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谁在敲门(1/2)
我盘着腿坐在炕梢,指尖抠着炕席缝里嵌着的半粒苞米,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纳鞋底。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闷响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,一下一下蹭着耳膜。奶奶忽然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,慢腾腾开口,说给我讲个早年生产队看地的真事,跟半夜敲门有关,你爷爷当年还给那老头送过半袋干粮,后来出事那天晚上,你爷爷说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咚咚的砸门声,像擂鼓似的,敲得人心尖子发颤。
那时候屯子里还是生产队,入秋之后苞米谷子都熟了,得派人去地头看青,防着外屯的人偷粮,也防着野猪、狍子半夜进地霍霍庄稼。屯西头那片坡地最偏,挨着山根,荒草长得半人高,以前是片撂荒地,后来才开出来种苞米。坡地边上有个小土房,夯土垒的,巴掌大地方,一盘小炕,一个锅台,是早年看地的人搭的,遮风挡雨还行,就是偏,离屯子有二里多地,天一黑就连点灯光都瞅不见,静得能听见草棵子里虫子喘气。
那年队里派看青的,选来选去选了老韩。老韩四十出头,光棍一个,人高马大,胆子也壮,平时走夜路从来不用打灯笼,喝半瓶烧酒敢穿坟地。他也乐意去,看青工分高,还能自己在小土房开小灶,煮个苞米烤个土豆啥的,比在家里自在。收拾了铺盖卷,拎着个搪瓷缸子,扛着把镐头,他当天就搬进去了。
头几天啥事没有。老韩白天在地里转,撵野鸡赶兔子,饿了就回小土房贴饼子熬大碴粥,晚上躺在炕上抽旱烟,听着苞米叶子哗哗响,睡得比家里还香。屯里人问他怕不怕,他撇撇嘴,说怕啥,我一个光脚的还怕穿鞋的?真有偷粮的,我一镐头一个,真有野牲口,正好打了打牙祭。
怪事是第七天头上开始的。
那天是下弦月,天特别黑,云彩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,伸手不见五指。老韩喝了碗稀粥,抽了两袋旱烟,早早就躺炕上睡了。睡到后半夜,约莫着子时左右,他迷迷糊糊听见有动静。
咚咚咚。
三下,很沉,很慢,敲在土房的木门上,声音闷得很,像是用拳头砸的,力道不小,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往下掉。
老韩一下子就醒了,支棱着耳朵听。
外头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,刚才那三声敲门,像是他睡迷糊了听错了。
他翻了个身,寻思着估计是风刮得树枝子打门,没当回事,闭上眼接着睡。刚要睡着,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咚咚。
还是三下,比刚才更响了点,间隔也近了些,清清楚楚的,就是有人在外面敲门,绝不是风。
老韩心里犯了嘀咕,这深更半夜的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谁会来这儿敲门?莫不是外屯的人,走夜路迷了方向,想找地方歇脚?
他披了件褂子,摸过炕边的镐头攥在手里,踮着脚走到门后,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:“谁啊?”
外面没人应声。
老韩又喊:“说话!不说话我不开门啊!”
