼妈。老周头听说这事之后,啥也没说,自己偷偷去了趟荒草甸子,找到埋戏匣子的地方,想挖出来看看咋回事。可他挖开一看,坑里是空的。
那台戏匣子,没了。
埋的时候好好的,土都踩实了,半个月的功夫,没了。坑底干干净净的,连点塑料渣都没有,就像从来没埋过东西似的。老周头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他知道,那东西没困住,跑出来了。
从那之后,屯子里就时不时有人说,晚上走夜路的时候,能听见戏匣子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有时候在荒草甸子那边,有时候在屯子边的土路上,还有人说,看见过有几个人影,凑在一起,围着个绿莹莹的东西,像是在听戏。
最邪乎的是那年冬天,下大雪,雪下了齐膝盖深。屯里有个小伙子,去邻屯喝喜酒,喝到半夜才往回走。走到荒草甸子边上的时候,听见前面有吹吹打打的声音,敲锣打鼓的,还有唢呐声,像是谁家办喜事。
小伙子喝了点酒,胆子大,就往前走,想看看是谁家大半夜办喜事。走了没多远,就看见前面有队人,抬着个红轿子,慢悠悠地往前走。四个抬轿的,都穿灰布衣裳,戴着毡帽,低着头,走得轻飘飘的,脚都不沾雪。轿子是大红的,轿顶挂着白绒球,随着走一晃一晃的。
小伙子当时还纳闷,这谁家办喜事,咋选在大半夜?他想上前打个招呼,刚要开口,就看见轿帘子掀开了一条缝,从里头伸出一只手。
那手雪白雪白的,细得像柴火棍,指甲盖也是白的,长长的,垂在轿子外面。就伸了一下,很快又缩回去了,轿帘子也落下来了。
小伙子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大冬天的,谁把手露在外头?而且那手白得不正常,像纸糊的似的。他酒劲一下子醒了一半,站在雪地里,不敢动了。就看着那队人抬着轿子,慢悠悠往前走,走过去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,刚才的吹打声也没了,静悄悄的,只有雪落的声音。
等那队人走远了,看不见影子了,小伙子才敢动。他低头一看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雪地上,那队人走过的地方,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那么深的雪,四个人抬着轿子走过去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小伙子吓得撒腿就跑,一路跑回屯子,进家就病倒了,发烧说胡话,躺了三天才好。好了之后他跟人说,那天晚上看见的,是鬼抬轿。轿子里坐的是谁,他不知道,但抬轿的那四个,都不是人。
这事后来老周头也知道了,他叹了口气,说那十三个里头,有个姑娘,是解放前死的,死的时候才十八岁,本来要出嫁,结果路上遇上胡子,被掳走了,后来就死在外面了,连尸首都没找着,就埋了个衣冠冢在荒草甸子。估计是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着花轿了。
奶奶说到这儿,手里的线断了。她捏着线头,凑到煤油灯跟前去穿针,灯影晃得她脸上一道明一道暗的。我趴在她腿上,大气都不敢喘,脑子里全是红轿子、白手、没脚印的雪地。外屋地的风刮得更响了,呜呜的,像有人在外面哭,又像戏匣子的杂音,滋啦滋啦的。
爷爷抽完了一袋烟,把烟袋锅放在窗台上,说别讲了,再讲孩子该睡不着了。奶奶瞪了他一眼,说不是你让讲的吗。话是这么说,她还是把针穿好了,接着纳鞋底,针穿过布的声音,滋滋的,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。
我拉了拉奶奶的衣角,小声问,后来呢,那戏匣子后来找着了吗?
奶奶手里的针没停,过了一会才说,找啥找,没人敢找。打那之后,屯子里就再也没买过戏匣子,后来好几年,都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去邻屯借。再后来,日子好过了,家家都买了电视,就更没人提那台半导体了。只是有时候,下雨天,或者下大雾的晚上,有人路过荒草甸子,还能听见里头有戏匣子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夹杂着二人转的调子,还有人说话,嗡嗡的,像一堆人凑在一块儿听戏。
还有人说,看见过老周头的影子,晚上在荒草甸子边上转悠,背着手,像在找人说话。可老周头那时候都搬去县里跟儿子住了,好几年没回屯子了。
我又问,那老周头脖子上的黑手印呢?
奶奶的手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我一眼,说你咋知道有黑手印?
我说是以前听屯里小孩说的。我撒了个谎,其实是刚才听奶奶讲的时候,突然想起来的,好像在哪听过似的。
奶奶叹了口气,说那是他埋戏匣子那天落下的。从荒草甸子跑回来之后,他就觉得脖子疼,像被人掐着似的,一开始没当回事,以为是跑的时候抻着了。过了两天,他老伴给他换衣服,突然喊了一声,说你脖子上咋有个手印子?
老周头对着镜子一看,可不是嘛,左边脖子上,清清楚楚一个黑手印,五个指头,指节都分明,像有人伸手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下,留下的印子。黑紫色的,像淤青,可摸着不疼,就是凉,像块冰贴在脖子上。
他去县里医院看,大夫说是皮下淤血,给开了点药膏,让回家抹。可抹了好几个月,一点用都没有,那手印子越来越黑,越来越清楚,一到后半夜就发烫,烧得慌,像有人用手攥着他的脖子,喘不上气。
后来在县里住的时候,他外甥女给他找了个老大夫,老大夫看了半天,也没说啥病,就私下跟他说,你这不是病,是被阴人摸了。你是不是碰了啥不该碰的东西?老周头就把荒草甸子埋戏匣子的事说了。老大夫说,你埋人家的东西,人家能乐意吗?这是给你个教训,没要你命就不错了。
老大夫也没给啥法子,就说你离那地方远点,时间长了,气散了,慢慢就好了。老周头就在县里住了大半年,那黑手印才慢慢淡下去,最后剩了个浅印子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从那之后,他就再也不敢回屯子了,一直住在县里,直到死,都没再踏进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