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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3章 谁在敲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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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韩心里半信半疑,可也没别的法子。屯里没人会看事,也没人懂那些歪门邪道的,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去外乡请先生吧,再说也没钱。

当天下午,老韩从家里拿了两个窝头,又装了点咸菜,还带了个粗瓷碗。晚上回到小土房,天刚擦黑,他就把碗放在门口,倒上热水,摆上窝头,然后对着门口念叨:“老李头,我知道是你。你要是冷了饿了,门口有吃的有喝的,你就吃点喝点。别敲门了,我胆子小,禁不住吓。咱们俩各过各的,我看我的地,你待你的,行不?”

念叨完,他就进屋了,把门插上,但没顶顶门杠。

那天晚上,他躺在炕上,竖着耳朵听。奇怪的是,一整夜,敲门声都没响。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和苞米叶子的哗啦声。

第二天一早开门,老韩心里咯噔一下。

门口的窝头少了一个,碗里的水也少了大半,像是被人喝了。地上多了几个浅浅的脚印,小小的,瘦瘦的,只有前脚掌,没有脚后跟,就停在碗跟前,又慢慢退回去,消失在草棵子里。

老韩站在门口,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,有点怕,又有点发酸。

他想起老周头说的,老李头冻死那天,敲了半宿门,也没吃上一口热乎的,没喝上一口热水。

这天开始,老韩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会在门口放一碗热水,放一个窝头。有时候家里带了咸菜,也放上一点。奇怪的是,只要放了吃的喝的,那天晚上肯定不会有敲门声。要是哪天忘了放,后半夜保准会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,不急不躁,三下,提醒他似的。

慢慢的,老韩也习惯了。不觉得害怕了,反而觉得像是有个伴儿。有时候他晚上贴饼子,会多贴一个,放在门口。第二天早上准没。他巡地的时候,遇上野果子,也会摘点,放在门口。他知道老李头爱吃这个。

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,啥事都没有,相安无事。老韩甚至觉得,这样也挺好,有个哑巴老头在旁边,偷粮的都不敢来,野牲口也少了。

直到那天,屯里的二强非要跟着去。

二强是队里的年轻后生,二十出头,愣头青,胆子比天还大,天天说自己不信邪,听老韩说老李头的事,他压根不信,说老韩你就是自己吓自己,指不定是啥野牲口蹭门呢。他非要跟着去住一宿,见识见识,说要是真有那东西,他帮老韩赶跑。

老韩劝了半天劝不住,只好让他跟着去了。

当天晚上,俩人在小土房里炒了两个鸡蛋,喝了点烧酒,喝到半夜。二强喝得脸通红,拍着胸脯说:“韩叔,你放心,今晚有我在,啥东西都不敢来。他要是敢敲门,我开门就给他一棒子。”

老韩心里有点打鼓,说:“二强,一会儿不管听见啥,你都别开门,也别骂脏话。老李头不害人,你别招惹他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二强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喝完酒,俩人躺在炕上唠嗑。唠到后半夜,啥动静都没有。二强更得意了,说:“你看,啥都没有吧?我就说你是自己吓自己。估计是他听说我来了,不敢来了。”

老韩没说话,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。往常这个点,就算不敲门,也有点细碎的动静,比如门口有脚步声,或者草棵子响。今晚太静了,静得反常。

就在这时候,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,呜呜的,像是有人哭似的,吹得苞米秆子哗哗响,土房的窗户纸都被吹得鼓鼓的。

紧接着,敲门声响起了。

不是平时的三下,也不是慢慢敲,是砸门。

咚咚咚!哐哐哐!

声音特别大,特别急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肩膀撞门,用拳头砸门,砸得木门框都跟着晃,土渣子哗哗往下掉。

二强本来还横着呢,听见这砸门声,吓得一哆嗦,酒都醒了一半:“我靠……谁啊这是?这么大劲?”

老韩的脸也白了。以前老李头敲门都是轻轻的,三下,从来没这么砸过门。

“我跟你说啥来着,让你别嘚瑟。”老韩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刚才骂他了?”

“没有啊!”二强都快哭了,“我啥也没说啊!”

砸门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还夹杂着呜呜的风声,像是有人在外面哭,又像是在喊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
二强吓得往炕里缩,抓着老韩的胳膊:“韩叔……咋办啊……开门不?”

“不能开!”老韩咬着牙,“不知道咋回事,他今晚不对劲。等天亮,天亮就好了。”

俩人缩在炕角,盯着门板,大气都不敢喘。砸门声持续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忽然停了。

外面一下子就静了,风也停了,连苞米叶子都不响了。

死一样的静。

二强松了口气,抹了抹头上的汗:“走……走了?”