还是静悄悄的,一点声响都没有,连风声都像是停了,静得人心里发毛。
他皱了皱眉,心里有点犯膈应。寻思着别是偷粮的故意敲门,想把他引出去,调虎离山?他攥紧了镐头,顺着门缝往外瞅。门缝很窄,只能看见外面黑糊糊的一片,啥也看不见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装神弄鬼的。”老韩骂了一句,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半大小子恶作剧,故意来吓唬他。他也不开门,转身回到炕上,把镐头放在手边,躺下接着睡。
这一宿,敲门声没再响起。老韩一觉睡到天大亮,太阳都晒屁股了才醒。
出门一看,门口干干净净的,地上只有一层露水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周围的苞米地整整齐齐,也没人进去过的痕迹。
“还真是恶作剧。”老韩嘟囔了一句,也没往心里去,扛着镐头就去地里转了。
中午回屯子吃饭的时候,他跟队里的人提了一句,说哪个小兔崽子半夜去坡地敲门吓唬人,再让我抓住,非揍一顿不可。大伙都笑,说估计是半大小子闲的,看你胆子大,故意逗你玩。你爷爷当时也在,还跟他开玩笑,说你可得小心点,说不定是山里头的东西找你要吃的。老韩哈哈笑,说来了正好,我正好缺个下酒菜。
谁也没当回事。
第二天晚上,老韩照旧早早睡下。睡到后半夜,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咚咚,咚咚咚。
这回不是三下了,连着敲,节奏很慢,一下一下的,敲得特别稳,像是有人站在门外,不急不躁地敲,耐心得很。
老韩一下子就坐起来了,火气也上来了。他寻思着这小子还来劲了,昨天没搭理他,今天还敢来。他抄起镐头,轻手轻脚走到门后,猛地一下就拽开了门。
呼——
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裹着苞米叶子的清苦味,吹得人一哆嗦。
门外空荡荡的。
黑漆漆的夜色里,只有风吹得苞米秆晃来晃去,沙沙作响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老韩举着马灯往外照,昏黄的灯光只能照见脚边几步远,地上的草叶上挂着露水,整整齐齐的,半个人脚印都没有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围着小土房转了一圈,房前屋后都看了,啥都没有。山根底下黑漆漆的,荒草长得老高,静悄悄的,连个虫鸣都没有。
“怪了。”老韩挠了挠头,心里有点发毛。
这地方就一条土路,从屯子通到坡地,要是有人来,肯定得走土路,地上肯定留脚印。可土路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他白天踩的印子,连个新脚印都没有。总不能是人长了翅膀,飞过来敲完门又飞走吧?
他心里犯着嘀咕,回到屋里,把门插上,还顶了根顶门杠。这回他没敢睡,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盯着门板,想看看那东西还会不会来。
一袋烟抽完,两袋烟抽完,外头都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老韩坐得眼皮子打架,寻思着估计是今晚不来了,刚要躺下,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咚咚。
就在他脸对着的门板上,响得特别近,震得他耳朵都发麻。
老韩吓得一哆嗦,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就坐在门边上,眼睛死死盯着门板,外面要是有人,他不可能听不见脚步声。可这敲门声,就像是凭空从门板里冒出来的,没听见走近的动静,也没听见离开的声音,就那么突然响了三下。
他攥紧了镐头,凑到门缝跟前往外看。
门缝里,正对着一双眼睛。
灰蒙蒙的,没有眼白,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门缝,往里瞅。
老韩的血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刚才开门的时候,外面明明没人。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?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?
俩人就隔着一道门板,一道窄窄的门缝,对着瞅。老韩大气都不敢喘,攥着镐头的手全是汗,滑溜溜的。
也不知道对峙了多久,那双眼睛慢慢往后退,退进了黑暗里,不见了。
门外又恢复了死寂。
老韩瘫坐在地上,后背全是冷汗,褂子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冰凉。他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刚才连气都没喘,憋得胸口发疼。
他不敢再待在门边,爬回炕上,缩在炕角,手里攥着镐头,睁着眼到天亮。
马灯的油都熬干了,灯焰慢慢暗下去,最后灭了。屋里一点点变亮,窗外泛起了鱼肚白,鸡叫头遍的声音远远从屯子方向传过来,老韩才松了口气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,瘫在了炕上。
天大亮之后,他才敢开门。
门口的地上,放着半穗青苞米,颗粒饱满,还带着点潮气,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。苞米穗上,有几个浅浅的印子,像是手指头捏过的,印子很小,瘦瘦的,不像是成年人的手。
老韩盯着那半穗苞米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昨天巡地的时候,特意看过,地头这几棵苞米还青着呢,没熟,没人动过。这半穗苞米,是从哪来的?