老韩没说话,皱着眉,心里更慌了。他了解老李头的性子,从来不会这么闹,肯定是出啥事了。

就在这时候,二强忽然指着窗户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得老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

老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窗户纸上,映着一个人影。

瘦瘦高高的,驼着背,头垂得很低,长长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,一动不动。那人影举着一只手,贴在窗户纸上,像是要往里推,又像是在敲窗户。

更吓人的是,那个人影没有腿。

从腰往下,慢慢淡下去,消失在黑暗里,就像是飘在窗户外面似的。

二强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钻进了被窝里,蒙着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老韩也吓得心突突跳,攥着身边的镐头,手都在抖。

那个人影在窗户外面站了很久,一动也不动。过了好半天,才慢慢弯下腰,像是往屋里瞅了一眼,然后一点点往后退,影子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

屋里的俩人,愣是熬到天亮,连眼都没敢合。

天一亮,老韩就赶紧开门。

门口的地上,散落着几根干柴,整整齐齐码在台阶边。不远处的土路上,有一串浅浅的脚印,往山根底下延伸,走着走着,就没了。

老韩往山根那边看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。

山根底下,就是老李头的坟。

他忽然反应过来,老李头昨晚不是来闹事的,是来报信的。

他赶紧跑到苞米地边上,往里面一看,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
地中间倒了一片苞米秆子,乱七八糟的,地里还有不少大脚印,蹄子印,一看就是野猪群来过,霍霍了不老少苞米。看痕迹,就是昨晚半夜来的。

老韩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老李头昨晚拼命砸门,不是害他们,是提醒他们,野猪来了,让他们起来赶。

他虽然死了,还记着自己是看地的,还记着要护着这片庄稼。

老韩站在地头,鼻子有点发酸。

二强也跟过来了,看着地里的狼藉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小声说:“韩叔,他……他是来告诉我们的啊?”

老韩点点头,没说话。

当天回屯子,俩人就把这事说了。屯里人听了,都挺感慨的,说老李头真是实诚,死了都不忘本分。老周头说,他就是这性子,一辈子认死理,答应的事,死了都得办到。

从那以后,二强再也不敢说不信邪的话了。逢年过节,他还跟着老韩一起,去老李头的坟前烧点纸,摆两个窝头。

老韩还是接着看地,每天晚上依旧在门口放一碗热水,一个窝头。有时候晚上听见敲门声,他也不害怕了,就对着门口喊一句:“老李头,吃的在门口呢,自己拿。”

外面的敲门声就停了,第二天早上,吃的准没。

就这么过了大半年,到了秋收的时候。

收完粮,就不用看地了,老韩也该搬回屯里住了。

临走前一天晚上,老韩做了不少好吃的,蒸了白面馒头,炒了个鸡蛋,还温了半壶酒,都摆在了门口。他对着门口说:“老李头,秋收完了,我明天就回屯里了,以后就不来了。你自己在这儿好好的,缺啥少啥,就托梦给我,我给你送。这大半年,谢谢你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敲门声没响。

第二天一早,老韩收拾铺盖卷准备走。开门一看,门口放着一小堆野果子,山丁子、臭李子,都熟透了,红彤彤的,摆得整整齐齐。

是老李头送他的。

老韩蹲在地上,把野果子都捡起来,揣在兜里,揣了满满一兜。他对着山根的方向,鞠了个躬。

从那以后,那片坡地换了好几拨看地的,都没再遇见过半夜敲门的事。有人说,是老李头认人,只给老韩敲门;也有人说,是老韩走了,老李头也安心了,不再出来了。

只有老韩知道,每年入秋,他都要去西坡一趟,给老李头烧点纸,送两个窝头,再放一碗热水。每次去,坟前都会莫名其妙多几根干柴,或者一小堆野果子。

屯里人也慢慢养成了习惯,路过西坡的时候,都会带点吃的,放在坟边。没人觉得害怕,都觉得老李头是个好人,就算成了那东西,也还是护着屯里的。

后来有一年冬天,下着大雪,跟老李头死那年一样大。有个外乡的货郎,路过屯子的时候迷了路,在西坡转了半宿,冻得快不行了,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。迷迷糊糊的,他就看见前面有个小土房,亮着灯,还有个老头站在门口,对着他招手。

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走过去,刚到门口,就眼前一黑,晕过去了。

等他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他躺在雪地里,身边没有小土房,也没有老头。就在他旁边,堆着一捆干柴,还有两个冻硬的窝头。不远处就是屯子口,走几步就到了。

货郎捡了一条命。他跟屯里人描述那老头的样子,瘦瘦的,驼着背,穿黑棉袄,不会说话,只会笑。

大伙一听就知道,是老李头。

他还是那样,看见有人难,就想帮一把。哪怕自己都死了那么多年了,还是改不了热心肠的毛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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