他心里越想越瘆得慌,饭也没做,锁上门就回屯子了。
到了队部,他把昨晚的事一说,大伙都愣住了。一开始还有人不信,说老韩你是不是睡迷糊了,看花眼了?可老韩脸色煞白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,不像是撒谎的样子。
这时候,队里的老周头叹了口气。老周头快七十了,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,解放前的事都记得。他蹲在墙根抽旱烟,听了半天,磕了磕烟袋锅子说:“怕是老李头回来了。”
大伙一听这名字,都静了。
我那时候小,不知道老李头是谁,就拽着奶奶的衣角问,老李头是谁啊。奶奶拍了拍我的手,说老李头是早年屯里的五保户,是个哑巴,逃荒过来的,无儿无女,就一个人。
那还是六十年代初的事了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下着大烟泡,雪没膝盖。屯子口来了个逃荒的老头,穿得破破烂烂的,冻得浑身发紫,挎着个布口袋,站在雪地里,对着屯子里的人比划,意思是想讨口吃的,找个地方住。老头是个哑巴,不会说话,只会啊啊地叫,大伙都叫他老李头,也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。
那时候家家都穷,口粮紧,可人心善,队长就跟大伙商量,说老头怪可怜的,反正坡地边上有个小土房,以前看地的住的,空着也是空着,就让他住那儿吧,平时让他帮队里看看地,捡捡柴,队里给他记工分,分口粮。大伙都同意,就把老李头留下了。
老李头人特别实诚,虽然不会说话,可眼里有活。天天天不亮就起来,去地里转,撵野猪,看庄稼,没事就捡干柴,堆在小土房边上,谁家用柴禾,他就主动给人扛过去。屯里谁家有活,比如盖房子、收庄稼,他只要看见了,肯定过去帮忙,一身力气,干活从不偷懒。给他吃的,他也从不挑,窝头咸菜都吃得香,有时候给他块糖,他能乐半天,揣在兜里舍不得吃,看见屯里的小孩,就掏出来给小孩。
屯里人都挺喜欢他,虽说他是哑巴,可谁都不嫌弃他。你爷爷那时候还年轻,常去坡地那边打猎,每次去都给他带两个窝头,或者半块咸菜疙瘩。老李头每次都给你爷爷鞠躬,还往你爷爷兜里塞野果子,是他自己上山摘的山丁子、酸溜溜,酸甜酸甜的。
就这么过了五六年。有一年冬天,冷得邪乎,腊月底,连着下了三天大雪,雪都快没过腰了。老李头那时候得了伤寒,发烧烧得厉害,浑身发烫,小土房里又冷,柴禾也烧完了。他扛不住了,就拄着个棍子,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子里走,想找人要点药,找点热乎的。
那时候天已经黑了,又下着大雪,家家户户都插着门,躺在热炕头上睡觉。老李头就一家一家敲门,咚咚咚,敲得很慢,很轻,他怕吵着人。可那时候人都睡得死,再说大半夜的,外面下着大雪,谁能想到有人敲门啊。就算有人听见了,也不敢开,那时候世道乱,都怕半夜进来坏人。
老李头就一家一家敲,从屯东头敲到屯西头,敲了半宿,也没人开门。
第二天早上,雪停了,有人早起扫雪,发现老李头靠在屯西头的老榆树上,冻硬了。手还举着,保持着敲门的姿势,脸上也没痛苦的样子,就像是睡着了似的。他挎着的布口袋里,还装着半袋捡的干蘑菇,本来是想送给屯里人的。
屯里人都挺难受的,凑钱给他打了口薄皮棺材,埋在了西坡的山根底下,就在小土房后面不远的地方。逢年过节,还有老人给他烧点纸,送点吃的。后来时间长了,慢慢也就没人提了,小土房也换了好几拨看地的,都没出过啥事。
谁能想到,隔了这么多年,他又回来了,还在敲门。
老韩听完,后背直冒凉气。他住的那小土房,就是当年老李头住的那间。
“那……那他这是啥意思啊?”老韩声音都发紧了,“我也没招惹他啊,他咋天天来敲我门呢?”
老周头叹了口气说:“还能啥意思,他冻怕了,想进屋暖和暖和。他这辈子就爱敲门找人,死的时候都在敲门,估摸着是执念没散,还以为自己活着呢,想找个地方避避寒。”
“那咋办啊?”老韩急了,“总不能天天这么敲吧,这谁受得了啊?要不我换个地方,我不看地了行不行?”
“换啥换。”老周头摆摆手,“老李头不是恶鬼,他不害人。当年屯里那么多人,他从来没吓唬过谁。你要是害怕,晚上睡觉前,在门口放碗热水,放个窝头,跟他说两句,让他暖和暖和,别敲门了。他懂好歹,不会为难你。”
旁边也有人附和,说对,老李头人好,就是可怜,你给他点吃的,跟他说说,他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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